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曲廣陵散，一艘花魁船
賈寶玉那一句「我錯了」，說得艱難，也說得真誠。
然則，知錯，卻不代表解脫。
恰恰相反，當一個人親眼目睹了自己信仰的崩塌，其心中之苦，更勝於肉體之刑。
自那日粥廠事了，寶玉便如霜打的茄子，整日裡沉默寡言，意興闌珊。
他那雙往日裡總含著幾分天真與痴情的眸子，此刻，卻蒙上了一層灰翳，是理想破碎後的茫然與空洞。
西門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並不急於說教。
有些道理，需親身歷劫，方能徹悟。
言語的說教，不過是隔靴搔癢。
於是，當晚，他便將這第二堂「實踐課」，設在了揚州城外，那煙籠寒水、風月無邊的瘦西湖上。
畫舫極大，名為「天香閣」，乃是此地最負盛名的一艘銷金窟。
船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將一湖的碧波，都映照得綺麗而又虛幻。
絲竹之聲，夾雜著女子的嬌笑與男人的狂言，隔著老遠便能聽見，仿佛要將這江南的靜夜，都煮得沸騰起來。
寶玉本能地厭惡這般所在。
在他眼中，此地便是世間濁臭之氣的淵藪，是男子漢大丈夫該遠避的溫柔鄉、英雄冢。
他執拗地坐在船頭，任憑晚風吹拂著他微涼的衣袂，將自己與船艙內那片歌舞昇平的世界，隔絕開來。
他如同一尊精美的、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玉像，臉上寫滿了抗拒與疏離。
西門慶也不理他，只在艙內與那鹽政官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他才拍了拍手，對那鹽政官人笑道：「王大人，尋常的庸脂俗粉，怕是入不得我這位寶兄弟的眼。聽聞貴地有一位柳姑娘，才情冠絕，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見？」
那鹽政官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隨即又化為諂媚的笑容，連聲道：「西門大人說笑了，能得大人垂青，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下官這就去安排！」
不多時，一陣環佩叮噹之聲由遠及近，艙內喧鬧的絲竹之聲竟也漸漸停歇。
只見一個老鴇滿面堆笑地引著一個女子，緩緩走了進來。
那女子一出現，整個船艙內仿佛都為之一靜。
她並非是眾人想像中那般濃妝艷抹、花枝招展。
恰恰相反，她只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羅衫子，並不見半分金銀點綴，然那衣料卻極是輕軟，貼著女兒家玲瓏的骨架，行走之間，便如一朵流雲，一捧流水，勾勒出一段令人遐思的輪廓。
她未施粉黛，一張臉素淨得如同雨後的新瓷，唯有唇色，是天然的一點殷紅。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真正意義上的秋水明眸，清澈、冷冽，甚至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疏離。
仿佛這滿船的脂粉與濁氣，都不過是她眼中的一粒微塵，沾染不得分毫。
她懷中抱著一具紫檀木的琵琶，對著西門慶與眾人，斂衽一禮，動作舒緩而優雅，自有一股官宦人家小姐才有的端方氣度。
「賤妾柳如是，見過各位大人。」她的聲音，亦如其人，清冷如玉石相擊。
西門慶含笑點頭，指了指艙中早已備好的錦凳。
柳如是款款落座，並未如尋常歌妓般去唱那些情情愛愛的靡靡之音。
她調了調弦，一雙素手，纖長而骨節分明，撫在琵琶上，竟比那溫潤的軫軸，更多了幾分玉的質感。
錚然一聲，如鐵戈乍響，裂石穿雲。
一曲慷慨激昂的《廣陵散》，便從她指下流淌而出。
那琴聲，時而如刀劍相擊，金戈鐵馬，充滿了聶政刺韓王時的決絕與悲壯；時而又如志士悲歌，臨風灑淚，訴說著知音難覓、大道難行的孤寂與蒼涼。
這哪裡是風月場中的助興小調，分明是一曲亂世之中的不屈戰歌！
船頭的賈寶玉，本是背對著船艙，此刻，卻被這雄渾悲壯的琴聲，深深地吸引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珠簾，落在了那個彈琴的女子身上。
他呆住了。
他看著那女子，雖身處這最污濁的泥淖之中，眼神卻清澈如許，風骨傲然如斯。
他那顆本已沉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為這琴聲，為這彈琴之人，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覺得，這女子，才是真正的「乾淨」。
一曲終了，滿艙寂然。
眾人皆被這琴聲所懾，半晌無言。
寶玉竟是第一個，失魂落魄般地站起身，一步步走進船艙，走到了柳如是的面前。
他痴痴地看著她，脫口而出：「姑娘這曲《廣冷散》，深得嵇中散之風骨，只是……其中似乎又多了一絲幽怨與不甘。」
柳如是抬起眼，看了看眼前這位面如冠玉、眼神清澈得不似凡俗的少年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如空谷幽蘭，於這濁世中，綻放出一縷絕代的清華。「公子是知音。」
兩人竟就這般，旁若無人地，談論起了詩詞音律。
寶玉驚訝地發現，眼前這位風塵女子的才情與見識，竟絲毫不遜於大觀園中的黛玉與寶釵。
她能與他從《詩經》談到漢賦，從唐詩聊到宋詞，其間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毫無半分滯澀。
這徹底顛覆了賈寶玉的認知。
他一直以為，這等煙花之地，只有濁臭逼人的男子和以色侍人的女子。
他從未想過，在這最骯髒的地方，竟能遇到一位如此「乾淨」的、能與他精神共鳴的「姐妹」。
在交談中，柳如是仿佛被寶玉的赤誠所感，眉宇間那層疏離的冰霜，也漸漸融化。
在談及一首關於「漂泊」的詞時，她仿佛不經意地，輕輕一嘆。
「身如浮萍，命似飄絮，皆是身不由己罷了。」她低垂下眼帘，那長長的睫毛，在燈下投下一片淒迷的影，「賤妾本也生於書香門第，只因家父為官，遭奸人陷害，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賤妾這才沒入賤籍，被本地一位馬姓鹽商所控，從此……再無自由可言。」
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根細針，扎進了寶玉的心裡。
那晚，柳如是終究沒有唱一首曲子，只因寶玉說了一句：「以姑娘之才情，不該唱那等風月之詞。」
她便真的再未開口。
送走柳如是後，畫舫之上，又恢復了喧囂。
寶玉卻再也無法回到之前那種純粹的厭惡之中。
他的心中，充滿了混亂與矛盾。
西門慶走到他身邊，將一杯溫酒，遞了過去。
「寶兄弟，你看，這位柳姑娘，她是『乾淨』的，還是『骯髒』的？」
寶玉握著酒杯，無法回答。
若說她乾淨，她卻淪落風塵，以色娛人；若說她骯髒，她那身傲骨與才情，卻比許多自詡清高的名門閨秀，更要潔白無瑕。
西門慶看著他茫然的樣子，笑了笑，替他答道：「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乾淨與骯髒。只有身不由己的人，和逼良為娼的世道。那摧殘鮮花的黑手，遠比被它玷污的花朵，要骯髒百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銳利起來。「你若真有憐憫之心，不應只是與她談詩，誇她乾淨。那種憐憫，不過是居高臨下的自我感動，於她，毫無用處。你真正該做的，是想辦法，斬斷那隻黑手，還她自由。」
說罷，他從懷中，拿出了一本帳冊，丟到了寶玉的面前。
那正是昨日，那位王姓鹽政，孝敬給他的「見面禮」之一。
「這位逼迫柳姑娘的馬老爺，正是給咱們送錢的那位王大人的錢袋子，也是揚州最大的私鹽販子。這本帳，記錄的，便是他們之間，一部分見不得光的勾當。」
西門慶看著寶玉，眼中閃爍著一絲魔鬼般的誘惑光芒。
「你之前不是討厭貪官，厭惡這『骯髒』的錢嗎？」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用貪官的錢，去撬動他背後的罪惡；讓你用這本『骯髒』的帳冊，去懲治一個真正的惡人，去拯救一個乾淨的靈魂。」
「這個『作業』，你，敢不敢接？」
賈寶玉看著手中那本散發著墨香，卻又仿佛沾滿了血腥的帳冊，又想起了柳如是那雙清冷孤傲、卻又深藏著無盡悲苦與渴望的眼睛。
他心中的「大觀園」，那座純潔無瑕的理想國，與剛剛萌芽的、「以暴制暴，以毒攻毒」的現實主義思想，發生了前所未有地劇烈碰撞。
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要利用「權力」、利用「計謀」、利用這些他曾經最不屑的「骯髒」手段，去做一件真正「好事」的衝動。
他握緊了手中的帳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迎著西門慶那審視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則，知錯，卻不代表解脫。
恰恰相反，當一個人親眼目睹了自己信仰的崩塌，其心中之苦，更勝於肉體之刑。
自那日粥廠事了，寶玉便如霜打的茄子，整日裡沉默寡言，意興闌珊。
他那雙往日裡總含著幾分天真與痴情的眸子，此刻，卻蒙上了一層灰翳，是理想破碎後的茫然與空洞。
西門慶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並不急於說教。
有些道理，需親身歷劫，方能徹悟。
言語的說教，不過是隔靴搔癢。
於是，當晚，他便將這第二堂「實踐課」，設在了揚州城外，那煙籠寒水、風月無邊的瘦西湖上。
畫舫極大，名為「天香閣」，乃是此地最負盛名的一艘銷金窟。
船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將一湖的碧波，都映照得綺麗而又虛幻。
絲竹之聲，夾雜著女子的嬌笑與男人的狂言，隔著老遠便能聽見，仿佛要將這江南的靜夜，都煮得沸騰起來。
寶玉本能地厭惡這般所在。
在他眼中，此地便是世間濁臭之氣的淵藪，是男子漢大丈夫該遠避的溫柔鄉、英雄冢。
他執拗地坐在船頭，任憑晚風吹拂著他微涼的衣袂，將自己與船艙內那片歌舞昇平的世界，隔絕開來。
他如同一尊精美的、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玉像，臉上寫滿了抗拒與疏離。
西門慶也不理他，只在艙內與那鹽政官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他才拍了拍手，對那鹽政官人笑道：「王大人，尋常的庸脂俗粉，怕是入不得我這位寶兄弟的眼。聽聞貴地有一位柳姑娘，才情冠絕，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見？」
那鹽政官人聞言，臉上露出一絲難色，隨即又化為諂媚的笑容，連聲道：「西門大人說笑了，能得大人垂青，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下官這就去安排！」
不多時，一陣環佩叮噹之聲由遠及近，艙內喧鬧的絲竹之聲竟也漸漸停歇。
只見一個老鴇滿面堆笑地引著一個女子，緩緩走了進來。
那女子一出現，整個船艙內仿佛都為之一靜。
她並非是眾人想像中那般濃妝艷抹、花枝招展。
恰恰相反，她只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羅衫子，並不見半分金銀點綴，然那衣料卻極是輕軟，貼著女兒家玲瓏的骨架，行走之間，便如一朵流雲，一捧流水，勾勒出一段令人遐思的輪廓。
她未施粉黛，一張臉素淨得如同雨後的新瓷，唯有唇色，是天然的一點殷紅。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真正意義上的秋水明眸，清澈、冷冽，甚至帶著一絲看透世情的疏離。
仿佛這滿船的脂粉與濁氣，都不過是她眼中的一粒微塵，沾染不得分毫。
她懷中抱著一具紫檀木的琵琶，對著西門慶與眾人，斂衽一禮，動作舒緩而優雅，自有一股官宦人家小姐才有的端方氣度。
「賤妾柳如是，見過各位大人。」她的聲音，亦如其人，清冷如玉石相擊。
西門慶含笑點頭，指了指艙中早已備好的錦凳。
柳如是款款落座，並未如尋常歌妓般去唱那些情情愛愛的靡靡之音。
她調了調弦，一雙素手，纖長而骨節分明，撫在琵琶上，竟比那溫潤的軫軸，更多了幾分玉的質感。
錚然一聲，如鐵戈乍響，裂石穿雲。
一曲慷慨激昂的《廣陵散》，便從她指下流淌而出。
那琴聲，時而如刀劍相擊，金戈鐵馬，充滿了聶政刺韓王時的決絕與悲壯；時而又如志士悲歌，臨風灑淚，訴說著知音難覓、大道難行的孤寂與蒼涼。
這哪裡是風月場中的助興小調，分明是一曲亂世之中的不屈戰歌！
船頭的賈寶玉，本是背對著船艙，此刻，卻被這雄渾悲壯的琴聲，深深地吸引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珠簾，落在了那個彈琴的女子身上。
他呆住了。
他看著那女子，雖身處這最污濁的泥淖之中，眼神卻清澈如許，風骨傲然如斯。
他那顆本已沉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為這琴聲，為這彈琴之人，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覺得，這女子，才是真正的「乾淨」。
一曲終了，滿艙寂然。
眾人皆被這琴聲所懾，半晌無言。
寶玉竟是第一個，失魂落魄般地站起身，一步步走進船艙，走到了柳如是的面前。
他痴痴地看著她，脫口而出：「姑娘這曲《廣冷散》，深得嵇中散之風骨，只是……其中似乎又多了一絲幽怨與不甘。」
柳如是抬起眼，看了看眼前這位面如冠玉、眼神清澈得不似凡俗的少年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淡淡一笑，那笑容如空谷幽蘭，於這濁世中，綻放出一縷絕代的清華。「公子是知音。」
兩人竟就這般，旁若無人地，談論起了詩詞音律。
寶玉驚訝地發現，眼前這位風塵女子的才情與見識，竟絲毫不遜於大觀園中的黛玉與寶釵。
她能與他從《詩經》談到漢賦，從唐詩聊到宋詞，其間引經據典，信手拈來，毫無半分滯澀。
這徹底顛覆了賈寶玉的認知。
他一直以為，這等煙花之地，只有濁臭逼人的男子和以色侍人的女子。
他從未想過，在這最骯髒的地方，竟能遇到一位如此「乾淨」的、能與他精神共鳴的「姐妹」。
在交談中，柳如是仿佛被寶玉的赤誠所感，眉宇間那層疏離的冰霜，也漸漸融化。
在談及一首關於「漂泊」的詞時，她仿佛不經意地，輕輕一嘆。
「身如浮萍，命似飄絮，皆是身不由己罷了。」她低垂下眼帘，那長長的睫毛，在燈下投下一片淒迷的影，「賤妾本也生於書香門第，只因家父為官，遭奸人陷害，一夜之間，家破人亡。賤妾這才沒入賤籍，被本地一位馬姓鹽商所控，從此……再無自由可言。」
她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一根細針，扎進了寶玉的心裡。
那晚，柳如是終究沒有唱一首曲子，只因寶玉說了一句：「以姑娘之才情，不該唱那等風月之詞。」
她便真的再未開口。
送走柳如是後，畫舫之上，又恢復了喧囂。
寶玉卻再也無法回到之前那種純粹的厭惡之中。
他的心中，充滿了混亂與矛盾。
西門慶走到他身邊，將一杯溫酒，遞了過去。
「寶兄弟，你看，這位柳姑娘，她是『乾淨』的，還是『骯髒』的？」
寶玉握著酒杯，無法回答。
若說她乾淨，她卻淪落風塵，以色娛人；若說她骯髒，她那身傲骨與才情，卻比許多自詡清高的名門閨秀，更要潔白無瑕。
西門慶看著他茫然的樣子，笑了笑，替他答道：「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乾淨與骯髒。只有身不由己的人，和逼良為娼的世道。那摧殘鮮花的黑手，遠比被它玷污的花朵，要骯髒百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銳利起來。「你若真有憐憫之心，不應只是與她談詩，誇她乾淨。那種憐憫，不過是居高臨下的自我感動，於她，毫無用處。你真正該做的，是想辦法，斬斷那隻黑手，還她自由。」
說罷，他從懷中，拿出了一本帳冊，丟到了寶玉的面前。
那正是昨日，那位王姓鹽政，孝敬給他的「見面禮」之一。
「這位逼迫柳姑娘的馬老爺，正是給咱們送錢的那位王大人的錢袋子，也是揚州最大的私鹽販子。這本帳，記錄的，便是他們之間，一部分見不得光的勾當。」
西門慶看著寶玉，眼中閃爍著一絲魔鬼般的誘惑光芒。
「你之前不是討厭貪官，厭惡這『骯髒』的錢嗎？」
「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用貪官的錢，去撬動他背後的罪惡；讓你用這本『骯髒』的帳冊，去懲治一個真正的惡人，去拯救一個乾淨的靈魂。」
「這個『作業』，你，敢不敢接？」
賈寶玉看著手中那本散發著墨香，卻又仿佛沾滿了血腥的帳冊，又想起了柳如是那雙清冷孤傲、卻又深藏著無盡悲苦與渴望的眼睛。
他心中的「大觀園」，那座純潔無瑕的理想國，與剛剛萌芽的、「以暴制暴，以毒攻毒」的現實主義思想，發生了前所未有地劇烈碰撞。
他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要利用「權力」、利用「計謀」、利用這些他曾經最不屑的「骯髒」手段，去做一件真正「好事」的衝動。
他握緊了手中的帳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抬起頭，迎著西門慶那審視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