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車轍向北,鷹眼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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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漫漫,塵煙滾滾。

  秋風蕭瑟,吹老了道旁的衰草,亦將那車轍印,向著遙遠而又未知的北方,無盡地延伸。

  這是一支頗具規模的隊伍。

  十幾輛滿載貨物的馬車,前後簇擁著數十名精幹的護衛。

  這些護衛,皆是西門慶用重金從清河縣的兵痞拳師中挑選而出,雖算不得什麼百戰精兵,然一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剽悍,行走坐臥間,自有一股江湖草莽的狠戾之氣。

  隊伍的最中心,是一輛用料考究、裝飾奢華的八寶馬車。

  車廂寬敞,四角懸掛著驅散蚊蠅的香囊,車簾是厚重的織錦,將外界的風塵與窺探,隔絕得嚴嚴實實。

  而武松,便如一尊沉默的移動鐵塔,騎著一匹神駿的黑馬,不遠不近地,跟在這輛馬車的左側。

  他頭戴斗笠,遮去了大半的面容,只留一個線條剛硬的下巴。

  他與那喧鬧的車隊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既是其中的一部分,又游離於其外。

  他的存在,便是一道最醒目的警告,一個無聲的宣言。

  馬車之內,卻恍若是另一個天地。

  柔軟的波斯地毯,散發著淡淡的異域香氣。

  一張紫檀木的小几上,溫著一壺熱茶,擺著幾樣精緻的果品。

  李瓶兒便依偎在西門慶的懷中,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軟緞長裙,那料子光滑如水,順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流淌而下,在錦墊上堆疊出幾道溫柔的褶皺。

  她正低著頭,為西門慶剝著一隻蜜橘。

  她的手指,皓白如新剝的嫩筍,動作輕柔而又專注。

  橘皮被一絲一絲地剝開,那股清甜而又微澀的香氣,便在溫暖的車廂中瀰漫開來,與那爐中的檀香,交織成一種令人心安的、曖昧的味道。

  西門慶半闔著眼,似在閉目養神。

  他並未看她,一隻手卻隨意地搭在她的臂彎上,修長的手指,在她那光潔細膩、宛若上好瓷器般的手臂上,無意識地,緩緩划動。

  那觸感,不帶絲毫情慾,卻比任何露骨的挑逗,都更具一種令人心顫的掌控力。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地安撫著這個女人。

  自離了清河縣,李瓶兒的心中,便如一葉漂泊於大海的孤舟,充滿了對前途未卜的恐懼。

  而西門慶這般看似隨意的親昵,便是在不斷地告訴她:在這段風雨飄搖的旅途中,他,便是她唯一的天,唯一的岸。

  武松的視線,極少離開那輛馬車。

  但他所注視的,並非車內的溫存軟語,而是這車廂之外,那一片看似尋常的蕭瑟秋景。

  自車隊離了清河縣地界,踏入這陌生的官道,他那在生死搏殺中磨礪出的直覺,便如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始終緊繃著。

  他注意到,路邊那些簡陋的茶寮里,總有那麼一兩個看似困頓的行腳商,會在車隊經過時,放下茶碗,目光若有若無地,在車隊中段那輛最華麗的馬車上,停留一瞬。

  他也注意到,那些迎面而來的貨郎,擔子裡的貨物平平無奇,一雙眼睛,卻比尋常商販,要亮得多,也冷得多。

  他不動聲色,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更緊了三分,而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已然習慣性地,緊緊按在了那柄用厚布包裹的戒刀刀柄之上。

  是夜,車隊宿在了一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僻驛站。

  驛站已被西門慶的護衛整個包下,內外戒備森嚴。

  晚餐之時,西門慶卻一反常態,特意命人將武松,請到了他與李瓶兒用飯的上房之中。

  房間內,燈火通明。

  一張八仙桌,三副碗筷,菜餚雖不比府中精緻,卻也是雞魚肉蛋,樣樣俱全。

  武松沉默地坐下,李瓶兒則有些侷促地為他斟上了一杯酒。

  席間,西門慶絕口不提白日之事,只隨意地聊著些風土人情,仿佛真的是一場尋常的晚宴。

  酒過三巡,他卻突然放下筷子,看著武松,看似隨意地問道:

  「武都頭,你覺得,今日這一路行來,我們被多少雙眼睛盯上了?」

  武松目光一凝,沉聲道:「不下七撥,共計一十餘人。路邊茶寮三撥,迎面貨郎兩撥,還有兩撥,扮作了田間耕作的農夫。」他對自己觀察的結果,頗有自信。


  西門慶聞言,卻是笑了。

  他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在武松的數字上,輕輕加了一倍。

  「是二十三人。」

  不等武松反駁,他便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看到的那七撥,是擺在明面上的『眼』,是故意讓我們看到的。而真正厲害的,是藏在暗處的『哨』。」

  他夾了一筷子菜,悠悠道:「你可曾注意,午時,我們經過那片白楊林時,林中有幾聲鳥鳴,與尋常不同?那是用口技模仿的鷓鴣聲,三長兩短,是在傳遞我們車隊的數量。你可曾注意,申時,路邊那個修補車輪的匠人,他滿手油污,指甲縫裡,卻沒有半分泥垢?一個真正的車夫,豈會如此乾淨。還有驛站外那個賣炊餅的老翁,他的口音,是地道的山東腔,可他脖頸之後,卻有常年生活在水鄉澤國之人才會有的風濕痕跡。」

  西門慶每說一處細節,武松的臉色,便凝重一分。這些,都是他未曾察覺的。

  西門慶放下筷子,用一種近乎「教學」的語氣,對武松說道:「你的刀,能殺人。但我的眼睛,要看到的,是那隻握著刀的手,以及那隻手背後,發號施令的腦袋。從現在起,武都頭,你要學的,不是如何殺人,而是如何看人。」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武松的心上。

  他平生第一次,對自己那引以為傲的警覺與洞察,產生了動搖。

  他也終於明白了,西門慶將他帶上路的真正意圖——他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只會衝鋒陷陣的莽夫,而是一把能聽懂命令、看得懂局勢,並且,願意被他這隻「手」所掌控的絕世凶刃。

  一旁的李瓶兒聽著這二人之間暗流涌動的對話,一張俏臉,早已嚇得沒了血色。

  她顫聲問道:「官人……他們……他們是不是……王府派來的人?」

  西門慶轉過頭,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恐懼的眸子,臉上的銳利瞬間化作了足以將冰雪融化的溫柔。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夾起一塊燉得爛熟的東坡肉,放入她的碗中,湊到她的耳邊,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只有他們三人能聽見的曖昧聲調說道:

  「別怕。他們是來『請』你的,自然,也是來『請』我的。這恰恰說明,我們在京城的那位對頭,很看得起我們。」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他派來的鷹犬越多,就越是證明,我們帶去的這份『禮物』,分量有多重。他越是著急,派來的人越是沉不住氣,就越說明……他心虛。」

  當晚,西門慶便宿在了李瓶兒的房中。

  他將她緊緊摟在懷裡,那強而有力的心跳,和身上那股獨特的男子氣息,終於讓她那顆惶恐不安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

  一名負責守夜的護衛,在後院巡查時,內急去馬槽邊方便。

  月光之下,他卻忽然瞥見,那盛滿草料的馬槽深處,似乎插著一件異物。

  他好奇地伸手撥開草料,摸出來的,竟是一枚通體漆黑、造型奇特的菱形飛鏢。

  他將飛鏢拿到月下細看,發現鏢上並未淬毒,鏢尾的圓孔上,卻用一根紅線,繫著一小卷白色的綢布。

  他心中一凜,連忙將綢布解下,展開。

  只見那潔白的綢布之上,一個歪歪扭扭、卻又力透紙背的字,赫然在目。

  那是一個用不知名野獸的鮮血,寫就的——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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