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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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橋農莊的日子,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暗流涌動的節奏中滑過。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農莊旁的空地上便響起了格倫粗啞的號令聲和沉重的喘息聲。

  亞瑟制定的「新訓練法」開始了。

  內容簡單卻極其折磨人:背負原木折返跑、身著重物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兩人一組進行帶有防護的、強調配合與服從指令的對抗練習。

  這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碎片化記憶的訓練方式,其核心是紀律與協同。

  起初,習慣了自由散漫、憑血氣之勇的強盜們怨聲載道,但在亞瑟冰冷的目光和格倫毫不留情的鞭策下,他們只能咬牙堅持。

  幾天下來,效果初顯,這群烏合之眾的行動間,少了幾分雜亂,多了一絲令行禁止的雛形。

  亞瑟並未滿足於此。他將格倫喚到身邊,低聲吩咐:「訓練不能停。另外,交給你一個更重要的任務——派人,要機靈、不起眼的,混進黑曜石堡。」

  格倫精神一振,知道要有大動作了:「少爺,要打聽什麼?」

  「所有。」

  亞瑟目光深邃。

  「城堡里的權力結構,管家霍恩和瓦里安爵士的為人、喜好、勢力範圍。我那位兄長雷克斯留下了哪些人手,哪些人對老西蒙絕對忠誠,哪些人可能……心懷二志。還有,關於『我』以前在城堡里的事情,越詳細越好。」

  他需要情報,需要照亮前路的火把。

  冒充一個自己幾乎一無所知的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可能萬劫不復。

  黑曜石堡對他而言,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明白!」格倫領命,立刻去挑選合適的人手。

  情報網的鋪設需要時間,而眼前的危機卻近在咫尺。

  羅蘭騎士的懷疑,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那兩名被安排在他身邊的少女,就是最明顯的眼線。

  她們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亞瑟,他的表演必須毫無破綻。

  他知道,僅僅依靠「傷勢未愈」的藉口,無法長久推脫。

  原主「極度好色」的名聲,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如果他始終表現得清心寡欲,反而會加深羅蘭的疑心——一個連本性都能徹底改變的人,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他必須「滿足」羅蘭的期待,至少,在表面上。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亞瑟讓那兩名少女一同進入了他的房間。

  他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勾勒出室內模糊的輪廓。兩名少女緊張得渾身發抖,她們聽說過這位少爺以前的惡名,也見過他如今恐怖的毀容和冰冷的氣質。

  亞瑟沒有多餘的動作,甚至沒有靠近她們。

  他只是平靜地讓她們脫下外衣,躺在床上。

  在她們驚恐又認命的目光中,他走到床邊,伸出右手,看似要撫摸,實則手背上的肌膚微微蠕動,那隻沉寂的、暗紫色的瞳孔無聲無息地睜開了一瞬。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只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直接作用於精神的震盪波,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精準地拂過兩名少女的額頭。

  她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神便瞬間失去焦距,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亞瑟輕輕吐出一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精確控制這種精神層面的衝擊,比引發一場瘟疫更耗費心神。

  他迅速將兩名少女的衣物褪至一旁,弄亂床鋪,製造出混亂的痕跡,然後自己和衣躺在房間另一側的簡陋床榻上。

  第二天清晨,當兩名少女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床鋪凌亂,而那位頭巾覆面的少爺已經起身,背對著她們站在窗前時,她們先是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便是長久的沉默和認命般的麻木。

  她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恐懼和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消息很快傳到了羅蘭耳中。

  當羅蘭再次見到亞瑟時,眼神中的審視雖然依舊存在,但那份因為對方「不近女色」而產生的強烈違和感,確實消散了不少。

  他甚至在匯報農莊事務時,語氣都稍微緩和了一些。

  看來,這位少爺經歷大變,性格或許沉穩了些,但某些根深蒂固的癖好,終究是改不掉的。這反而讓羅蘭覺得……更「真實」了一些。


  然而,暫時的緩解並不意味著信任。羅蘭很快提出了新的議題。

  「少爺,石橋農莊條件簡陋,物資匱乏,實在不是您久居之地。」

  羅蘭語氣懇切,仿佛真心為亞瑟考慮。

  「既然您已歸來,理應儘快返回黑曜石堡。那裡有更好的醫師為您診治傷勢,也能讓領民們早日安心。伯爵大人不在,您坐鎮城堡,方能穩定人心。」

  亞瑟心中冷笑。

  穩定人心是假,將他置於霍恩和瓦里安爵士的眼皮底下,方便控制和調查才是真。

  在石橋農莊,他尚有一絲輾轉騰挪的空間,一旦進入黑曜石堡那座龍潭虎穴,面對那些熟知原主的老狐狸,他露餡的風險將呈幾何級數增加。

  「我的傷勢未愈,需要靜養,不便長途跋涉。」

  亞瑟再次祭出這個理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況且,邊境不穩,流民瘟疫肆虐,我留在此地,與羅蘭騎士你一同守護領地門戶,亦是職責所在。城堡事務,有霍恩管家和瓦里安爵士處理,我很放心。」

  他巧妙地將自己拔高到「守護邊境」的高度,反過來將了羅蘭一軍。

  羅蘭眼神一沉,還想再勸:「少爺,城堡的醫療條件…」

  「此事不必再議。」

  亞瑟打斷了他,黑眸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貴族的專斷。

  「我意已決。農莊的防務和流民安置事宜,還需你我精誠合作。」

  話已至此,羅蘭知道再堅持只會適得其反,只得躬身應道:「是,少爺。」但他退下時,緊握的拳頭和緊繃的下頜線,暴露了他內心的不悅與更深的疑慮。

  這位少爺,似乎鐵了心要賴在這邊境之地,他到底想幹什麼?

  夜晚,亞瑟獨自在房間裡,就著油燈微弱的光芒,梳理著已知的、少得可憐的情報。

  亞瑟·西蒙,黑曜石領次子,不受重視,風評極差。

  父兄遠行六個月,領地由管家霍恩、城衛軍統領瓦里安爵士主持。

  這名羅蘭騎士,貌似有能力,但是沒法利用,對自己還不信任。

  格倫及原強盜團伙這群可以算是「烏合之眾」。

  因為有未知眼睛的緣故,自己的力量貌似是原先的二十倍。

  未知眼睛可以引發瘟疫,精神衝擊。

  還有憤怒之火可以點燃武器,加速傷口癒合。

  一些威脅,兄長雷克斯·西蒙。強大,掌握超自然力量,敵意明顯,城堡內未知的勢力,灰狼領,以及……自身身份的暴露。

  前路迷茫,危機四伏。他就像一艘闖入陌生海域的孤舟,沒有海圖,沒有羅盤,只能依靠有限的觀察和本能,在暗礁與風暴之間艱難穿行。

  他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更深入地了解敵人,也更完美地扮演好「亞瑟·西蒙」這個角色。這場在迷霧中的舞步,一步都不能錯。

  石橋農莊的平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是亞瑟與羅蘭之間日益洶湧的暗流。

  訓練在繼續,農莊的防禦在亞瑟的干預下被不斷加強,甚至開始小規模地修繕工事。

  這一切看似是為了應對流民和瘟疫,但在羅蘭眼中,這更像是那位來歷不明的「少爺」在經營自己的巢穴,其心可誅。

  兩人在農莊事務上的摩擦也逐漸增多。

  從守衛的排班調度,到有限物資的分配,再到對流民的處理方式(亞瑟傾向於有限度的隔離和利用勞力,羅蘭則主張強硬驅逐),每一次意見相左,都讓彼此的眼神更加冰冷。

  羅蘭越來越確信,眼前這個人絕非他認知中的亞瑟·西蒙,其行事風格、眼界和那股隱而不發的野心,都指向一個更危險、更複雜的身份。

  而亞瑟,也清晰地感受到羅蘭那幾乎不再掩飾的敵意。

  他知道,僅靠「傷勢」和偶爾的「放縱」表演,已無法拖延太久。羅蘭就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擋在他通往黑曜石領核心的道路上。

  必須找到這塊石頭的裂縫。

  與此同時,被派往黑曜石堡的格倫,正小心翼翼地執行著他的任務。

  ……

  黑曜石堡是一座依託礦山修建的堅固堡壘,灰黑色的岩石牆體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冷硬。


  格倫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前來售賣皮貨和打聽親戚消息的落魄獵人,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進入了城堡外圍的市集。

  他不敢靠近核心的內堡,那裡守衛森嚴,盤查嚴格。

  他的活動範圍主要在外圍的商業區、酒館以及平民聚集的角落。

  他按照亞瑟的吩咐,用帶來的少量銀錢,請那些看似消息靈通的閒漢、酒保喝酒,旁敲側擊地打聽城堡里的情況。

  管家霍恩是個精於算計、笑裡藏刀的老狐狸,深得老西蒙信任,據說與雷克斯少爺也關係密切。

  城衛軍統領瓦里安爵士則是個刻板、嚴肅的老兵,只認伯爵的命令和家族律法,對誰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關於亞瑟少爺以前的傳聞,果然不堪入耳,諸如欺男霸女、懦弱無能之類的評價比比皆是,這讓格倫更加佩服自家少爺那「脫胎換骨」般的偽裝。

  幾天下來,關於城堡權力結構的情報收穫有限,畢竟他接觸不到核心圈層。

  但格倫並未氣餒,他有著強盜特有的耐心和狡黠。

  他將目光投向了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料」信息。

  在一次與一個老樵夫的閒談中,他偶然聽到了關於羅蘭騎士的往事。

  「……羅蘭騎士啊,唉,也是個可憐人。」

  老樵夫抿著劣酒,話多了起來。

  「本來前途無量的,就因為得罪了雷克斯少爺,被發配到石橋那鬼地方守著。他家裡那對姐妹花,可是咱們這片出了名的美人,當年多少人追求啊,可惜了,跟了他這個落魄騎士,還帶著個娃……」

  格倫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又給老樵夫滿上一碗酒:「姐妹花?還帶著娃?羅蘭騎士看著挺嚴肅一人,沒看出來啊。」

  「嘿,你這就不懂了。」

  老樵夫嘿嘿一笑,壓低聲音:「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對姐妹是雙胞胎,叫莉娜和瑪莎,原本是城堡里的侍女,不知怎麼都跟了羅蘭。也沒個正式名分,就住在城堡外西邊那個小院裡,帶著羅蘭的兒子,好像叫小托德,今年該有五歲了吧……羅蘭偶爾回來看看他們。」

  這些騎士老爺的緋聞是平民最好的談資。

  雙胞胎姐妹!五歲的兒子!

  格倫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條極其重要的信息。

  他不敢再多問,以免引起懷疑,又閒聊了幾句,便藉口離開了。

  接下來的兩天,格倫裝作無意地在那片區域徘徊,果然遠遠看到了那個老樵夫描述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

  他有一次看到一個年輕婦人提著水桶出來,容貌秀麗,眉宇間帶著一絲堅韌,與羅蘭有幾分神似。

  還有一次,聽到院子裡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

  確認了信息,格倫不敢久留,立刻帶著收集到的所有情報,連夜趕回了石橋農莊。

  ……

  當格倫風塵僕僕地返回,避開耳目,將探查到的情報告知亞瑟,尤其是關於羅蘭那對沒有名分的雙胞胎女人和五歲私生子的消息時,亞瑟沉默了許久。

  油燈的光芒在他覆面頭巾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雙黑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而複雜的光芒。

  他猜到了羅蘭被邊緣化必有內情,卻沒想到,這內情如此……具體,如此具有分量。

  一個被發配邊疆、前途暗淡的騎士,兩個沒有名分跟隨他的女人,一個年幼的兒子。

  這幾乎是羅蘭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也是最脆弱的牽絆。

  是他鎧甲之下,唯一的軟肋。

  亞瑟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利用他人的親人進行威脅,這是他所不齒的,是另一個世界道德觀所排斥的。

  但在這裡,在這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殘酷世界裡,這似乎又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羅蘭的懷疑和敵意,已經成為了他生存和發展的最大障礙。

  如果不能儘快控制住羅蘭,一旦老西蒙或雷克斯提前回歸,或者羅蘭將他的「異常」上報給城堡,他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是堅持那點可笑的底線,等待不確定的災難降臨?

  還是抓住這唯一的突破口,哪怕手段卑劣,也要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亞瑟抬起頭,看向格倫,聲音低沉而清晰:「這個消息,很重要。爛在肚子裡,對誰都不要提。」

  「明白,少爺!」格倫肅然應道。

  「繼續訓練,約束好手下。」亞瑟吩咐道,「另外,想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查清楚那對姐妹和孩子日常的活動規律。」

  格倫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亞瑟的意圖,他重重點頭:「是!」

  格倫退下後,亞瑟獨自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動。

  他知道,自己即將踏過一條線。一條一旦跨過,就再也無法回頭的線。

  為了活下去,為了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穩腳跟,他必須將一切能利用的資源,包括人性的弱點,都牢牢抓在手中。

  他與羅蘭的鬥爭,即將進入一個新的,更加殘酷的階段。而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把,足以撬開對方堅硬外殼的鑰匙。

  只是這把鑰匙,沾著人性的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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