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並行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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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紅,無盡的血紅。

  世界由無數大小不一、橫豎歪斜錯列的柱子構成,骯髒的猩紅浸透了視線中的一切。

  這就是龐觀為紅頭怪人精心準備的囚籠。

  紅頭怪人立在一根巨大的柱子頂,祂環顧四周,不由地發出聲嘲弄:

  「龐觀,真沒想到,你的品味竟與我如此『臭味相投』。」

  龐觀沒有出聲。

  紅頭怪人心底掠過一絲煩躁,祂不由地感嘆著獵物的進步與狡猾。

  『本來還想通過嘲諷激他出聲,來得到他的位置信息。如果這是他的內心世界,那我應該做的……就是保存實力?』

  祂索性闔上雙眼,佯作休憩。

  「怎麼,是殘缺的身體讓你格外珍惜這短暫的安寧嗎?」

  龐觀的聲音傳來。

  『他先一步等不及了!根據聲音,他就在自己後方!』

  祂心中竊喜,卻在表面沒有露出哪怕一絲一毫。

  「因為『好飯不怕晚』,呵呵……這也是你們的俗語。」

  祂的聲音帶著戲謔。但在暗地裡,烈焰在祂體內悄然積蓄,只待捕捉到對方鬆懈的瞬間,祂就會騰飛而去,施以雷霆一擊。

  「是啊,好飯不怕晚。就像已經到了末路的【戰爭】一樣。」

  「呵……伶牙俐齒可填不飽肚子!」

  『沒錯,他就在自己後方。』

  祂不再猶豫,火焰轟然爆發!借著爆炸的反衝力,祂在倒飛中迅速扭轉身體,手掌作爪,狠狠抓向聲音的源頭!

  一個人影詭異地從柱子中翻滾了過去。

  紅頭怪人的這次攻擊無功而返,祂落在另一根柱子上。

  『貓捉老鼠的把戲真令人作嘔!但……玩玩也沒什麼。』

  在祂剛才的後跳中,逸散的些許火星被祂悄無聲息輸送向了這個世界的邊緣。

  簡直就像祂自己的世界一樣,戰爭的火焰在世界壁壘上一觸即燃。

  『只需要等待,急躁的必然是那個龐觀。』

  祂如此盤算著,等待著獵物自亂陣腳。

  然而,在時間的流逝中,一種不安爬上了祂的脊背。

  那些在世界外殼上蔓延的火焰,表面上仍在蔓延、仍然熾烈……但祂所察覺到的『邊界』距離,始終未曾改變!

  也就是說……在不知何時……祂燒向世界外殼的火焰已經被『豢養』起來,甚至某種力量正在藉助著它向自己溯源!

  「呵呵,真沒想到,龐觀,你也具有當『戰爭欺詐師』的天賦。」

  「在欺詐師前面加以『戰爭』之名,就能掩蓋你的虛張聲勢嗎,戰爭?」

  『左邊!』

  紅頭怪人捕捉到一絲微弱的能量波動。祂的身體陡然膨脹,僅僅三步,祂就來到了龐觀躲藏的地方,一抓!

  ……落空了。

  紅頭怪人心一沉,如果聽聲辨位無法生效的話……

  祂感知著龐觀內心的『獸』,祂絕不相信龐觀能短短時間將身體裡的它消除乾淨,所以……

  『感知到了,就在那根柱子下!』

  祂一爪撈向那裡!

  掌心傳來劇烈的掙扎!

  「呵呵……結束了,龐觀同學。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也想把戰爭消耗殆——」

  祂愣住了,手心中掙扎的,是一個陌生人。

  或者說,一個面容扭曲的陌生鬼魂。

  「你不認識他,對嗎?」龐觀的聲音傳來,他在前方巨大的柱子上負手而立,俯視著祂,「但他認識你。」

  「什麼?」紅頭怪人下意識發問了,祂像是想到了什麼,那醜陋的面容越發扭曲。

  「看來你想到了啊,我的天賦,『靈視』。在我的世界裡,我能將一些細微的、只有我能看到的世界進行實體化。」

  在龐觀述說的同時,周圍巨大的紅色柱子隨之震顫!

  「在你操控我時,我的靈魂不可避免地與那些死在你手中的千億鬼魂相擁,在我的天賦中,我感知到了它們最為迫切的願望。」


  「它們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它們的面容急切而猙獰。你猜它們說了什麼?」

  龐觀輕笑一聲,給出了答案:「它們說,『我們要戰爭死亡。』」

  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矗立的無數巨大血柱,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它們緩緩地、鋪天蓋地地聚合而來,向戰爭所在的方位合攏擠壓!

  避無可避。

  「李軍,一個裁縫匠。在你殺死他前,他還在等待著女兒的歸來。你走後,他憋著那口氣,給女兒發了個『別』字後,才被你裹挾而去。」

  它們沉浮、聚合,裹挾著戰爭亡魂們的記憶,最終,它們形成了一具碩大的棺槨。

  棺槨中,父親與出嫁的女兒並坐在床頭,他們的頭一寸寸轉回,盯住了那闖進來的紅頭怪人。

  「但是,出於對父親的擔憂。這個女兒不顧父親的警示,毅然決然趕回了家。但在家門口,遇到了還在大肆屠殺的你。」

  紅頭怪人的後背傳來了一股推力,靈魂們在用自身的燃燒換取祂的毀滅。

  「新娘的新郎官、小舅子放心不下,跟在她後面迅速趕回。在災難發生時,他們已無力挽回。但現在,他們願意為你的死亡推波助瀾。」

  人們一擁而上。

  紅頭怪人怒喝聲響起,幾個鬼魂與棺槨一同燃燒起來,它們再次迎來了毀滅,只不過,哪怕靈魂在灼燒,它們也是帶著笑容走向死亡。

  棺槨外,是一層更大的棺槨。

  「呂率,你戰友的父親,你曾滿懷愧疚地不敢去見他,但他主動來找了你。月下、酒中,你和他抒發著內心一切的鬱結,他從不怨恨你,他只恨挑起戰爭的元兇,但沒想到,你會變成戰爭本身。」

  「郭陽,你發小兼戰友的兒子,或許他曾經還將郭陽託付給你,或許郭陽在見到你的時候還甜甜地喊了聲『叔叔』,他會想到『叔叔』帶給他的,是這樣的結局嗎?」

  火焰再次燃燒!

  ……新的棺槨出現了。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為紅頭怪人準備的墳墓。無數嵌套的棺槨,將紅頭怪人關死在這個世界裡,企圖耗干紅頭怪人的一切力量。

  龐觀站在世界的最高點,俯視著源源不斷匯去的紅柱。它們沉浮、聚合,裹挾著戰爭亡魂們的記憶,形成一層又一層棺槨。

  但企圖用這種無限的消耗去殺死戰爭是不可能的。

  所以,龐觀在等待一個契機。

  ……

  酒店。

  希紅妝艱難地從坍塌的碎石中爬出。他抬頭的瞬間,就看到了那懸空的紅頭怪人。

  所以,胡滔的捨命一擊沒能奏效。

  希紅妝通體冰涼,她想不出比那一擊還要強的手段。

  【戰爭】未能死亡,現在又多了一個詭異的存在,他們……還存在勝算嗎?

  而且,更重要的是。

  剛才還安全的天台,現在已經成了戰局的核心……這就意味著,那些在天台上的人已經陷入了危險當中!

  希紅妝垂頭看向那洞穿酒店的深坑,層層之下,胡滔大概已墜入那深不見底的坑洞。

  他靜默了幾秒,猛地抹了把臉,向天台衝去。

  ……

  泊好運正立在天台之上,將身後虛弱不堪的眾人護在陰影之中。

  得益於胡滔與龐觀,他從【戰爭】的控制中脫身了出來。但那種劫後餘生並沒有持續多久,從天空裂隙中鑽出的詭異存在就將其打碎。

  祂只是一揮手,那本該死去的紅頭怪人便再次升空!

  炙熱的溫度下,倖存者們脫水、皮膚乾裂、發出著痛苦的呻吟……而對於泊好運,他的內心迎來嚴酷的冰寒。

  紅頭怪人似乎與什麼僵持住,祂的身體出現了短暫的停擺。

  「就是現在了。」

  泊好運低語著,他毫不猶豫撕開自己的胸膛。那瑰麗的滲透核心,終於迎來了爆發的時刻。

  其實他一直在狐假虎威,那顆滲透核心的規則如同雞肋。

  【可能性】,這就是它代表的規則。

  它不能殺敵,不能逃跑,不能洞察。難道要在不可對抗的強敵面前打開它,將一切交給『你猜大還是猜小』……祈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奇蹟?


  但此刻,在窺見那個從裂隙鑽出的詭異存在時,泊好運的心臟在狂跳。

  他終於明白了博士賦予他這顆核心的真正意義。

  博士,所以你一開始就計算出了這個結局?

  他苦笑一聲,在心臟處核心的膨脹中,身體徹底粉碎。

  ……

  希紅妝衝上天台的剎那,恰好目睹了泊好運化作飛灰。

  「泊好運!」

  她的呼喊沒有挽留住任何人。

  彩色的流光從那核心中逸散出來,抓向懸浮在空中的紅頭怪人與那個陌生存在……並還在向周圍急速擴散!

  那陌生存在臉色陡變!祂感受到了關於自身命運的、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祂向高空中猛扎,想要逃脫那流光的糾纏!

  「不會讓你跑的。」

  希紅妝雙目赤紅,他紮起馬步,身體瞬間怪人化。

  她與祂前所未有的結合,【失序】在膨脹,他……不……是她。附著在她身上的『理想』寸寸崩解,所有約束與規則在她體內瘋狂顛倒與錯亂。

  她背後的毛筆、算盤、計算器、編碼計算機……那些無數象徵著秩序與計算的工具,此刻在【失序】的驅動下,瘋狂運作起來。

  她的目標只有一個,找到【可能性】必中的命門。

  在混亂的洪流中,她捕捉到了某根她與祂之間的微弱絲線,而順著那絲線再次攀爬,她感受到了一個熟悉的氣息。

  『手術刀』章行。

  ……找到了!

  那個存在的大腦夾層,存在一枚深嵌在其中正在休眠狀態的複眼!

  失序,失序……什麼才是最大化的失序?

  她看向了自己。

  『網絡安全系·系統維繫分支』的學生,會用什麼來解決問題呢?

  當然是,『黑入』。

  她嘴角勾起一抹痴狂的笑,手指翩飛間,背後的計算工具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她在解碼自己,然後……將逸散的身體與靈魂為原始信息流,編譯、加密。

  將自己作為最致命的病毒程序,直接注入祂的防護層之中!

  這感覺,就像是玄幻小說里寫的『以身化劍』。

  她自嘲似的笑著,她短暫的一生,倒也真的像一本情節跌宕的小說。

  她會是主角嗎?無所謂了。重要的是……她自認為活得足夠精彩。

  ……

  黎聲的大腦瞬間陷入了紊亂與劇痛中,緊接著,祂的『視野』被徹底吞噬!

  祂很快就猜到了罪魁禍首。

  「章行——!!」

  祂咆哮著,而在這一瞬間的遲滯中,彩光追上了祂。

  【可能性】的規則生效了。宏大的命運本身,第一次被賦予了一種連自身也不可預知的可能性。

  但攻擊還沒停止。

  高處,一陣風毫無徵兆地捲起。

  然後是無數雙憑空出現的手掌,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擊打在黎聲的背上!

  「轟——」

  祂驟然墜落,砸在天台上。

  杜莫懸浮在更高的天際,他面無表情,但手心卻在微微顫抖。

  灰塵中,黎聲重新顯露出身形。祂雙目血紅,滾燙的鮮血從眼眶中湧出,塑封了那總是遊戲人間的戲謔神情。

  「你們……全都該死……你們全都該死!」

  祂再也不復那種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淡然。一隻金色標槍在祂手中瞬間凝聚。

  「去死!」

  標槍疾射而出,帶著狂風的呼嘯,向杜莫直刺而來!

  「無法閃避。」

  杜莫瞳孔微縮,迅速作出了判斷。他的神情無比莊重,風與【孤獨】的冰寒被凝聚著。

  冰錐從虛空中凝出,精巧地擊打在金槍的後半段……而一股狂風從下方而起,吹起長槍的上段!

  偏轉,只需要讓它偏轉!


  「噗嗤!」

  血花四濺。長槍依然刺穿了胸口,劇痛讓他瞪大眼睛。

  那個『黎聲』,竟然在他傾盡全心對抗第一柄長槍的同時,無聲無息地又刺出了第二柄!

  沸騰的白汽從胸口源源不斷冒出,祂的攻擊附帶著命運……而命運施捨給這個『宵小之徒』的可能是……自燃。

  杜莫的五官痛苦地扭曲作一團,難以想像的痛苦中,他露出了個難看的笑。

  他反手握緊了那柄長槍,冰寒與風順著那柄長槍在向回溯源!

  「就憑這種微小的力量,也想——」

  「轟——!!!」

  黎聲的聲音驟然被截斷,一股強大的力量將祂擊飛!

  那是一扇巨大的迴旋鏢,迴旋鏢上,竟然嵌著三個人影。

  伯、傅、狂。

  杜莫的反擊不是試圖造成傷害,而是要讓祂產生小小的分心……從而讓這醞釀已久的殺招生效。

  「密令!」伯大喊著。

  杜莫那邊,他真正體會到了龐觀的感受,那種『燃燒』一旦升起,就再也不會熄滅。皮肉與血液、器官與融化的一切……

  「那些沒有擊垮他,它也必不會擊垮我……」

  「以尤里卡之名,行傳火之事。」

  杜莫的聲音沙啞,他強行抽調出體內抵擋著『自燃命運』的規則力量,以灼燒的痛苦為代價,聲音得以響徹雲霄。

  這個密令,來源於人偶莎菲的哥哥,吳衛。

  「以尤里卡之名,行傳火之事。」伯、傅、狂同時開口。

  他們的身體在膨脹起來,核心的能源以自毀性的趨勢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力量。

  【溫柔(造物)】、【溶解】、【榮譽】,這些被復刻不知幾手的規則,驟然炸開。

  「戰爭——!!第二件事,替我擋住它!」

  黎聲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祂在驚怒中狂吼。

  紅頭怪人瞬間響應了命運的交易,祂龐大的身軀驟然出現在黎聲前方。

  在【可能性】的幫助下,祂與祂,共同倒飛出去!

  ……

  酒店,巨大的坑洞之底。

  胡滔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他像一灘爛泥般躺在瓦礫碎石之中,可以用一個醫學名詞來表述。

  全身粉碎性骨折。

  杜莫將那些手臂絕大多數本源都帶給了他,這讓他得以恢復一隻手臂以及部分肩膀上的肌肉。

  苦難與疼痛同樣是背負的力量。

  他鼓動著剩下的一切規則與力量,將那迴旋鏢擲向了上方。

  「這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

  陽光灑落進來,落到了他的臉上。

  ……他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背負千山的人,終於輕飄飄地離開。

  ……

  高塔。

  「以尤里卡之名,行傳火之事。」

  杜莫的聲音也傳到了這裡。

  夜沛兒慘然一笑:「看來還是無可避免走向這個終局。」

  「看來你準備好了,夜小姐。」齊四的聲音傳來。

  「你也計劃好了不是嗎?如果我的隊友們走向死亡,那我必然不會獨活。而這,就是你所說的『瞬間』。」

  她怒罵著:「卑劣的收容所、卑劣的科學家們。」

  「那麼開始吧,夜小姐。」

  夜沛兒終於意識到了跟這個人形收容物訴說遺言簡直就是扯淡,她深吸一口氣。

  「妹妹。準備好了嗎?」她的劇烈情緒淡化了,聲音變得無比溫柔。

  「當然。」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從她口中傳出,這個聲音淡然,或者說,基底就是冷漠。

  「等等。」就在夜沛兒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齊四開口了。她緩緩前進,強行摁住了夜沛兒的肩膀,與她眉頭相抵。

  「那枚子彈是假的。真正的子彈,是我,【撕裂】。」

  夜沛兒的那兩隻眼睛湧現著截然不同的光彩。


  「錯怪你了,你在那裡面,算個不那麼卑劣的。」

  齊姐笑了笑,她的眼睛看向紅頭怪人,或者說龐觀:「所以我有個請求,這枚子彈要殺人,也要救人。」

  這句話落下後,她的身體急劇縮小,直到……變成了一枚子彈。

  夜沛兒翻了個白眼:「不用你說我們也會這麼做的。」

  「放心吧。」另一道聲音從她口中傳來,她扣動了扳機。

  「砰!」

  狙擊槍的槍口迸射出火光。

  硝煙散去,高塔頂端只剩下那管造型奇特的狙擊槍。

  夜沛兒與齊四,都已消失無蹤。

  ……

  戰場之上,紅頭怪人與黎聲並沒有在同一直線。如何用一顆子彈同時打中兩個怪人的核心點呢?

  甩槍術。

  現實中可沒這麼扯淡的玩意兒,就算偶然能用出來,也是極其隨大運的準頭。

  更別提超遠距離的狙擊領域。

  但這是個怪人化的世界。『夜沛兒』的意志裹挾在子彈前方,【侵蝕】在為【撕裂】開路。

  或許,這決死的意志還吸引來了【可能性】。

  總之,那種奇蹟真的降臨了。

  子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而致命的螺旋軌跡。它精準地洞穿了黎聲那代表命運權能的核心!

  ……子彈還在前進,在旋轉的動線中,傳來了第二聲悶響。紅頭怪人代表【戰爭】的意識被再次撕碎。

  它徹底沒入了【戰爭】的胸膛。

  ……

  紅色世界中,時間前撥。

  紅頭怪人終於不再保留,祂的怒火撕碎了所有的棺槨。

  然而,在那種撲天的火焰中,祂反而錯愕了。因為整片世界非但沒有排斥祂的力量,反而在瘋狂與祂交相呼應。

  「感受到了嗎?沒錯,這就是你的世界。否則我哪來的力量,憑空塑造出無數個鬼魂的憤恨?」

  龐觀帶著狡黠的笑意:

  「它們來源於你的內心,來源於真正死在【戰爭】下的冤魂。戰爭同學,我只是在你的內心中進行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改造。」

  紅頭怪人怒極反笑:「你現在袒露這些,是為了求饒嗎?放心,我會痛快地將你一口一口吃掉……」

  世界傾軋而來,龐觀在其中就像一隻飄搖的小舟。

  但,龐觀露出了燦爛的笑。

  他終於等來了最後的契機。

  那枚子彈洞穿紅頭怪人身體的瞬間,整個赤紅的世界都出現了巨大的空洞。

  龐觀負在身後的手終於拿了出來。他掌心捏著一張照片,來自小龐觀的……一張書寫著戰爭、爆炸與火焰的照片。

  ——就是它,讓龐觀得以掩蓋這是【戰爭】內心的事實。

  現在,戰爭世界在子彈的撕裂下動盪與毀滅。

  透過那巨大的空洞,一個對紅頭怪人而言異常熟悉、或早已被祂遺忘的景象,清晰暴露出來。

  一個紅頭怪人無比熟悉的世界。

  「不,」祂喃喃著,祂開始掙扎與狂吼,「不!你要幹什麼,你要——」

  祂跌入了那裡。

  跌入了那在記憶里顯得無比逼仄的街區。

  「嘎吱……嘎吱——」

  一陣可疑的咀嚼聲後,這個世界似乎有了不少變化。

  警察局門口,新修建了一座不錯的……公共廁所。讓人們爭相體驗的,是一個恐怖風的坑位裝束,就像一張直咧到深淵的大嘴。

  教堂,盛著聖水的器皿下,壓著一張照片。

  上面的畫面是地穴,上帝雕像,聖女與曙光。

  漢爾森雙胞胎轉世投身在了一個正常的家庭,彼此都擁有一對健康的身體。他們總喜歡踢一個癟了氣的皮球,就像一個倒梯形。

  漢爾森一家的鬼屋被徹底推倒,一家學校在這裡建立起來。學校的門口有棵巨大的老樹,焦黑一片,但其內部巨大的空腔是孩子們的樂園。

  墓地,破舊的棚屋被重新修整,搖身一變成了一間光鮮明亮的小屋。


  新來的守墓員是個小年輕,他原本因為前任墓穴管理員的死訊而惴惴不安,但如今,明亮的環境似乎驅散了些許陰霾。

  西區的荒墳,幾株嫩綠的樹苗頑強地破土而出,它們推開了覆蓋的腐朽枯枝,舒展著枝葉,迎向充滿未知卻也擁有無限可能的未來。

  ……

  世界之外,酒店之頂。

  紅頭怪人與黎聲交錯而立。

  黎聲咳著血,從地上重新爬起。

  「你們……沒殺死我……呵呵……還是我贏了……還是!」

  祂的耳朵一抖,什麼窸窣的聲響扎入其中。

  就像咀嚼聲,就像……晚餐開場的聲音。那聲音中似乎還夾雜著一聲「咔嚓」,就像是什麼東西推開了門。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祂猛地回頭,看向戰爭,雖然祂依舊看不清東西。

  「你吃掉了龐觀是嗎,你吃掉了他……呵呵,那我們贏了,我們——」

  祂迅速地握上了那隱藏的……最後一根絲線。然後警惕性地後退!

  祂從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哪怕那是【戰爭】,哪怕那是龐觀,對祂來說都一樣。

  「不,不能猶豫了。」祂露出抹笑,眼角的痣在陽光下格外惹眼。

  「咚咚。」祂的心臟在跳,怎麼說,也是為了那個即將實現的目標。

  祂後退幾步,避免紅頭怪人可能的攻擊……繞開地上的那些存在,以避免誰在詐屍……繞開那個坑洞以及一切。

  祂清了清嗓子,祂的聲音從這個酒店擴散向整個理想國:

  「我是黎聲,是個占卜者。這一幕,將成為這個世界最後的影像,我將拉開這最後的絲線,讓天災倒灌入這個世界。」

  「世界是模糊的,世界是黑暗的,但只要迎來天災,一切都將毀滅……在業火中,一切都將推倒再來。」

  「所以……你費了這麼大勁,只為了一場虛無縹緲的洗牌。但你有想過這究竟是你的想法……還是有什麼存在為『命運』預設的程序呢?」

  一道聲音從祂的……頭頂中響起!

  黎聲猛地一哆嗦,祂要拉下那根絲線的手被一隻無比崎嶇干硬的手……緊緊地握住。

  龐觀。

  龐觀的那隻手上,繪出了照片世界裡占卜者的那個圖案。它輕而易舉地握住了命運,祂的手再也無法寸進。

  以及火焰,開始向上蔓延。

  「呵呵……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們『命運』中,出現了背叛者。」

  祂的聲音不緊不慢、不高不亢。到了此刻,連命運也接受自己預設的結局了嗎?

  「咚咚。」祂的心臟在跳,是感慨戰爭的愚蠢。

  「不!」

  這聲音是龐觀發出的,他與命運角力時,面前出現了一個絕不可能再次出現的人。

  那個明明已經被吞吃的……黎聲本身。

  他的身體在顫抖,但他決絕地抓向那根絲線。

  「沒錯,就像我說的,只要拉下它,這個狗日的世界就會毀掉!」

  「那些唾罵過你的、那些將你當作狗在床上呼來喝去的、那些忘恩負義的村民們、甚至是背叛過你的我……」

  那隻手握住了絲線,幾乎沒有任何一絲猶豫,他接著下拉!

  他是黎聲,是個天才。這個世界對他的惡意太多太多,這個世界充滿了太多陰險狡詐,所以不妨將他推倒重來。

  他是主角,他不可能不是主角。

  主角就該快意恩仇。

  「讓這辜負我的一切毀滅吧。」他說。

  「咚咚。」心跳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三個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一股無與倫比的力量瞬間扼住了兩個黎聲的咽喉。

  就像提著雞仔,就像……層次上的碾壓。

  她就那麼扼住他們的喉嚨,踏步走向高空,走向理想國之外。

  ……

  龐觀身體中的那顆附著著一張照片的子彈悄然化開。


  一道隔絕了千萬距離的聲音響起:「第二次許願,規則是……」

  龐觀說不出話,或者說,淚水與鼻涕已經糊滿了他的眼鼻。

  那是個熟悉的身影。

  她叫龐霞。

  她的雙目無神,但她卻帶著無與倫比的力量與任何人都無可比擬的氣質。

  她是龐霞。

  龐觀感受到了自己胸口的熱流,滲透核心『復活節』與那枚打入身體中的子彈緩緩升空。

  「所以……所以!」

  春之女神,在收容物0100【願望】的幫助下,開始了屬於她的復生。

  追求真相者,在從冥界……爬回這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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