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盒丹藥,一夜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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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親大典的前夜,是一個無星無月的、沉寂如古潭的夜晚。

  浣塵園內所有的燈火,似乎都比往日裡收斂了三分光芒,只餘下內書房那一隅,依舊亮如白晝,如同一顆清醒著、算計著的心臟,為這座即將迎來潑天榮耀的園林,提供著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搏動。

  西門慶已在此靜坐了整整三個時辰。

  他面前的輿圖之上,代表著敵我雙方勢力的棋子,已被他反覆推演了不下百遍。

  空氣中,瀰漫著濃茶與上等檀香混合的、令人心神高度凝聚的氣息。

  他整個人,便如一張拉滿的弓,所有的精力與心神,都已繃緊到了極致,只待明日那石破天驚的一箭。

  一陣極輕的、幾乎與窗外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被無聲地推開,李瓶兒端著一隻小小的、溫潤的白玉湯盅,走了進來。

  她今夜未施脂粉,只著一身素淨的水藍色寢衣,烏黑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弧度優美、宛若天鵝的脖頸。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碗親手燉了兩個時辰的血燕,輕輕地放在了西門慶的手邊。

  那湯盅與桌面接觸,竟未發出一絲聲響。

  而後,她便走到燈台前,取過銀剪,將那跳動不已的燭芯,剪去一截。

  火光為之一斂,隨即又「噗」的一聲,重新綻放出更加明亮、也更加穩定的光芒。

  做完這一切,她依舊不言不語,只是尋了個角落,坐了下來,拿起一旁的針線笸籮,就著燈光,為他縫補起一件常服的袖口。

  那神情,專注而又寧靜,仿佛這間充滿了殺機與算計的書房,便是她安身立命的尋常閨閣。

  西門慶沒有回頭,卻仿佛能感受到身後那份不言不語的、溫柔的守護。

  他端起那碗尚自溫熱的燕窩湯,一飲而盡。

  那股暖意,從喉間,一直熨帖到四肢百骸,將他那因過度思慮而緊繃的神經,緩緩地、一絲絲地,舒展開來。

  他放下湯盅,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卸下了所有防備的溫存。

  「家裡,有你,我才放心。」

  李瓶兒縫補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只是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淒婉的臉上,悄然漾開了一抹如蓮花初綻般的、滿足的淺笑。

  這份平靜的、無需言說的溫情,便是他所有冒險與征伐的、最穩固的基石。

  待李瓶兒悄然退下,書房之內,又恢復了沉寂。

  只是這一次,空氣中那股肅殺之氣,卻被一縷若有若無的、纏綿的香氣所取代。

  王熙鳳不知何時,已如一隻夜行的雌豹,悄無聲息地,閃身而入。

  她今日亦是一身緊身的夜行衣,那上好的料子,緊緊地包裹著她那驚心動魄的、豐腴浮凸的身段。

  她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因興奮而泛起的紅暈,那雙總是含威帶煞的丹鳳眼,此刻,在燈火的映照下,竟如兩潭深水,泛著既危險、又誘人的粼粼波光。

  她沒有坐,而是徑直走到了西門慶的身後,將一份寫滿了人名與地址的密報,放在了輿圖之上。

  她微微俯身,溫熱的、吐氣如蘭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西門慶的耳畔。

  「查清楚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嗜血的快意,「忠順王府那幾個不成器的東西,聯絡了城郊『黑風寨』的一群亡命徒,一共三十二人,皆是見過血的悍匪。如今,就藏在離園子五里外的一處廢棄義莊裡。」

  她伸出一根塗著鮮紅蔻丹的、纖長的手指,在那張輿圖之上,輕輕一點。

  「我已經安排好了人手,只等你一句話。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趁著夜色,將他們,連同那座義莊,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

  西門慶握住她那隻冰涼而又微微顫抖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他看著她那雙因興奮而閃爍的眸子,搖了搖頭。

  「姐姐的心,夠狠,我喜歡。」

  他將她,輕輕一帶,讓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王熙鳳的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隨即,便柔軟了下來,如同一條尋到了歸宿的蛇,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裡。

  西門慶從身後,用一種充滿了占有欲的姿態,輕輕地環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纖腰。


  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窩,嗅著她發間那股既霸道、又甜膩的香氣,將一份他早已擬好的、更為周密的「反向埋伏」計劃,遞到了她的面前。

  「但殺人,是下策。那般死無對證,豈不便宜了他們背後的主子?」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的磁性,在她耳邊低語,「我要的,是活口。我要讓他們,明日,當著文武百官、皇親國戚的面,親口說出,是誰,指使他們來的。」

  王熙鳳看著那份計劃,眼中異彩連連。

  那計劃之周密,手段之陰狠,比她所能想到的,還要毒上十分。

  這種在密謀殺機時的、極致的親密,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恐懼與快感的、病態的興奮與滿足。

  她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這男人的懷抱與低語中,漸漸地,沸騰了起來。

  ……

  待王熙鳳心滿意足地離去,空氣中那股燥熱的、危險的氣息,尚未完全散盡。

  一陣清雅的、如同空谷幽蘭般的香氣,便又悄然而至。

  薛寶釵端著一盤新切的橙子,走了進來。

  她依舊是那般端方穩重,臉上掛著得體的、無可挑剔的微笑,仿佛剛剛那場充滿了欲望與殺機的密謀,不過是一場幻覺。

  她不問安保,不問刺客,只是將那盤橙子,放在西門慶面前,問出了一個最實際,也最長遠的問題。

  「明日之後,聖眷在身,萬眾矚目。我們這艘掛著『營造司』與『市舶司』旗號的船,又該如何,走下一步?」

  西門慶看著眼前這位,無論何時,都能保持絕對冷靜與理智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了一種近乎「倚重」的神色。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牆邊,從一個上了三重鎖的紫檀木暗格里,取出了一隻同樣由紫檀木打造的、雕刻著麒麟祥雲紋的精緻木盒。

  他將木盒打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既清雅又霸道的異香,瞬間,瀰漫了整間書房。

  只見盒中的紅色錦緞之上,靜靜地,躺著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流光溢彩、仿佛囚禁著一縷星光的丹藥。

  「這,」西門慶看著那顆丹藥,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就是我們的下一步。」

  他將那隻木盒,鄭重地交到了薛寶釵的手中,語氣也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託付。

  「這顆『麒麟送子丹』,關係到我們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更關係到這天下的未來。宮中人心叵測,步步殺機,便是鳳姐姐,心性也太過剛烈,容易誤事。思來想去,唯有你,寶姑娘,能擔此重任。」

  他看著薛寶釵那雙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美麗而又冷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明日,入宮之後,由你,親手將此藥,呈交給貴妃娘娘。」

  「並告訴她,此藥來之不易,藥性更是霸道無比。它的用法……有些特殊。」

  他微微俯身,湊到寶釵的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充滿了無限遐思的、曖昧到極致的聲調,緩緩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讓任何女子都心驚肉跳的話。

  「需等『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齊備之時,由我,親自入宮,『指導』娘娘,如何……用藥。」

  薛寶釵冰雪聰明,如何聽不出這番話里,那令人心旌搖曳、又令人膽寒心驚的潛台詞。

  「指導」二字,輕飄飄的,卻仿佛有千鈞之重,砸在她的心上。

  這哪裡是一顆藥,這分明是一把能打開皇妃寢宮大門的鑰匙,一張通往權力最頂峰、也最危險之處的、特別的通行證!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桃花眼中,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專注。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端莊與矜持,直抵她內心深處那片連自己都未曾探尋過的、隱藏著欲望與野心的深海。

  她那顆總是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的心,第一次,亂了。

  她握緊了手中的藥盒,只覺得那上好的紫檀木,竟變得滾燙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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