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選擇擁抱充滿疑慮的未來
龐觀是個無神論者，他極其輕鬆地通過了初中與高中的升學考試。但現在，他前半輩子奉行的世界觀無疑被撕扯了個粉碎。
思緒在他顱骨內如狂風過境。在這個迫在眉睫的時候，他的內心卻只是保持著詭異的平靜。
他依賴這種平靜，甚至他感受不到什麼對死亡的恐懼。但他在想，難道他就該這樣平靜地接受終結？
默爾索，這個名字浮現在意識表層。那個連母親葬禮都擠不出一滴淚的「局外人」，在絞刑架套上脖頸時他才驚覺：
他不是漠視死亡，而是對死亡的恐懼被遲鈍絆住了；直到絞索勒緊的那一刻。死亡具象化，絕望爆發了。
假性冷漠會欺騙一切，包括自己。
在最後一刻，默爾索只能徒勞地幻想著……繩子憑空斷裂。
龐觀互相絞殺的思緒終於決出了最後的倖存者：「抗爭。他需要抗爭，為哪怕是必將到來的死亡，爭取最後的主動權。」
……
現在，那句話還在耳邊縈繞：「合格了……」
那碩大的血紅頭顱依然懸停在他面前，近在咫尺；那股焦臭味不斷地刮擦著他的皮膚。
龐觀厭惡這個感覺，自己就像肉塊，被不屬於人間的屠夫掂量著分量。
現在，房間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龐觀沒有出聲。他僵硬地挺直脊背，倔強地抬起胸脯，試圖抓住一絲虛假的精神「勝利」。
——只有這樣才能把所有情緒藏在心底。
血紅色的頭顱似乎對他的沉默與這份強撐的「潛力」莫名地滿意。它緩慢而平滑地向後退去。
然後，它就那樣……不再重要了，如同空氣突然忽略了某個特定存在的分子排列規則，腥氣與厚重的壓力在那一瞬間統統消失不見。
臥室里，只剩下龐觀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但寒意並未完全消失，它狡猾地潛入了更深的角落。它滲透牆壁、爬進地板、溶入空氣，最終變成一張網沉甸甸地壓下來。
龐觀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陽光給一切蒙上了層無形的灰翳。
「咯咯……」那聲音極遠又極盡，微弱又清晰。
不像來自某個具體方向，倒像從樓體每一道細微的縫隙里同時滲漏出來。
每一扇緊閉的窗戶後，每一塊被陽光投下陰影的角落，都可能潛伏著那抹污血般的紅色，正張開他那裂開的巨口。
……
……
龐觀神經衰弱有一陣了，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不論何時，無論何地。
在他半眯著眼，快要被夢魘抓住時，門鈴響了。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在燒焦腥氣撲來的瞬間，一種衝動驅使他抓向怪人身後的虛空。
龐觀不由地湧出一股驚喜，他的手確實抓到了什麼東西！
他像拔河一樣與那東西較勁，試圖把潛藏的一切都揭露出來。
在這種貪心下，某件事被他忽略了。
紅頭怪人的存在。
他的餘光里，自己的手變得形同枯槁，他的下身像一截枯樹樁子，
幾乎隨時就會折斷。
他，變成了紅頭怪人。
不，不對。
他的肢體在自發地移動，他的脖頸自己就彎曲了。
他對這具身體的掌控權全被某個存在剝奪。
所以……是紅頭怪人，變成了他。
『他』枯枝般的手抬起，輕輕敲擊著房門。
門開了。
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出現了，他的站姿虛浮，似乎病了很久，寬大睡衣袖口露出的肌膚爬滿了可疑的紅痕。
青年低著頭，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但青年依然繃緊著面部表情，拙劣地偽裝著。
偽裝著冷漠，偽裝著無事發生。
『他』很高興，發自內心地高興，他期待這個人從希望徹底墜入絕望的瞬間。
那是『他』最可口的食糧。
想到這裡，『他』的喉管更深處，傳來了興奮的「咯咯」聲。
……
……
「咔噠。」
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龐觀驚醒了，他猛地抬頭，是夢境?
他遲疑著，他沒有記得夢境的一切，只記得他抓住了什麼東西，然後看到了推開門的『自己』。
紅頭怪人的存在，也是夢境嗎？
不，不對，他的腿還在發軟，臥室門的鎖扣也依然擰著。
龐觀對現實的認知終於全部回歸了這具軀體。
有人又入侵了自己的房間……這新的入侵者，又會是誰呢？
講實話，剛才的情形讓龐觀對「未知」有些脫敏，換句話說，給了他「破罐子破摔」的勇氣。
——什麼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更何況，防盜門永遠比臥室的門難開。
他拖動著發軟的腿，抄起一本厚實的書，一點點挪出臥室。
此刻，一個面無表情的藍制服快遞員就立在那熟悉的陰影里，他手裡拿著一個與之前錄取通知書信封一模一樣的信函。
「龐先生？」快遞員的聲音平板無波，他的目光甚至沒有聚焦在龐觀身上，而是徑直穿過他，落在他身後的牆壁上。
「您的大學入學通知書。請簽收。」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
那麼紅頭怪人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龐觀無從揣測。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選擇權從未握在他手中，他伸手接過紙筆，在簽收欄寫下名字。
快遞員接過簽收本，連一個眼神的偏移都吝嗇給予，轉身融入走廊更深的黑暗裡。
……
信封沒有貼郵票，收件人依然是他的名字。
抽出來的，是一張卡片。
卡片上沒有歡迎詞，沒有校徽，只有一行凝固的乾涸血跡樣的字體：
錄取通知：
姓名：龐觀。
專業：社會存在維持科，情感管理學專業。
報到地點：城市第三學區99號（原市立精神病院舊址）。
報到時間：明日。
提示：你沒有拒絕的權利，此外，請保持安靜，任何形式的情緒波動將被視為教學事故處置。
在卡片最底端，刻著兩行蠅頭小字：
狀態合格是你的義務。
在此基礎上，生存還是湮滅，由它選擇。
……
這張卡片傳達的信息再明了不過，那所學校與紅頭怪人必然存在一種深層次的聯繫。
龐觀試圖在電腦中搜索關於紅頭怪人與那所精神病院的信息，結果想也知道。
什麼也沒有。
現在，窗外的慘白終於褪盡，城市被浸入一種更深更粘稠的昏暗裡。
他沒有開燈，任由濃重的黑暗將他吞沒，龐觀只癱坐在地板上，後背抵著那堵永遠冰涼的牆。
窗外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噪音，遙遠而失真。
突然知曉這一切的人或許本該絕望，掙扎半生才發現——你的一切，早被某個存在牢牢攥在手裡。
但龐觀不願就這麼平淡地死去。
暫時順從的道路上，他要抓住一切，以在命運懈怠時……
張開獠牙。
……
……
這一夜格外漫長，龐觀的身體自動維持著一種幾近PTSD的敏感，發自本能地警惕著周圍能發出聲響的一切。
窗外的天色緩慢地滲入令人心悸的慘白。最後，那片慘白徹底暈染開，成為了這世界永恆的底色。
天亮了。
他站起身，將背包搭在肩上，裡面只裝著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臨行前，他瞥了一眼玄關那面鏡子，裡面映出一個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輕人。
門合攏了。
仿佛有默契般，門廊的陰影里，那抹污血般的紅色靜靜矗立著。
它是什麼時候再次出現的？無從得知，但它就這麼等待著。
樓梯間，他走在前面，紅色的影子緊隨其後，這個距離永恆不變。
晨光從高處的氣窗斜射下來，將兩道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扭曲變形。
他們是一對被詛咒的、終生無法擺脫彼此的連體怪物，一前一後，亦步亦趨。
思緒在他顱骨內如狂風過境。在這個迫在眉睫的時候，他的內心卻只是保持著詭異的平靜。
他依賴這種平靜，甚至他感受不到什麼對死亡的恐懼。但他在想，難道他就該這樣平靜地接受終結？
默爾索，這個名字浮現在意識表層。那個連母親葬禮都擠不出一滴淚的「局外人」，在絞刑架套上脖頸時他才驚覺：
他不是漠視死亡，而是對死亡的恐懼被遲鈍絆住了；直到絞索勒緊的那一刻。死亡具象化，絕望爆發了。
假性冷漠會欺騙一切，包括自己。
在最後一刻，默爾索只能徒勞地幻想著……繩子憑空斷裂。
龐觀互相絞殺的思緒終於決出了最後的倖存者：「抗爭。他需要抗爭，為哪怕是必將到來的死亡，爭取最後的主動權。」
……
現在，那句話還在耳邊縈繞：「合格了……」
那碩大的血紅頭顱依然懸停在他面前，近在咫尺；那股焦臭味不斷地刮擦著他的皮膚。
龐觀厭惡這個感覺，自己就像肉塊，被不屬於人間的屠夫掂量著分量。
現在，房間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靜默。
龐觀沒有出聲。他僵硬地挺直脊背，倔強地抬起胸脯，試圖抓住一絲虛假的精神「勝利」。
——只有這樣才能把所有情緒藏在心底。
血紅色的頭顱似乎對他的沉默與這份強撐的「潛力」莫名地滿意。它緩慢而平滑地向後退去。
然後，它就那樣……不再重要了，如同空氣突然忽略了某個特定存在的分子排列規則，腥氣與厚重的壓力在那一瞬間統統消失不見。
臥室里，只剩下龐觀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但寒意並未完全消失，它狡猾地潛入了更深的角落。它滲透牆壁、爬進地板、溶入空氣，最終變成一張網沉甸甸地壓下來。
龐觀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陽光給一切蒙上了層無形的灰翳。
「咯咯……」那聲音極遠又極盡，微弱又清晰。
不像來自某個具體方向，倒像從樓體每一道細微的縫隙里同時滲漏出來。
每一扇緊閉的窗戶後，每一塊被陽光投下陰影的角落，都可能潛伏著那抹污血般的紅色，正張開他那裂開的巨口。
……
……
龐觀神經衰弱有一陣了，他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不論何時，無論何地。
在他半眯著眼，快要被夢魘抓住時，門鈴響了。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在燒焦腥氣撲來的瞬間，一種衝動驅使他抓向怪人身後的虛空。
龐觀不由地湧出一股驚喜，他的手確實抓到了什麼東西！
他像拔河一樣與那東西較勁，試圖把潛藏的一切都揭露出來。
在這種貪心下，某件事被他忽略了。
紅頭怪人的存在。
他的餘光里，自己的手變得形同枯槁，他的下身像一截枯樹樁子，
幾乎隨時就會折斷。
他，變成了紅頭怪人。
不，不對。
他的肢體在自發地移動，他的脖頸自己就彎曲了。
他對這具身體的掌控權全被某個存在剝奪。
所以……是紅頭怪人，變成了他。
『他』枯枝般的手抬起，輕輕敲擊著房門。
門開了。
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出現了，他的站姿虛浮，似乎病了很久，寬大睡衣袖口露出的肌膚爬滿了可疑的紅痕。
青年低著頭，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但青年依然繃緊著面部表情，拙劣地偽裝著。
偽裝著冷漠，偽裝著無事發生。
『他』很高興，發自內心地高興，他期待這個人從希望徹底墜入絕望的瞬間。
那是『他』最可口的食糧。
想到這裡，『他』的喉管更深處，傳來了興奮的「咯咯」聲。
……
……
「咔噠。」
極其輕微的一聲脆響，是門鎖轉動的聲音。
龐觀驚醒了，他猛地抬頭，是夢境?
他遲疑著，他沒有記得夢境的一切，只記得他抓住了什麼東西，然後看到了推開門的『自己』。
紅頭怪人的存在，也是夢境嗎？
不，不對，他的腿還在發軟，臥室門的鎖扣也依然擰著。
龐觀對現實的認知終於全部回歸了這具軀體。
有人又入侵了自己的房間……這新的入侵者，又會是誰呢？
講實話，剛才的情形讓龐觀對「未知」有些脫敏，換句話說，給了他「破罐子破摔」的勇氣。
——什麼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更何況，防盜門永遠比臥室的門難開。
他拖動著發軟的腿，抄起一本厚實的書，一點點挪出臥室。
此刻，一個面無表情的藍制服快遞員就立在那熟悉的陰影里，他手裡拿著一個與之前錄取通知書信封一模一樣的信函。
「龐先生？」快遞員的聲音平板無波，他的目光甚至沒有聚焦在龐觀身上，而是徑直穿過他，落在他身後的牆壁上。
「您的大學入學通知書。請簽收。」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
那麼紅頭怪人扮演著什麼角色呢？
龐觀無從揣測。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選擇權從未握在他手中，他伸手接過紙筆，在簽收欄寫下名字。
快遞員接過簽收本，連一個眼神的偏移都吝嗇給予，轉身融入走廊更深的黑暗裡。
……
信封沒有貼郵票，收件人依然是他的名字。
抽出來的，是一張卡片。
卡片上沒有歡迎詞，沒有校徽，只有一行凝固的乾涸血跡樣的字體：
錄取通知：
姓名：龐觀。
專業：社會存在維持科，情感管理學專業。
報到地點：城市第三學區99號（原市立精神病院舊址）。
報到時間：明日。
提示：你沒有拒絕的權利，此外，請保持安靜，任何形式的情緒波動將被視為教學事故處置。
在卡片最底端，刻著兩行蠅頭小字：
狀態合格是你的義務。
在此基礎上，生存還是湮滅，由它選擇。
……
這張卡片傳達的信息再明了不過，那所學校與紅頭怪人必然存在一種深層次的聯繫。
龐觀試圖在電腦中搜索關於紅頭怪人與那所精神病院的信息，結果想也知道。
什麼也沒有。
現在，窗外的慘白終於褪盡，城市被浸入一種更深更粘稠的昏暗裡。
他沒有開燈，任由濃重的黑暗將他吞沒，龐觀只癱坐在地板上，後背抵著那堵永遠冰涼的牆。
窗外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噪音，遙遠而失真。
突然知曉這一切的人或許本該絕望，掙扎半生才發現——你的一切，早被某個存在牢牢攥在手裡。
但龐觀不願就這麼平淡地死去。
暫時順從的道路上，他要抓住一切，以在命運懈怠時……
張開獠牙。
……
……
這一夜格外漫長，龐觀的身體自動維持著一種幾近PTSD的敏感，發自本能地警惕著周圍能發出聲響的一切。
窗外的天色緩慢地滲入令人心悸的慘白。最後，那片慘白徹底暈染開，成為了這世界永恆的底色。
天亮了。
他站起身，將背包搭在肩上，裡面只裝著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臨行前，他瞥了一眼玄關那面鏡子，裡面映出一個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年輕人。
門合攏了。
仿佛有默契般，門廊的陰影里，那抹污血般的紅色靜靜矗立著。
它是什麼時候再次出現的？無從得知，但它就這麼等待著。
樓梯間，他走在前面，紅色的影子緊隨其後，這個距離永恆不變。
晨光從高處的氣窗斜射下來，將兩道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扭曲變形。
他們是一對被詛咒的、終生無法擺脫彼此的連體怪物，一前一後，亦步亦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