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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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觀將章行抱在懷裡,他幾乎沒有重量。

  『小藍』的整個軀體像章魚一樣扒在那虛無的『鏡頭』上,祂背後的眼睛發現了這個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吱呀——

  病房門被緩緩推開,濃重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更深處某種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個護士僵硬地走了進來,每一步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咔噠」聲。她的嘴巴開合,發出的聲音極為沙啞:

  「幫……我,你就……能……帶走他。」

  她那隻手臂,以一種完全違背關節原理的姿勢抬起,指向病房外那扇窗戶。

  龐觀的心臟還在為剛才的冒險劇烈跳動。他順著護士僵硬的手指望去,窗外是籠罩在一片陰雲下的小公園。

  花壇中央,一點刺目的白攫住了他的視線。那是一本被斜插在泥土裡的冊子,封皮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如同白骨的光澤。

  「找……回……」護士的喉嚨里擠出更嘶啞的氣音,「你……的……病歷……它被風……吹走……找到……它……我幫你……」

  最後幾個字,似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力量,她的身體猛地一抽,軟倒在門框邊。

  我的病歷?龐觀腦中警鈴大作。

  ……

  講台上,蒼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那拼命掙扎的『小藍』。

  藍色怪人的軀體幾乎被撕碎,無數眼珠像受驚的螞蟻般在虛幻的空間裡散亂著。

  只是,他要想將『小藍』一點點拆分運出來同樣艱難。

  但龐觀知道,蒼吞噬『小藍』只是時間問題。

  更致命的是,距離下課僅剩十五分鐘!

  低頭看向懷中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章行,龐觀狠狠咬緊牙關。他不能輸,章行等不起,他自己更等不起。

  ……

  衝出病房的剎那,一股陰風裹挾著塵土與腐敗氣味嗆入肺腑。

  死寂的小公園裡,只有他狂奔的腳步聲在孤寂地迴蕩。他目標明確,正是花壇中央那本插在泥土裡的白色冊子!

  龐觀指尖距離那冊子僅剩毫釐時。

  風,驟然停了。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股徹骨的冰寒凍結了龐觀的血液……那並非來自空氣,而是視線!

  數不清的貪婪視線從四面八方聚焦在他身上,仿佛整個世界的惡意都匯聚於此。

  龐觀抬頭環顧,公園依舊死寂。但那被窺視的感覺是如此真實而強烈。

  又是這樣!紅頭怪人、照片、還有這些看不見的東西……他受夠了。

  一個照片裡的世界,也想凌駕在一切之上?!

  龐觀咬破嘴唇。頂著那萬箭穿心般的窺視感,他猛地攥住了病曆本的邊緣!

  然後——

  「嘶啦——!!」

  他將那本病曆本從中硬生生撕成兩半!

  窺視感瞬間化作實質的風暴。無形的尖嘯灌滿龐觀的耳腔。

  祂們怒斥著這個螻蟻的僭越之舉,祂們雖然遙遠,但依舊能以風為刀。

  他們要將這個褻瀆的螻蟻,千刀萬剮!

  ……

  ……

  龐觀全身心投入進了照片裡。

  因此他並不知道,現實中的他在某種本能或某種暗中引導的力量驅使下,同樣動了。

  他攥緊照片的手猛地發力,在一股不知哪來的蠻橫力量幫助下,他竟拖曳著照片,連同正與『小藍』角力的蒼,一同衝出了教室。

  蒼的臉龐帶著前所未有的錯愕,狠狠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你?!」短暫的茫然後,是蒼滔天的憤怒。他試圖用那些已經升華融入了虛空里的眼睛阻攔龐觀。

  然而——

  牢籠被輕易撞碎了。蒼再次愣住了,甚至忘了維持平衡,他整個人被那股巨力拖拽著,在地上狼狽滑行。

  整個年級教室的門在同一時間同時大開!

  一個個酣睡著、臉上帶著甜蜜笑容的學生,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湧出。他們在狹窄的樓梯口匯合、堆疊、攀爬……以自身的血肉築起了一道人牆。


  但龐觀沒有選擇樓梯,他選擇了撞向走廊盡頭那扇充斥著某種力量的玻璃。

  「咔嚓——」

  刺耳的玻璃碎裂聲與廣播警告同時炸響,劃破了死寂的校園。

  到了操場位置,龐觀終於停了下來。

  現實中的龐觀依舊保持著懷抱虛空的姿勢,右手死攥著照片;照片後面,是灰頭土臉、眼中燃燒著無盡怒火與驚疑的蒼。

  龐觀俯下身,左手抓向了虛空,某種東西真的被他抓起了。

  如同在照片裡撕毀病曆本一樣,他粗暴地撕扯著某種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事物」,將它徹底撕得粉碎!

  在照片裡,那是病曆本。

  那麼現實中,他撕碎的又是什麼?

  ……

  ……

  龐觀將章行護在懷裡,用身體抵禦著那種『風』的刀刃。

  為什麼要為一個才剛認識的人拼到這種地步?他並非聖母,更不自詡善良。

  或許只是因為,看到他,章行想起了自己吧。

  龐觀不是孤兒。在前天之前,他甚至沒有什麼像章行這樣引人注目的「異常」。

  但他還是被「拋棄」了。

  她和叔叔,牽著另一個小男孩的手離開了。

  小小的龐觀站在空蕩蕩的屋裡。是自己不夠優秀吧,一定是的,小龐觀這麼想著。

  不幸中的萬幸,她沒有帶走父親工傷的賠償款。靠著這筆錢,他不必為生計奔波。

  他只需在昏暗的檯燈下,一邊無聲地擦掉書本上可疑的水漬,一邊發狠念書。

  他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讓她刮目相看。

  升入高中的那一年,世界徹底冷漠化了。

  所以,對於黎聲「改變世界」的豪言,他其實不敢苟同。

  龐觀只是想證明自己,只是不想再戴著面具生活——想笑時可以大笑,想哭時可以肆意地哭。

  僅此而已。

  ……

  龐觀能確信,其中有一道風傷到了骨頭。

  不能等死!

  他竭力調整著姿勢,以求得能在一瞬間向前衝去,哪怕迎來的風會深入他的血肉也在所不惜。

  但就在這時,一股強大、溫暖而陌生的力量突然泉涌般充斥四肢百骸。那致命的「風刃」刮在身上,竟只留下淺淺的白痕,再也無法深入。

  時機!

  他要找到這個世界的『核心』。

  對於章行而言,核心在哪裡呢?

  電光火石間,龐觀想到了一個地方。他倒轉方向,沖向了病院的大門。

  那是一扇頗為眼熟的巨大鐵柵門,門頂的牌匾上,是「市立精神病院」幾個大字。

  大門的那邊,是一對男女,他們背對著醫院,似乎永遠在爭吵。

  聲音隔著鐵門模糊傳來:

  「章行過的好不好啊,這裡的人會不會欺負他?」

  「放寬心,這是最好的精神醫院了。」

  「我們什麼時候能接他出來?」

  「別急,醫生說他的病狀還沒減……」

  「別給我說病!他沒病,他健健康康!他只是……只是太需要朋友了……」

  「清醒點!他……」

  他們不敢回頭。或許是不敢面對兒子的病,或許是不敢面對自己親手將孩子送入此地的選擇。

  他們永遠地停留在了門口,被如同琥珀的東西凝固了,變成了一對充滿悔恨與逃避的剪影。

  龐觀輕輕推了推章行的頭:「要見見你的父母嗎?」

  章行牙關緊咬,整個身體在龐觀懷中抗拒地繃緊。

  龐觀立刻明白了。

  帶章行直面這種「痛苦和背叛」,或許是一種通關。

  但對章行而言,這無異於將他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血淋淋地撕開。

  這不是拯救,而是酷刑。

  沒有猶豫,龐觀放棄了這近在咫尺的出口。


  他猛地轉身,用盡全力朝著病房的方向狂奔。同時,他朝著鐵門方向嘶聲大喊,聲音蓋過那永無休止的爭吵:

  「我帶章行來看你們了!他現在很好!」

  鐵門後的爭執聲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卡頓。

  ……

  時間,還剩八分鐘。

  病房門口,那個癱軟的護士不知何時重新「站」了起來,她手中握著一根巨大的金屬輸液針。

  在靠近門的瞬間,龐觀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麼,他猛地向側邊閃去,正好躲過了護士的凌厲一擊。

  「砰!」

  趁著護士因慣性前傾倒地的剎那,龐觀鑽進病房,用肩膀撞上了門。反手「哐當」一聲將它死死鎖住。

  門外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門內,照片懸在原來的位置。

  『小藍』還在掙扎,但祂的形態已慘不忍睹——只剩下那隻碩大的巨眼和一小塊深藍色的軀幹組織。

  之所以跑回來,是龐觀一直忽視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核心』不能是這個怪人本身?!

  『小藍』就是源頭。祂是章行被送進來的原因,是章行渴望的友情的化身,是章行畏懼的絕望的推手。

  所以……

  他望向照片那端。蒼的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照片幾乎被他整個攔住。

  最後一分鐘。

  龐觀眼中閃過決絕!

  他不再看照片外的蒼,而是將身體化作武器,朝著病床邊『小藍』僅存的軀幹和巨眼狠狠撞了過去!

  他用『小藍』作為最後的肉盾和緩衝墊,為自己爭取那決定性的幾秒!

  「叮鈴鈴——!!!」

  下課鈴響了。

  ……

  龐觀癱倒在座位上,一旁站著劇烈呼吸的黎聲,再旁邊是一臉無語的女人。

  整個過程兇險萬分,一個差池就是萬劫不復。但此刻,劫後餘生的龐觀心情很不錯——

  他的腦海中,清晰地烙印著他偷偷留下的來自病曆本的破碎內頁。

  《合格人類收容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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