第104章 一顆活棋,一份死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瀟湘館內那一瞬間的殺機,雖被迅速平息,卻如同一滴滴入清水的墨,無聲無息地,浸染了整場省親大典最後的氣氛。

  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家庭溫情,被這股來自園外的凜冽寒意,衝擊得蕩然無存。

  省親大典,終有竟時。

  當時辰已至,元春在賈母等人依依不捨的淚光之中,重新斂起了所有的私人情緒,恢復了那副屬於皇貴妃的、端莊而又疏離的儀態,準備起駕回宮。

  然則,當那駕象徵著帝國最高榮寵的鳳輿,緩緩行至歸心苑大門口時,卻不得不停了下來。

  苑門之外,西門慶終於出現了。

  他依舊是一身尋常的素色便服,衣袂上甚至還沾著幾點尚未乾透的、暗沉的血跡。

  他臉上不見半分邀功的得意,只有一種仿佛剛剛處理完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平靜。

  他就那般,靜靜地,立於路中。

  而在他的身後,武松那尊鐵塔般的身影,如同一尊來自地府的判官,手中提著一串被麻繩捆得如粽子一般的囚徒。

  那些人,個個鼻青臉腫,口中塞著布團,卻依舊能從那一張張驚恐萬狀的臉上,辨認出為首的那幾位,正是昔日忠順王府之中,最為得勢的幾位門客。

  西門慶緩步上前,在那華貴無比的鳳駕之前,撩袍,跪倒。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更沒有宣揚自己如何神機妙算、決勝千里。

  他只是將所有的功勞,都化作了一次恰到好處的請罪,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草民西門慶,護駕來遲,致使逆賊驚擾鳳駕,罪該萬死。」

  「現刺客已盡數生擒,為首者,乃忠順王府餘孽張德。如何處置,請娘娘示下。」

  寥寥數語,卻比任何滔滔不絕的表功,都更具力量。

  鳳駕之內,一片沉寂。

  許久,一隻戴著赤金護甲的、屬於皇妃的纖纖玉手,緩緩地,掀開了轎簾的一角。

  元春的目光,越過跪地的西門慶,落在了那些狼狽不堪、眼神中充滿了絕望的刺客身上,那張本就因離別而略顯蒼白的臉,又白了幾分。

  她沒有立刻下令。

  她只是隔著那明黃的轎簾,用一種極其複雜、也極其輕微的、只有跪在她面前的西門慶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足以讓隨行的所有內監與禁軍都心驚膽裂的話。

  「西門慶,上轎回話。」

  此言一出,四下皆寂。

  賈政等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皇妃座駕,豈是外臣能隨意登臨的?

  這……這已是滔天的越制之舉!

  然而,在所有人震驚、疑惑、乃至恐懼的目光之中,西門慶卻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平靜地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塵土,在那名首領太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中,從容地,一步一步,登上了那駕尊貴無比的、連國公親王都不得靠近的鳳輿。

  厚重的轎簾,隨即緩緩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也將所有的窺探與揣測,都關在了外面。

  鳳駕之內,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要狹小。

  那股鳳駕獨有的、混雜著頂級龍涎與幽蘭的、屬於權力頂端女子的馥郁體香,幾乎是撲面而來,將這方寸之地,渲染得曖昧而又壓抑。

  元春依舊端坐著,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屬於皇妃的威儀,在這封閉的空間內,已然有些搖搖欲墜。

  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而更像是一個剛剛受了驚嚇、急需一根主心骨的、柔弱的女人。

  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定神閒、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男人,那雙美麗的鳳目之中,情緒複雜到了極點。

  「你……早就知道了?」

  西門慶坦然點頭。

  一股難言的沉默,在轎內瀰漫。

  許久,元春才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現實的問題。

  「你想要什麼?」

  這救駕的大功,足以換來任何世人所渴求的東西。

  黃金?官爵?還是……別的什麼?

  西門慶聞言,卻笑了。

  他沒有要金銀,因為他的財富,早已富可敵國;他也沒有要官職,因為尋常的官職,於他而言,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束縛。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擬好、甚至連印泥都備好了的「文書」。

  「草民,不要任何賞賜。」

  他將那份文書,雙手,呈了上去。

  「草民只有一個不情之請。只求娘娘,能在這份『歸心苑地契』的轉讓文書之上,加蓋您的鳳印。從今往後,這座園子,在明面上,便永久地,歸於娘娘您的私產名下。而草民西門慶,不過是……替您『代管』家業的奴才罷了。」

  元春冰雪聰明,她只瞥了一眼那文書上的字眼,一道冰冷的、卻又無比清醒的認知,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瞬間,便剖開了她所有的猶豫與僥倖。

  她忽然明白了西門慶真正的、遠比索要金銀官爵要惡毒百倍的用意。

  這份地契,表面上看,是將這份潑天的富貴,「獻」給了她這位皇妃。

  可實際上,這,是一份最徹底的「投名狀」,是一道最牢固的「保險」!

  一旦她用了印,便等同於向天下人承認,這座由西門慶耗費巨資、以「皇家營造司」之名建造的、價值早已無可估量的省親別院,是她賈元春的「私產」。

  從此,她與西門慶,賈府與西門慶,便被這紙契約,徹底地、無可分割地,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他西門慶,甚至不必再頂著「皇商」的名頭,便可以打著「為娘娘管理私產」的旗號,名正言順地,在這座園林之內,做任何他想做之事!

  這哪裡是一份地契,這分明是一份,將她、將整個賈府的未來,都抵押出去的「賣身契」!

  轎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元春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亮得驚人的桃花眼。

  她忽然覺得,所謂的「恩寵」,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

  而今日,她將親手,為自己戴上了最心甘情願、也最無法掙脫的一副。

  在短暫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猶豫之後,她緩緩地,從自己那寬大的鳳袍袖中,取出了一枚通體由暖玉雕成、刻著「鳳藻宮」三字的私印。

  她接過西門慶備好的印泥,在那猩紅的泥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隨即,又將那枚沾滿了印泥的玉印,在那份地契之上,她名字落款之處,毫不猶豫地,蓋了下去。

  在那玉印與紙張接觸的、發出沉悶聲響的一瞬間,她看著西門慶,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充滿了無盡的曖昧與託付的聲調,輕聲說了一句。

  「從今往後,本宮的『心病』,就全靠……西門大人了。」

  西門慶收起那份堪比「賣身契」的、如今已然價值連城的地契,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

  他用一座園林,換取了與當朝第一寵妃的「官方」綁定,將自己旗下所有的產業,都置於了皇權的直接庇護之下。

  同時,他也將整個賈氏一族的命運,都通過這份契約,牢牢地,攥進了自己的手心。

  鳳駕,再次緩緩啟動,駛向那座威嚴而又冰冷的皇宮。

  西門慶走下車,他立于歸心苑的門口,看著那群早已被剛剛那一幕,驚得噤若寒蟬的賈府眾人,看著他那幾位正用著各種複雜目光望向自己的紅顏知己。

  從今日起,在這座波詭雲譎的京城,他才算是真正地,站穩了腳跟。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了那座隱藏在重重宮闕之後的、更深、更暗的權力中心。

  他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自言自語道:

  「只是不知道,我那顆『麒麟送子丹』,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親自去『指導』娘娘服用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