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爆竹工坊,意外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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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夢客喬裝打扮了一番,裝成從東扉城來的爆竹商販。

  這是他與許麥商討後得出的結論。京城管控甚嚴,不允許私人商販直接從爆竹工坊進貨;堰水周邊城市的商人都較為固定,很難偽裝成他們。

  而自稱來自東扉城,能最大程度減輕工坊對身份的疑慮。

  因為東扉城是一座中轉站,集結了大量欲赴京城的尋夢青年,他們正處在最熱烈的年紀,即使無法進入京城體驗秋月節的氛圍,也想在仰望高牆內煙花升起之時,在璀璨的畫布上增添屬於自己的一筆亮色,共同點燃這片夜空。

  東扉城既然屬於暫留之地,人員流動大,固定的爆竹進貨客戶也就較少,這給了蕭夢客這樣的「新客」機會,使他能較為合情合理地與爆竹工坊進行交流。

  爆竹工坊大多設置在堰水城外的一片略有些隆起的開闊地帶之上,此處不易積水,能確保生產場地的乾燥,且距官道與河流都比較近,陸路水路皆暢通,便於運輸和周轉。

  蕭夢客在行程中發現,所謂的地哭林只是很小的一片林子,且就在工坊附近。他對『地哭』現象有了些猜想,會不會這兒有地下空間之類?

  到了工坊,與店主相見。許麥因為和這些人多少打過交道,於是這次以幫忙引路為名,將蕭夢客介紹給了店主。

  店主臉上堆著笑,態度卻有點不冷不熱,但也算正常,這算不上大生意,沒那麼重視。

  工坊無論內外都稍顯簡陋,中間幾座陳舊的屋子似乎是倉庫和談生意的地點,屋外位於兩側和後方的棚子才是製作煙花爆竹的場地,空氣中隱約漂浮著硝石與硫磺的氣味。

  聽聞來意,店主並沒有招呼兩人進屋子,僅僅帶他們在棚子間轉了轉,展示了幾種常見品類的爆竹。

  他口中介紹著貨品的特點,眼神卻不時瞟向蕭夢客,似是在審視這位「東扉商販」的底細。

  蕭夢客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將工坊內的一切細節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一趟下來,表面上一切都平淡無奇,沒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蕭夢客告別時眼裡也滿是輕鬆,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筆尋常的買賣。

  轉過身,走了一段路後,他的神情才變得凝重起來。

  許麥感受到氣氛的微妙變化,問:「蕭兄,你有發覺什麼問題嗎?」

  蕭夢客沉思片刻,答道:「他們應該略微隱瞞了些什麼,雖表現得一切如常,但並非滴水不漏。」

  「我一直在記此地的面孔,發現多了幾人,都是從屋子裡出來的。另一個問題是,京城秋月節需要的那種大型煙火,棚子中似乎很少有製作的。當然,這並不能說此地必有異常,但我覺得是可以再探查一番。」

  許麥點頭:「後者確實是個問題,畢竟節日快到了,他們近期仍在向京城運輸貨品,不應這麼少。結合前者,也許屋子裡有什麼東西,他們不想讓我們看見。」

  蕭夢客已經偷偷留了個紙人在那兒,有了江南時被孫瀆捕捉的經驗,這次的紙人做了改進,在危急時能焚毀自身。

  當然,這樣的紙人與古時相比還是差距明顯,真正的紙紮之術的造物,是要與神魂術結合,將怨魂附於其上的。蕭夢客雖學了些神魂術,不過還沒有製作此種紙人的條件。

  兩人並沒有走得太遠,許麥向一位熟悉的村民打了招呼後,他們暫時在村民家中歇腳,蕭夢客決定操控紙人悄悄地前往工坊屋子的深處。

  在送客後,店主一開始並未有什麼異動,看來兩人方才的言行舉止,算是成功糊弄過去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蕭夢客發現了更多不尋常的細節。

  有剛來的衣服乾淨的匠人,到屋子裡走了一趟,就沾了不少黑灰;灶房多做了幾份飯菜,有人專門送到屋內,且多於屋裡原有的人數。

  正巧是午飯時分,人來人往,嘈雜混亂,蕭夢客深知此時並非好的時機,便以躲避視線為主,沒有過分明顯地進行探查,以免被人發現。

  總算到了各人回到自己的崗位上,繼續製作煙花的時間。此刻,便是最佳的潛入時機。紙人開始動身,如同無聲幽靈,貼著屋頂向房間裡面進發。

  雖然還未見什麼秘密通道,蕭夢客卻發現了更有說服力、也更令人震驚的跡象。

  房間的地下,竟若有若無地傳出一絲靈力波動!

  就要接近波動的地點,地面突然一閃,門縫憑空出現,小門被輕輕推開,緊接著,一道人影從密道之中走出。


  果真有密道!蕭夢客稍鬆了口氣,看來這次調查的思路正確,進程也比想像中更順利。

  此人約有胎息處境修為,在修士中自是不算什麼,可凡俗的爆竹工坊內部出現修士,多少不太尋常,更不必說還神神秘秘地設了個禁制。

  而店主對其的稱呼更讓蕭夢客雙眼微眯。

  「使者大人,這是我們剛經辦的業務,顧客來自東扉城……」

  會這樣稱呼的,一般是些教派組織,此地最活躍最強盛的,就是老朋友夜燈教了。

  據蕭夢客了解,夜燈是祖師、成員二元制的,但中間確實有一些過渡角色,他們就是使者。使者是祖師的後備役,一般會被派去執行些較有難度的任務,以此考察其是否有能力晉升祖師。

  禁制還未完全關閉,這一時機很重要,蕭夢客沒有多聽兩人在業務上的交流,趕緊操控紙人從縫隙中進入地下區域。

  穿過門縫的瞬間,眼前光景豁然開朗,大為不同,連蕭夢客也不禁感嘆,真是別有洞天啊!

  稱其為地下室就太小瞧了,這裡儼然是一個深井狀的巨型地窟,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卻又井然有序,更像是什麼組織的基地。

  此處的人數絕不會少於地面上的工坊,蕭夢客通過紙人的感知,還察覺到幾股並不弱的靈力波動,似乎有不同勢力的人聚集於此,進行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勾當。

  地窟中同樣有許多工匠在製作爆竹,他們手上忙碌的正是送往京城的大型煙火。

  他們為什麼要在隱蔽的地方做這件事?蕭夢客不禁感到疑惑。

  這顯然是為了掩人耳目,但製作煙火這種光明正大的事,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呢?

  除了爆竹的製作地,還有些區域是封鎖的,格外森嚴,鮮少有人進出,不知在做些什麼。

  可惜地窟中房間大多都設置了禁制,憑紙人之力沒法進入。看來,要揭開這地窟深處的真相,還是得親身走一趟了。

  蕭夢客操控那枚紙人隱藏到難以被人察覺的角落裡。

  他斷開了一隻眼與紙人的聯繫,將目光收回到房間內,從土炕上起身,在房間內踱步思索。

  許麥見蕭夢客陷入沉思,便知他此番探查定有所發現。

  「如何?」待蕭夢客神情恢復尋常,許麥低聲問道。

  蕭夢客聲音沉了幾分,卻又帶著些興奮:「比想像的要複雜。那裡不僅有密道,還有類似於地下基地的設施。供給秋月節的大型煙火,就在地底製作。」

  許麥疑惑不解:「為何要在地底偷偷摸摸地做煙火?這不合常理啊!」

  蕭夢客搖了搖頭:「暫未找到原因,但絕對有問題。因為我感受到了靈力波動,其中的修士很可能牽扯到夜燈教!」

  「可惜。」蕭夢客解釋道,「地下還有幾處被禁制封鎖的區域,紙人無力探查。要弄清他們究竟在圖謀什麼,我可能要親自走一趟了。」

  許麥聞此連忙表示想一同潛入調查。

  蕭夢客婉拒了,說這種事人多了反而危險,而且也需要許麥在外面接應,許麥在此地歷練後,更為有大局觀,不再像之前那般莽撞,自是立即同意了。

  他們又觀察了兩三天,蕭夢客摸清了地窟內的作息規律。

  大部分匠人都是白天幹活,晚上回家休息,但這並不代表夜晚那兒就無人看守。相反,修士們或者說夜燈使者們,並不會離開,前後半夜會各有一批人輪替在地窟中巡邏。

  而這輪替的隙間,就是最佳的時機。

  夜色逐漸深沉,倦鳥歸巢,蟲鳴稀疏。

  隱蔽於工坊地下某房間一隅的紙人微微顫抖,其後的目光被收回。

  蕭夢客屏息凝神,在腦海中重複繪出潛入工坊的路線,推演可能遭遇的變故。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口袋,其中備好了幾枚平日繪製的符籙,有匿息符和幾種攻擊符。順便,他還帶著噶第兒給的羅盤。

  月明星稀,深邃的黑夜讓遠處山巒溶為一塊塊模糊不清的墨色。

  當最後的燈火在村落熄滅,蕭夢客悄無聲息地從村民家中走出。

  清冷月光灑落到土路上,他全身的氣息與環境融為一體,若有人經過,不會發現有人在此道行走,只會覺得空空蕩蕩,但莫名令人微微心悸。

  這道身影,不,應該說只是一縷風,漏入了工坊屋子的門縫中。


  屋內瀰漫著硝石與木屑的氣味,蕭夢客屏住呼吸,感知著周圍的靈力波動。

  伸手不見五指,但蕭夢客很快找到了紙人所見的密道入口。

  蕭夢客開啟禁制,通往地下的狹窄石階顯露在眼前。

  他眉頭瞬間緊鎖,之前紙人的感知有限,此刻他才發覺,地底深處湧上的不僅僅有靈力,還有……煞氣?

  蕭夢客小心翼翼地繞過巡邏者,直接走向那些被禁制封鎖的房間。

  先嘗試一個守衛相對薄弱之地,他調動體內靈力,根據禁制運行的頻率,富有耐心地進行滲透。

  很快,漣漪出現又霎時消散,蕭夢客進入了第一個房間,這是一間倉庫。

  不出所料,這裡貯藏著大量冰陀羅花,看來他們真是以運送爆竹之名,向京城內偷偷輸送此花。

  倉庫里有些帳本,但記錄的都是些掮客之名和無甚規律的化名,一時無法判斷他們與京城哪方勢力勾結。

  不過也足夠解釋為何他們動靜不小卻安然無恙了。

  蕭夢客不由得感到諷刺,代表民眾反抗權貴的夜燈教,竟充當著權貴的黑手套。

  既是來收集證據的,他收起帳本,決定探查下一個房間。

  沿著地窟的邊緣前進,蕭夢客感到了幾股靈力波動,此時他們正匯集於一個拐角處的房間內。

  巧的是,蕭夢客沒等多久,似乎是其中事情討論完了,參與商議者開門走出。

  走在前頭的正是那位夜燈的使者,旁邊同行的是幾名境界差不多的修士。這倒有點意思,蕭夢客眉頭一挑,使者來了好幾位,難道沒有祖師參與?

  修士們身後跟著些普通人,他們的衣服比工匠們潔淨些,對待這幾位夜燈使者都是畢恭畢敬。

  他們最後還寒暄了幾句。從對話中,蕭夢客判斷,這幾位普通人就是商隊成員,承擔著將煙花爆竹送入京城的職責。

  但也得不出更多信息了,正要離開之際,他發覺羅盤有些不對。

  瞄了眼,警覺之心立刻上漲。

  這幾人分明是普通人,沒有修為,羅盤卻顯示他們更具威脅?

  真是奇怪。蕭夢客在心中記了一筆,不過這暫時還非他調查的重點。

  他向地窟的更底下走去,不知為何,越往深處走,不安感越是深重。

  同時,深處巡邏者也更多,似乎這些看上去蕭索之地,才是地窟的重點區域。

  直覺將他帶往一間屋子。

  觀察了巡邏者的行進軌跡,他們會有一刻彼此間、與屋子間同時距離較遠。

  蕭夢客抓住這細微的破綻,身形一晃,化為一縷輕煙,瞬間穿透禁制的薄弱處,進入了這間屋子。

  他更覺疑惑,這裡並非存放冰陀羅花的倉庫,看上去似乎又是一間製造爆竹的房間?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裡面仍有幾位忙碌的工匠。他們面色蒼白,雙眼布滿血絲,機械重複著手中的動作,將不明填充物塞入煙火筒中。

  果然沒那麼簡單,夜燈教沒有完全淪為權貴的附屬,他們有自己的謀劃。

  這煙花,恐怕有問題。

  蕭夢客猜想,這些大型煙花很可能被夜燈教當作某種媒介,人們在秋月節引爆的,也許不僅是煙火,還有些別的東西……

  他暫且沒有接近工匠們,而是在房間邊緣遊走,又發現了類似於名冊的東西,似乎記錄了相關者。

  翻了翻名冊,蕭夢客不禁愣住了。

  上面有一個名字,並不是那麼熟悉,他卻記憶深刻。

  因為這個名字,在這些事件中,總是冷不丁地出現:

  劉茂,國子學的學生。

  在一切開始前,就被關了禁閉……難道,他才是真正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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