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冊黑帳簿,一場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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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既已點頭,便如開弓之箭,再無回頭之路。

  他將那本薄薄的、卻又重逾千斤的帳冊貼身藏好,此後數日,竟真的在西門慶的指點下,學起了他此生最為不屑的「俗務」。

  西門慶沒有教他權謀的大道理,只為他剖析了人性中最根本的兩樣東西:貪婪與恐懼。

  他告訴寶玉,欲讓一人就範,無非是給他無法拒絕的「利」,或是施加他無法承受的「懼」。

  而對付馬老爺這等早已被酒色財氣浸透了骨髓的商人,最有效的,便是以更大的「利」,誘其入瓮。

  一場精心布置的「鴻門宴」,便在揚州城最豪奢的酒樓「醉瓊樓」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這一日,賈寶玉一改往日裡那副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的文弱姿態,換上了一身由蜀錦裁成的、繡著蟠龍暗紋的華貴紫袍,腰間懸著一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美玉,手中把玩著一串南海奇楠沉香的手串。

  他眉梢微挑,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刻意學來的輕慢與倨傲,將一個京城頂級豪門裡、不諳世事卻又自以為是的紈絝子弟,演得入木三分。

  那鹽商馬老爺,本就是攀附權貴之徒。

  一見寶玉這般天潢貴胄的派頭,又是打著「皇家營造司」的旗號,早已矮了三分。

  席間,寶玉謹記西門慶的教導,絕口不提生意,只談京中的奇聞異事,將那四王八公的秘辛,信口拈來,又將宮中貴妃娘娘的「恩寵」,說得如同自家之事。

  這番半真半假的吹噓,唬得那馬老爺一愣一愣,只覺眼前這位寶二爺,當真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酒酣耳熱之際,寶玉這才仿佛「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生意。

  「本公子此次南下,名為替營造司採辦,實則是替宮裡的主子們,探一探海外的商路。」他壓低了聲音,眼中帶著一絲紈絝子弟特有的、按捺不住的炫耀,「你是不知道,如今咱們天朝的絲綢茶葉,在那西洋番邦,價比黃金!只可惜,這齣海的門路,都被市舶司那群老傢伙們把持著,尋常人,連口湯都喝不上。」

  馬老爺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寶玉見他上鉤,話鋒一轉,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少年人」的煩惱之色。

  「唉,只是這生意雖好,卻需得一個信得過、有本事的『地頭蛇』來操持才行。我大哥西門慶,雖也有些手段,到底是個只知舞刀弄槍的粗人,這等精細的買賣,交給他,我卻是不放心的。」

  這番話,既抬高了自己,又貶低了西門慶,正中馬老爺這等人的下懷。

  他立刻湊上前,諂媚道:「寶二爺,您看,小人……小人在這揚州地面上,還算有幾分薄面。若爺您信得過,這江南的商路,小人願為您效犬馬之勞!」

  寶玉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裝作大喜,拉著馬老爺的手,稱兄道弟。

  就在馬老爺被這天降的富貴砸得暈頭轉向之時,寶玉忽然又換上了一副痴迷的神情,將那晚在畫舫之上,對柳如是的「一見傾心」,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

  「不瞞馬大哥說,小弟我長這麼大,從未見過那般神仙似的女子!我回去後,竟是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只恨那樣的佳人,竟屈居於大哥這般的英雄人物府中,實乃明珠暗投。」

  他又從懷中,豪氣干雲地,直接拍出那張十萬兩的銀票。

  「大哥,你我一見如故!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只求大哥能割愛,將那柳姑娘讓與小弟。你放心,日後海外的生意,我保你獨占鰲頭!」

  馬老爺看著那張銀票,又聽著那「獨占鰲頭」的許諾,哪裡還有不允的道理。

  在他看來,一個女人,哪怕是花魁,又如何能與這潑天的富貴相比?

  他當即拍著胸脯,滿口答應,只道是「君子成人之美」,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三日後,便是交易之期。

  地點定在馬老爺城郊的一處私密別院。

  寶玉卻並未出面。

  那馬老爺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漢子,帶著幾個僕役,抬著幾個沉甸甸的箱子,走進了別院。

  那漢子面無表情,聲如洪鐘:「我家公子偶感風寒,不便親至。特命我等,前來交割。銀貨兩訖,還請馬老爺將人交出來吧。」

  馬老爺不疑有他,命人將早已梳洗打扮好的柳如是帶了出來。


  柳如是面色蒼白,眼中含淚,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就在馬老爺命人打開箱子,準備驗看銀兩的那一刻,別院的大門,被人轟然撞開!

  揚州府的官兵,如潮水般湧入。

  為首的,正是那日被西門慶「請」去喝茶的鹽政官人。

  他此刻一臉正氣,手持令箭,對著早已嚇癱在地的馬老爺,厲聲喝道:「大膽馬元,你可知罪!你府中這名柳姓歌妓,乃是前朝獲罪的禮部侍郎之女,屬朝廷欽犯後人,按律當沒入教坊司。你竟敢私自藏匿,甚至公然買賣,是何居心!」

  不等馬老爺辯解,鹽政官人又拿出另一份文書,正是那本黑帳。

  他高聲道:「更兼此獠,勾結奸商,販賣私鹽,侵吞國帑,罪證確鑿!來人,給我將這逆賊拿下!並即刻查抄馬家,所有家產,一律封存,聽候發落!」

  官兵們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馬老爺到此刻,才終於明白,自己是掉進了一個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天衣無縫的陷阱之中。

  他指著寶玉派來的那名「僕役」,嘶吼道:「是他!是他要買的!這是個局!」

  那僕役,正是由武松喬裝。

  他聞言,只是冷冷地看了馬老爺一眼,轉身對鹽政官人抱拳道:「大人,我家公子聽聞此女乃欽犯之後,恐其流落民間,再生事端,特命我等前來,欲將其『買下』後,送交官府。不想,竟與大人不謀而合。這裡是十萬兩紋銀,是我家公子的一點心意,願捐給官府,用以撫恤江南受災之百姓。」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一場「買賣」,瞬間變成了「為國分憂」的義舉。

  那鹽政官人更是心領神會,連連稱讚「寶二爺高義」。

  寶玉就站在別院不遠處的一座小山坡上,將這整場戲,從頭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馬家的宅邸被官兵沖入,看著那一張張貪婪的、驚恐的、絕望的臉,看著自己親手設下的「誘餌」,如何精準地釣上了一條大魚。

  他的心中,沒有預想中的厭惡與不適,反而湧起了一股奇異的、混雜著罪惡與成就感的滾燙激流。

  他第一次,從這冰冷的「計謀」之中,品嘗到了「行俠仗義」的滋味。

  這滋味,辛辣,嗆人,卻又……令人上癮。

  事後,揚州官場,惶惶不可終日。

  西門慶這才不緊不慢地出面,找到了幾乎嚇破了膽的鹽政官人。

  他沒有多言,只是「安撫」道,此事「到馬家為止」,並不會牽連到他這位「有功之臣」。

  那鹽政官人如蒙大赦,為了報答這份「不殺之恩」,更是主動提出,馬家被查抄的所有產業,包括那龐大的船隊和遍布江南的鹽鋪,都願意以一個「無人敢信」的低價,「轉讓」給「皇家營造司」,只求能與西門大人,結一份善緣。

  一場完美的「黑吃黑」,至此,塵埃落定。

  而柳如是,則被西門慶,請到了那艘改變了她命運的官船之上。

  她換回了那一身素雅的月白羅衫,臉上沒有半分重獲自由的狂喜,只有一種大劫過後、看透世事的平靜。

  她對著西門慶,盈盈下拜,身體伏得很低,露出一段雪白而纖秀的脖頸,那姿態,帶著一種心甘情願的臣服。

  西門慶沒有去扶她。

  他只是坐在那裡,平靜地看著她,給了她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這裡有十萬兩銀票,與你那日聽到的數目一樣。我派人,護送你到一個無人認識你的地方,買一處宅子,置一些良田。從此,你隱姓埋名,嫁人生子,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柳如是的身體,微微一顫。

  「第二個選擇,」西門慶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你也看到了,我西門慶的生意,不止在北方。這片江南,富庶繁華,卻也暗流涌動,我需要一雙能替我看清這渾水的眼睛,一雙能替我聽見這風聲的耳朵。」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他的手指,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臂,那肌膚,細膩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我給你自由之身,更給你權力與財富。我要你,留在這江南,利用你的才智,你的美貌,你的人脈,為我,建立一個遍布三教九流的情報中心。你,將不再是誰的玩物,而是我西門慶……在這片江南的影子。」


  柳如是抬起頭,迎著西門慶那深不見底的目光。

  她看到了尊重,看到了野心,更看到了一種能讓她這顆漂泊已久的心,找到歸宿的強大力量。

  她沒有絲毫猶豫,重新跪倒在地,這一次,是心悅誠服的效忠。

  「小女子柳如是,殘花敗柳之身,蒙先生不棄,賜我新生。此生無以為報,唯願……」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唯願此生,能為先生的『耳目』。」

  賈寶玉就站在船艙之外,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他看著那個清冷孤傲的女子,心甘情願地,向西門慶獻上了自己的忠誠與未來。

  他再看看西門慶,那個在他眼中,曾經「濁臭逼人」的男人,此刻,卻仿佛籠罩在一層他看不透、卻又無法抗拒的光環之中。

  他那顆剛剛經歷過蛻變的、尚且稚嫩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地,被折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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