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靈魂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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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克抹了把臉,今天是做守墓這項工作的第多少天?

  他記不太清了。

  棚屋裡沒有鏡子,自己這副醜陋的模樣沒有被照的價值,更沒有融入正常社會的價值。還是老警長看不下去,為自己安排了這份工作。

  所以,今年是接手這項工作的第多少年來著?

  他不記得了。是直不起來的背,終於壓迫到了腦部的神經?

  無所謂,在這裡工作的好處是一鍵即埋,還能省去買墓地的錢。

  他最近一直在做夢,夢裡他不是這樣。

  在夢裡,他能將背挺直、也能嬉笑怒罵,甚至連那種縈繞在心頭的孤僻都徹底消失,就像有人一直在陪著他——以一種血肉相連的方式。

  這副模樣很快就成為了他的專屬美夢。

  上癮、依賴……沉淪。

  他甚至想過,是不是永遠睡去,就能永遠擁抱那個美夢?

  很遺憾,不能。守墓人也需要兼修一些屍體常識,所以他清楚知道,大腦作為最後死去的部位,也只是多滯留在這世上一會兒而已。

  好吧,他鋪墊了這麼多,還是因為……噩夢?

  夢裡,他以正常人的姿態在塵世間漫遊時,他聽到了後腦傳來的聲音:

  「漢克。」

  他有些錯愕,再次響起的聲音證實了那並不是幻覺。

  「漢克。」

  他沒有及時回應,那個存在變得暴躁起來……聲音在震顫,『敏感』的電流順著他的後腦,撩過耳框,最後直達耳蝸:

  「漢克,漢克,漢克!」

  他的耳朵被陡然增大的音量激得抽搐了一下。

  那個聲音驀然止住,然後帶著恍然重新響起:「哦……原來你在裝沒聽見,我的弟弟。」

  他的每個字都拖著很長的尾音,音調讓漢克想起了那總出現在墓園陰濕處的蛇。

  被它盯上是個麻煩事。更別提守墓人的職責之一就是驅趕它們,特別是那些經常有人來祭奠的位置。

  漢克想:『很諷刺吧?死人也分三六九等。』

  蛇的視力與聽覺很差,但靜止不動並不能抵擋已經準備發動攻勢的蛇類,因為它的嗅覺才是捕捉獵物的王牌。

  「不,我在想是什麼能如此可笑,」漢克說,「以至於我第一時間沒想好怎麼回答你這個荒謬的呼喊。」

  「……可笑?荒謬?」那個聲音響起了,接著是吸氣、吐氣聲,「你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牙尖嘴利,弟弟。」

  漢克感覺身後似乎貼上了什麼,筆直的、像是另一個人的脊背。莫名地,他想再靠近那脊背一點,再靠近……

  「我在想什麼?!」他猛地驚醒。

  他習慣側睡,佝僂的背部直接平躺在棚屋這干硬的床上會生疼。此刻,漢克抹了把臉,他才想起醒來時自己是平躺著的。

  他不敢置信般後退兩步,將脊背覆在牆壁上。

  ……

  與興奮相悖,一種毛骨悚然爬上了他的一切。他天生的脊背,那無數次矯正與醫療都沒成功解決掉的佝僂,消逝在了一場夢裡?!

  誰信?

  哪怕是墓園的幾百米外就是教堂,『沐浴在主的光輝下』,這也是該死的匪夷所思的事!

  直到面前的鏡子映出了一張臉。那陌生的、一點也不醜陋的面龐在他的操縱下,做了各種細微的表情。

  他把冰水覆在臉上,一次又一次!它們都在回答,『這是真實』。

  在這種『夢境現實』里,他主動拋棄了關於『這裡沒有鏡子』的事實,迅速沉溺於『我將成為一個正常人』的美夢裡。

  他的後頸,那個聲音帶著蠱惑的意味,從那場噩夢降臨:

  「弟弟,你實際上叫艾登·漢爾森,而我是你的哥哥埃爾比·漢爾森。距離我們的重生,還有最後一件事。」

  他低低地笑了兩聲,繼續說:

  「新來的那位神父大人需要一些關於舊漢爾森家族的小傳言,你來誤導他,只需要透露『我們曾是一對畸形兒』。」

  「我會接管神父的身體,和你一起殺死這裡所有人。然後……我們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你的變化,就是我預支給你的力量。」

  ……

  黑夜,棚屋中,披著黑色斗篷的漢克正在磨刀。

  他的身體膨脹了一大圈,身高几近一米九,任誰也看不出這是曾經的守墓人『漢克』。

  此刻他的身後,那失去利用價值、頂著『漢克』面龐的男人不住地顫抖,被毛巾堵死的口中,發出著『嗚嗚』聲。

  極具壓迫感的形象後,只有雙生的『哥哥』看出了漢克的彷徨,他說:

  「不要害怕,只需要把他看成動物、看成貓狗雞鴨甚至小魚小蝦那種東西。」

  「不要害怕。死亡是新生的開始,你在幫助他。」

  『哥哥』的聲音陡然洪亮起來:

  「我要把『神父』拉來了!你只需要殺死那個人,讓『他』認為死去的是你……漢克。」

  刑徒……其實有兩位,一位被束縛著,一位拿著屠刀。

  一旦開始,就再無法回頭。

  漢克想了很久也沒有想明白,最終,他還是選擇……依賴那個聲音帶給他的……來自血緣的親切感。

  他回答:「好的。」

  他舉起屠刀,越過陡然出現的神父,劈向那個男人!

  屠刀中途改了道,源自於『哥哥』說:「不要一刀殺了他,情緒需要遞進。」

  漢克壓下憐憫與不忍,屠刀僅僅落在了肩胛骨。

  「刺穿他的五臟六腑,慢慢把血放出——」

  「不。現在來說,直接刺穿動脈比較安全。」

  漢克反駁了『哥哥』的話,他補道:「血液會噴濺出來,哪裡都是。會比這種視覺上更嚇人。」

  『哥哥』輕笑一聲,漢克知道,這是他答應了自己的提議。

  猩紅的血綻在了神父的後背、他的頭皮與……幾乎半個棚屋。

  氣管被切斷,那男人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只能瞪大眼睛,發出持續不斷的「呃……呃……」的氣聲。

  漢克手中,那柄浸滿血的柴刀滴著血。

  凝結,豐腴,墜下。

  「滴答!」

  他還在愣神,以至於他沒有第一時間察覺『神父』的暴起!

  「滴答!」

  死人和殺人不同,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在手中消逝的打擊是無與倫比的。

  直到神父的手模上了刀柄,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滴答!」

  神父整個人徹底掙脫了束縛,他開始糾纏自己……如果這樣下去,計劃一定會失敗!

  「滴答。」

  在又一滴血液滴下時,一種被『分割』的感覺覆上了他的身體。

  一切變得極為輕盈。以至於他堂而皇之地走出了棚屋,在四面八方的警笛與包圍過來的警車中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別人看不見他。

  柴房裡只剩下神父一個人,警察蜂擁而上,就像嗅到氣味的鬣狗。漢克靜靜等待著,等待著神父被押送,一個尾隨的契機。

  他率先鑽入了警車,兩名警衛銬著神父進入了前一輛。

  「很好。」他與『哥哥』同時發出了感嘆。

  他和這些人一同下車,一同進入了審訊室。

  或許是適應不了直面任何一方的目光,他像原來一樣,鑽進了陰濕的角落裡。

  蝙蝠驟然變成蒼鷹,也會無法適應日光。

  常和死人打交道,他最值得歌頌的就是耐心。驅蛇是耐心、驅趕那些總認為這墓園會陪葬什麼有錢貨的小偷也是耐心。

  驅趕或……品味那些來尋求刺激的小情侶的野戰,在最關鍵的時刻製造出點嚇人的動靜,就是一些個人的小癖好了——不值一提。

  雖然他在心裡還在回味著。

  ……

  警察離開了。

  漢克眼中,那個神父看向自己,以一種漠然的語氣說:「玩的很開心啊。」

  大概他是借著那點可憐的螢光發現自己的。想到這裡,漢克索性也不再躲藏,畢竟還是要直面現實。


  他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走向門口。

  手中的刀緊握著,說實話,哪怕到了這一步,他還在猶豫。

  就在這時,門猛地開了,是一個回程的警員,他揉了下眼睛後,瞳孔陡然放大!

  而這意味著……『哥哥』已經不再供給自己能夠隱身的力量。

  對面的警員拔槍的瞬間,漢克做好了決斷,他的長刀猛地劈下!

  「啪!」

  那隻手被砍掉了,連同手槍一起,掉在了地上。

  警員陡然慘嚎起來。

  漢克發現,他的慘嚎中藏著刻意,嘴張成了一個極其大的形狀。於是下一秒,他補了一刀。

  ……

  漢克從沒想過,收割是如此地簡單,漢克開始享受這種鮮血的感覺。

  當子彈都不能危及自己的性命,這些人也就相當於拔了牙的老虎。

  會上癮的事有很多,他從沒想過這也是一種。

  他一輩子沒有享受到的征服欲在那些趴在地上、跪在地上的傢伙的懇求中得到了滿足。

  那時常會耍著威風在各個商鋪討要小費與免單券的傢伙,作出了一副與之前在墳墓前囂張小便截然不同的……尿了褲子的小便方式……

  ……跪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覺得這爽爆了。

  當然,也是有好人的。

  到了他們,漢克只能心裡默念著抱歉,然後利落地帶走他們的生命。

  漢克祈求著警長不要出現。但之所謂是祈求,必然是小概率事件。

  他還是出現了,用一根可笑的警棍與自己對峙著。

  「放下武器!」他的聲音顫抖。

  漢克的思緒不在這裡,腦海中被瑣碎填滿了。

  老警長給自己找了這份守墓人的工作,他治理街區方面也很優秀……小警長也繼承了這些……

  總之,他不想動手。

  「放下武器!」警長的聲音喊得更洪亮。

  煩悶中,他揮刀砍去!

  「砰!」

  倒下的,是他所有的人性啊。

  ……

  殺人是個力氣活,是個耐心活。恰好,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耐心。

  從午夜後殺到第一抹光芒升起,殺到砍刀出了大大小小的豁口。

  漢克才發現,他高估了自己。一種發源於靈魂深處的疲憊死死糾纏著他。

  他需要一個緩衝,一個……

  警棍。

  警棍死死抵擋著他下劈的巨力,對面『神父』的臉上布滿了陰霾。

  接下來的事情不必多說。

  神父誘騙自己,神父與自己廝殺,神父意識到真正的危機來自『哥哥』,神父的靈魂被甩飛了出去,最後,『神父』蠱惑了自己。

  沒錯,他是清醒的。

  因為他知曉自己的懦弱,哪怕被『哥哥』算計著要走向毀滅!

  ……一個慣常躲起來的人,也不可能會出現那種念頭。

  但緊隨著湧上身體的沸騰,那股力量撐著搖搖欲墜的念頭,竟落在了實處。

  那股力量鼓動了死在自己手中、剛剛凝實的冤魂,它們魚貫而入……帶著最深沉的惡意……

  無數的咒罵,總結來說其實就一句話:

  「帶著這股火焰,抱上對面的存在,你們一起去死!」

  「好吧。」他輕輕說,那挺拔的脊樑和英俊的面容如夢幻泡影般在火焰中破碎,他上前一步,死死箍住了『神父』的身體。

  那陰沉的,一直蠱惑著自己的『哥哥』,此刻勃然變了色。祂拳打腳踢、撕咬唾罵!甚至用盡一切的可能說,「滾開!」

  「哥哥。」漢克的頭埋進神父的頸窩,火在替他說話,「你說,『我們曾是一對畸形兒』。」

  「哥哥,我們本來親密無間,現在……我們可以重修於好了。」

  『神父』陡然撐大了身軀,枯枝般的手臂貫穿了漢克的身體,但這反而讓這一對雙胞胎糾纏地更緊。


  在變成灰燼前,漢克聽到了遠方的呼喚。

  那像極了警長。

  他說,住手。

  他說,我們該結束這一切了。

  ……

  一個龐觀燒得只剩下白骨,另一個龐觀,還在趕往墓地的路上。

  隨著距離的拉遠,那股『獸』的火焰在慢慢熄滅。

  最終,街區只剩下了一對『無比親密』的畸形兒白骨。警長捂著包紮好的簡易傷口,趁著那股『分割力量』還沒消失,抱著白骨轉頭扎入了警車。

  在這個靈魂的居所里,無數被囚禁的鬼魂重複著被殺死與死亡的瞬間。

  但這個循環並不是毫無破綻。

  例如,對『神父』抱有莫大恐懼的警長。

  這樣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好警長,真的會因為官職和力量懼怕『殺死漢克的神父』嗎?

  不會。

  老警長、警長、老老警長……

  他們是唯一真正在這個鎮子上世襲的……普通人,唯一保存著所有循環與重複苦難記憶的……普通人。

  原因……也許在於,真正的歷史中,警長並沒有在報紙記錄的那場慘案中保護好他們……

  亦或者,那位被『賄賂』網開一面反而讓漢爾森太太有機會自殺的警員,後來成為了警長?

  出於仇恨,出於譏諷……

  紅頭怪人設置了這個陷阱,還不忘記把那個『爛好人』留在了這個鎮子裡,讓他的子子孫孫重複著這一切!

  警長們,用一次又一次與時間賽跑,磨礪著解除循環的關鍵。

  他們被漢克殺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們慢慢地會預判漢克的揮刀方向,百分百避開致命傷。

  他們會嘗試各種方式,在包紮好自身、回家拿到那記錄一切的筆記本、抱起白骨離開的同時,追上走向新的循環的『龐觀』!

  而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他是警長,他的後代也是。所以,他要帶著這些靈魂,撕碎這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居所,或說囚籠。

  他又說了一遍:

  「我們該結束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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