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明心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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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淮下意識就要回應,一隻手卻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是蕭夢客,他就在自己身側,不在身後!

  所以,那個聲音是……

  「三屋有人喚你名。抿住嘴,莫應聲。」

  童謠中的這句話在陳淮腦海里炸開。

  本以為恐懼會攫住自己的心神,然而抽空力氣、蝕盡骨髓的卻是不知所措。

  他茫然望著蕭夢客和張驍,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跌跌撞撞地跟著兩人進入茅屋。

  「這真他媽邪門,太邪門了,到京城一定得找個大師作法驅邪。」

  陳淮喘著粗氣,還沉浸在先前的思緒中。

  蕭夢客打個響指,在掌中燃起一團火,照徹了這間小屋。

  陳淮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在室內亮起的一瞬闔上雙眼,沒聽到什麼動靜,才敢睜眼。

  幸好,屋內空空如也,沒出現任何奇怪的東西。

  陳淮終是想清楚了,這鬼地方的恐怖之處在於剝奪感。

  本來自己也是有胎息初境修為的,不會怕什麼牛鬼蛇神。

  可進入無生谷後,修為逐漸喪失,最終淪為凡人。

  不,還不如凡人。谷中的壓制力會抽乾肌肉的力量,屏蔽五感的運作,使人如墜深海。

  童謠所說的果然應驗了,屋外傳來潺潺流水聲,然而三人都清楚,一路上並未見到什麼溪流湖泊。

  更怪異的是,茅屋薄薄的牆壁透出光亮,就像外面忽然到了白天似的。在光明滲透的同時,許多奇形怪狀的黑影緩慢遊蕩而過,投在牆上像是放映一場百鬼夜行的皮影戲。

  但這一切都不會影響屋內,只要牢牢關住門,等待異常結束,就能安然無恙。

  所以莫名地,屋中竟頗有些溫馨的氛圍,讓這一夜始終提心弔膽的三人略微放鬆了點。

  陳淮總算能提出自己的困惑了:「老蕭,我真是迷糊了,怎麼被各種勢力追殺啊,到底發生了什麼?」

  蕭夢客邊清點行囊,邊說道:「我是有些許猜測,但不能保證有多對。」

  「首先從吳家和方家說起吧。清楚的事實是,方家用血祭法在流浪漢身上做實驗,吳家殺手吞服了血祭法製作的藥物。人面鳥應該就是他們謀劃之事的產物,它可能是意外逃出來了。」

  「另一個清楚的點是孫瀆,世人皆知建陵兩大家族的矛盾日益尖銳,他到平涇城目的很簡單,就是來搗亂的。」

  陳淮點點頭:「孫家這個上升勢頭真猛啊!誰能想到江南動亂之前,他們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附屬家族。吳家經此一事怕是元氣大傷,不過他們本就不斷衰落,所以才會賭血祭法這種邪功吧。」

  蕭夢客繼續說:「我看見解救流浪漢的人是蒼國王子的手下,並且,人面鳥會幻術。蒼國遺民顯然和流浪漢有關係,甚至很可能是他放走了人面鳥。」

  「而疑問也在這人身上。他來自哪兒,和吳家的關係是什麼?他的身體也被改造了,但按我的判斷,不是血祭法。」

  陳淮聽到這眼前一亮:「我能提供個線索啊,感覺有些聯繫。也是在群芳樓聽來的,嘿嘿。前段時間,海寇劫掠了吳家近海的倉庫。」

  「按理說,海寇是不敢搶家族的。所以就有這麼一種說法,海寇是孫家指使的,因為吳家前不久在近海召集了幾方會談。你說,會不會那個蒼國人就是趁此逃出來的?」

  「你這聯想有點遠了……另外,雖然一直有傳言孫家和海寇有關係,但不好說,朝廷還是挺重視剿匪的。除非,他們打點好了京城那邊的關係。」蕭夢客搖頭表示不同意。

  陳淮一拍手:「還真是!孫家不太可能,他們和京城不對付都顯在面上了,族內強者都不願趕赴京城。」

  從始至終沉思的張驍開口了:「這麼說來,敲鐘者應是蒼國遺民用幻術偽裝的,真正的吳政憲被人牽制在城外,那麼此人的身份是?」

  蕭夢客不禁誇讚:「老陳你看看,張兄推測得就很準確,一下抓住了重點。按孫瀆所言,牽制吳政憲的是顧家唯一煉炁,顧千秋,他是來復仇的,因為吳家襲殺了顧家拿到天子令的那位。」

  「吳家做這種事?」陳淮很是鄙夷,「哦,我感嘆的不是他們的道德水平,那並不出人意料,而是對於大家族來說,這也太跌份了。」

  「雖然吳家沒人得到天子令被嘲笑了許久,可這完全是強盜匪賊的做派。再看看孫家,拿到了天子令都拒絕去京城,格局差距太大了,怪不得一升一落。」


  「恐怕…這是因為孫家功法有問題。」蕭夢客喃喃低語,見兩人迷惑,連忙說,「對了,按孫瀆的說法,吳家一早就盯上我了,而不是因為捲入蒼國人之事,難道也是看上了天子令?」

  「啊,這樣的話也太貪心了!不對,是不是說顧家那人沒死?也不對,那就沒必要請煉炁高手出山復仇……」

  就在陳淮還茫然不解、左思右想時,流水聲戛然而止,室內的光忽地黯淡了,牆上光怪陸離的影像也頓時消失無蹤。

  該走了。

  同樣的念頭浮現在三人腦海中。

  儘管這意味著要離開安全區域,又將趕赴未知的前程。

  「聲停踮腳走過橋,不往光亮偏向暗,笑言笑語莫停聲。」陳淮自覺地背誦童謠,然後望向兩人,「這是最後一段話,再往後,就只能交給命運了。」

  蕭夢客卻笑著說:「何必這樣悲觀,樂觀地想,我們快要抵達出口了。」

  情勢不會因為一句話而改變,但不知怎地,這句話讓人心底生發一些勇氣。在望梅止渴的故事中,前方是否存在梅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盼頭,即使將信將疑,也不能因恐懼而停下腳步。

  越往無生谷深處跋涉,越會理解剝奪感。即使強打精神,對於外界的感知也越發遲鈍。甚至有一兩個瞬間,忽然忘了自己在幹什麼,彷徨四顧,才恍然間毛骨悚然,差點就與環境同化,失了神志。

  為避免驚動黑暗中潛藏的危險,三人一路上默然不語,只有在見到彼此狀態不對時,會立刻提醒一下。

  「橋就在前面了!」

  順著陳淮的聲音看去,不遠處果然有一座漢白玉製造的橋樑,周邊籠罩著淡淡的清輝,在迷濛的夜色中顯得格外突兀。

  看到標誌物的出現,心情總是能輕一分,至少能確定沒有在谷中迷失。

  這座橋並不長,按童謠所說,只需要躡手躡腳,儘量不發出響動,就不會觸發危險。

  然而,真正走到橋面上,才發現並沒有那麼簡單。

  谷內壓制的影響導致人對自己身體感受也變得模糊,再加上聽力和觸覺的衰退,連判斷腳步輕重都成了難題。

  咚…咚…咚……

  此時卻有一個沉重、緩慢而有節奏的腳步聲傳入耳中。

  蕭夢客無奈地看向陳淮,卻見他委屈地指了指雙腳,示意自己根本沒在行走。

  張驍也是立即止步,用手勢表示同樣聽見了腳步聲。

  腳步聲還在繼續。

  蕭夢客意識到不對勁之處了。

  明明連感受自己的腳步都困難,這聲音卻如此清晰,直擊內心。

  腳步聲的來源要麼沉重得超乎想像,要麼能與谷內規則共鳴,無論怎樣,都絕非善類。

  蕭夢客左右觀察,嘆了聲,周遭可視範圍太小了,雖說不上伸手不見五指,但不足以識別來者是什麼。

  俯視橋底,河床已然乾涸,卻隱約浮現蠕動的輪廓,像是有什麼活物蟄伏於陰影中。

  腳步聲雖未止歇,然而在三人停步後,頻率確實降低了。

  可總不能一直停著,那是等死。

  陳淮看著衣服本就滿是泥濘,乾脆又趴到地上,想著這樣能減小聲音。

  沒想他才爬出一個身位,腳步聲驟然急促起來,嚇得他立刻停下所有動作。

  蕭夢客沒有輕舉妄動,又想了一遍那句話。

  聲停踮腳走過橋。

  踮腳……會不會是陷入思維定勢了?

  聽到踮腳總會聯想到要放輕腳步,然而很可能它只是字面意思,即減少與橋面的接觸。

  蕭夢客感到疲憊蔓延至全身,思考速度越來越慢,揉了揉眼,看向橋欄,想著應該可以藉助此物。

  平時撐著欄杆移動簡直輕而易舉,現在雙臂無力,只能勉強倚著,腳踩在欄板上,竭力維持平衡前行。

  其他兩人見此趕忙模仿,總算有驚無險地通過了橋樑。

  那腳步聲還會冷不丁來一兩下,但終究沒有現出真身。

  剛下橋,三人都覺恍如隔世。

  耀眼的光芒遽然照在臉上,稍等片刻,眼睛才適應了亮度。


  不往光亮偏向暗。

  之前沒能完全想像出這幅景象,而今親眼見證了,光與暗真的能共存於同一片區域。

  就像降下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天地劃分為八卦圖的兩半。

  一邊亮如白晝,連飄浮旋舞的塵埃都清楚明晰;一邊幽暗無明,甚至失去了空間感,像是一座矗立著的黑色高牆。

  「暗的地方…真能走進去嗎?」

  陳淮的話說出了三人共同的疑惑,那片缺失縱深的黑暗,真還能稱得上一片區域嗎?

  蕭夢客從行囊中掏出晾衣繩,三人手臂上各自纏了一段,避免有誰掉隊走失。

  沒有過多遲疑,綁好繩子,立即出發。

  ……

  蕭夢客睜開眼,長夢過後總是如此疲憊。

  原來是哥哥把自己搖醒了,說有一班優伶來到桃源山莊,因而招呼他一起去湊熱鬧。

  蕭夢客逐漸就不再跟著走了,他停留在算命人身前,隨手抽了一簽,是「水底月,鏡中花」。

  於是那算命人從廣袖中抖出一隻雕花短筒,像是金銀材質鑲了琉璃環,大概是仿製的,否則未免過於貴重。

  蕭夢客接過打量一番,外壁上刻著「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樂師笛聲悠揚,歌伎淺吟低唱,蟬鳴消隱,漣漪泛起。

  蕭夢客湊到短筒一端的圓鏡上,朝其中望去。

  耳邊傳來師父的詢問聲:「你看到了嗎?」

  白駒,燧火,幻影。

  蕭夢客發覺自己睜著眼太久了,酸得快要流淚。

  陰影區域的內部倒沒有那麼黑,不過似乎有勾起人心魔的作用。

  可惜,蕭夢客並沒有什麼心魔。

  對於這個世界,他始終有一絲疏離感,未曾過分投入,未執著於某物。

  看了眼其他兩人的狀態,表情說得上截然相反。

  陳淮滿面春風,嘿嘿笑著,口水都快流下;張驍眉頭緊鎖,陰雲籠罩,似乎沉浸於痛苦的回憶中。

  蕭夢客轉頭看到憑空出現的空洞,不知不覺被吸引,挪動了腳步。

  ……

  張驍以為阻礙自己行動的是恐懼,可今天發現,並非如此。

  站在殘垣斷壁之上,映入眼帘的是無盡的火焰,遮天蔽日的黑煙。

  屍體堆積成山,血液流注為海。

  他抬頭與懸於空中的面具人視線交錯。

  那人肆無忌憚地殺戮,摧枯拉朽,俾睨眾生。

  可是躲藏在石塊縫隙中的孩子沒有哭泣,沒有仰望,沒有視他如神明。

  孩子只是握緊了拳頭,砸向空中。

  幻境破裂了,裂隙中滲出鮮血,一雙滿是污穢手扒開碎塊。

  那人的臉伸進來,面具破損,背後的面目卻模糊不清。

  張驍終於回憶起孩子真正的心情,沒有恐懼,只有恨。

  因為恨,所以不能草率行事,需要變得足夠強大、足夠敏銳、足夠狡猾,以查明兇手的身份,並保證必然能殺死他。

  只是在歲月消磨下,初心淪為束縛,變成碌碌無為的藉口。

  這一刻,他終於看清了內心的願望。

  是時候去京城了。

  在幻境消散之前,張驍一拳砸在那模糊的臉上,一瞬間,崩碎迸裂!

  他明白這只是幻境,但總有一天,自己會在現實中做到這件事。

  ……

  蕭夢客看到了那張網。

  他動彈不得。

  壓制力驟然提升,幾乎要抽空他的所有感受和理智。

  他的目光逐漸呆滯,瞳孔渙散,面無表情,全身脫力,倒地不起。

  似乎是否極泰來,蕭夢客發現自己陷入了溫暖和煦之地。

  視力依舊沒有恢復,但能聽見年輕人的談話聲:

  「難道,這些看似無關的功法有著內在聯繫?」

  「我認為那不是一種壓制,而是更複雜的東西。」


  「你詳細了解過上古巫祭之術嗎?也許能用來溝通神靈……」

  他們也在研究仙道斷絕後的新法嗎?雖然素昧平生,蕭夢客卻心生意氣相投的熟悉感。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身影,似在行走,又如舞步,口中念念有詞,像是什麼咒語。

  仔細觀察,此人的步伐有著固定規律,三步九跡,一跬一步,初與終同,亦如陰陽之會。

  「禹步者,蓋是夏禹所為術,召役神靈之行步,以為萬術之根源,玄機之要旨。」

  他想起來了,這是禹步。

  師父曾講過《洞神八帝元變經》,裡面就詳細記載了禹步。作為方士之書,被如今道門斥為左道,甚至許多道人不識此書。

  這個身影一次次重複禹步,蕭夢客身體雖寸步難行,心神卻浸入了步法之勢中。

  那種星宿間微妙的關聯又能被捕捉了。

  蕭夢客只覺自己變成一尾小魚,順著星海洪流穿過大網的空隙。

  然後,他看見了,神靈。

  不對,不是看見,也不是任何一種感官觸及的。

  就如直視太陽而被燒灼,光明突破極限之後的黑暗。

  雖然無法承受全然陌異者的贈予,邊緣滿溢而出之物卻震懾了心魂。

  那不是神彰顯的力量。

  而是哭泣。

  事實上是他自己在流淚,因為他感受到了無盡的恐懼和悲傷。

  神靈,被囚禁了?

  潮水剎那隱退,最後的思緒化為煙塵。

  蕭夢客,真正地睜開眼。

  今日,見天地。

  不知為何,他似乎能與彌散於無生谷中的力量共鳴了。

  他看到張驍和陳淮擋在自己身前浴血奮戰,面對著黑暗中時隱時現的敵人。

  無法看清敵人的全貌,只能管中窺豹,發現敵人似乎有著不計其數、各不相同的面目和肢體。

  蕭夢客起身,光從他腳下蔓延,所過之處,陰影盡被驅散。

  走至兩人身前,怪物停止了攻擊。

  繼續前行,怪物連連後退,最終嚎叫一聲,疾馳遠離,消隱於黑暗中。

  見到危險暫消,蕭夢客連忙感謝二人,對張驍說:「張兄為我護法之事,他日必將報答。」

  張驍搖搖頭笑道:「我們都共同經歷生死了,不必拘於這些小節。」

  蕭夢客不知張驍在幻境中看到了什麼,但見他神態不再那麼拘謹愁悶,也是會心一笑。

  「前方應該就是出口了!」

  順著陳淮欣喜的話語望去,前面確有一片靜謐的原野,在那兒月色恢復了正常,所有異常似乎都消失不見。

  但是,蕭夢客驅散黑暗後,發現在三人身側的,是一座破舊的小型石牌坊,其後的事物仍浸於黑暗中。

  三人討論後,決定上前觀察一下。

  穿過坊門,豁然開朗。

  陳淮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我出現幻覺了嗎?前面怎麼是……」

  「你沒看錯,前面的確有一座村落。」

  不協調感湧上蕭夢客的心頭。儘管實際上,那應該被稱為村落的廢墟,但無論如何,在此地建設村落都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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