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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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腥味在林間空地上瀰漫,久久不散。

  陸尋——現在,他必須開始習慣亞瑟·西蒙這個名字了——換上了從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上剝下的貴族服飾。

  衣物稍微有些寬大,帶著原主人身上淡淡的香料和恐懼的氣味,穿在他身上,與他還殘留著血污的臉龐和手腳上那刺眼的鐐銬形成了詭異而矛盾的組合。

  他面無表情,強迫自己忽略心底那絲不適和寒意,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以刀疤臉為首的強盜們依舊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空氣中瀰漫著恐懼和不安。

  他們偷瞄著這個黑髮黑瞳、手段詭異的新主人,等待著他的指示。

  陸尋(亞瑟)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手腕和腳踝上那醜陋的、象徵著他屈辱過去的鐐銬上。

  他看向刀疤臉,用眼神示意,然後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鐵環。

  刀疤臉立刻明白了。他連忙起身,從剛才搜刮的屍體上找到一串鑰匙,小心翼翼地、近乎諂媚地湊過來,嘗試著逐一插入鐐銬的鎖孔。

  咔噠。咔噠。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機括響動,束縛了陸尋許久的手銬和腳銬終於被打開,沉重地掉落在地,在泥土上砸出淺坑。

  冰冷的鐵器脫離皮膚,留下深紅的勒痕和磨破的傷口,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也隨之涌遍全身。物理上的禁錮消失了。

  他活動了一下重獲自由的手腕和腳踝,感受著那久違的、不受限制的感覺。然後,他彎腰,撿起了那副沾染血污和泥土的鐐銬,在手裡掂量了一下。

  所有強盜都緊張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喜怒無常的「巫師主人」要做什麼。

  陸尋沒有看他們,只是手臂猛地發力,將那副沉重的鐐銬狠狠扔向了遠處的密林深處!

  鐵器撞擊樹木、落入灌木的聲音傳來,象徵著他與過去那段短暫卻無比黑暗的奴隸生涯的徹底割裂。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這群忐忑不安的強盜。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又指了指周圍的林地,做了一個掩埋的手勢。

  刀疤臉立刻點頭哈腰,指揮著手下迅速行動起來。他們挖坑的挖坑,拖屍體的拖屍體,處理戰利品的處理戰利品,動作麻利,不敢有絲毫怠慢。

  陸尋則走到一旁,靠著一棵樹坐下,默默地看著他們忙碌。身體的疲憊和多次動用那股詭異力量後的空虛感陣陣襲來,但他不敢放鬆警惕,眼神依舊冰冷地掃視著這些新「手下」。

  很快,現場被打掃乾淨,血跡用泥土掩蓋,屍體被草草埋入淺坑。

  馬車被檢查了一遍,拉車的馬和強盜們的坐騎被拴在一起。所有的戰利品——幾把還算精良的武器、一些錢幣、護衛的皮甲——都被收集起來,堆放在一起。

  刀疤臉恭敬地走到陸尋面前,比劃著名示意可以離開了,回他們的營地。

  陸尋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沒有選擇乘坐那輛象徵著亞瑟·西蒙身份的馬車,那太顯眼了。

  他示意一個強盜牽過來一匹看起來最溫順的駑馬,在刀疤臉的攙扶下(他儘量避免接觸,但初學騎馬確實需要幫助),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馬背。

  強盜隊伍再次行動起來,押解著原本要押解的「貨物」,向著森林深處他們的藏身之所行進。只是角色徹底顛倒了。

  馬背上的顛簸讓陸尋渾身傷口都在抗議,但他咬牙忍著。他仔細觀察著道路和周圍的環境,默默記下路線。

  大約行進了小半天,在日落時分,他們抵達了一處隱蔽的山谷。谷口有天然的岩石遮蔽,裡面散落著幾個簡陋的獸皮帳篷和窩棚,中央是一個用石頭圍起來的篝火堆。

  這裡就是強盜們的營地,骯髒、簡陋,散發著野蠻的氣息。

  幾個留守的強盜和幾個衣衫襤褸、面容麻木的女人孩子迎了出來。

  看到隊伍回來,原本帶著期待,但看到馬背上面容陌生、眼神冰冷的陸尋。

  以及隊伍里詭異的氣氛和少了一個同伴(那個被陸尋「懲罰」的強盜沒能挺過來,死在了半路),都嚇得不敢說話。

  刀疤臉吼了幾句,大致是讓眾人安靜,準備食物,但沒敢介紹陸尋的身份,只是態度極其恭敬。

  陸尋被請到了最大、相對最乾淨的那個帳篷里——原本是刀疤臉的。

  有人端來了烤肉和清水,雖然粗糙,但比地牢里的餿食強了萬倍。


  他默默地吃著,恢復體力,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第一步,活下來並擺脫奴隸身份,完成了。第二步,獲得一個暫時的身份和庇護所,勉強完成了。

  但危機遠未解除。最大的問題橫亘在眼前——語言。

  他聽不懂他們的話,他們也無法理解他的命令。

  這種溝通障礙是致命的,會極大限制他的行動,甚至可能帶來危險。他必須儘快解決這個問題。

  吃完東西,他走出帳篷。強盜們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敬畏地看著他。

  陸尋目光掃視,最後落在了那個看起來最機靈、也是之前對他敵意最小的一個年輕強盜身上。他招了招手。

  那年輕強盜嚇得一哆嗦,但在刀疤臉的瞪視下,還是戰戰兢兢地走了過來。

  陸尋沒有動用任何力量,他只是坐在地上,然後拿起一根樹枝,在鬆軟的泥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太陽圖案,然後指了指天空,看著年輕強盜,用詢問的眼神。

  年輕強盜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索拉爾?(Sun?)」

  陸尋手背沒有反應,但他記住了這個發音。他點了點頭,又畫了一個月亮。

  年輕強盜似乎明白了點什麼,猶豫道:「…盧娜?(Moon?)」

  陸尋再次點頭。他指了指自己:「亞瑟·西蒙。」他必須儘快習慣並使用這個名字。

  年輕強盜茫然,顯然沒聽過。

  陸尋不以為意,又指了指年輕強盜自己。

  年輕強盜明白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傑里克。(Jerek)」

  陸尋重複了一遍:「傑里克。」

  就這樣,一場極其原始卻至關重要的語言學習開始了。

  陸尋指著火、水、石頭、樹木、武器……一切能看到的東西,讓傑里克說出對應的詞彙。

  他則憑藉著手背偶爾傳來的、微弱的灼熱感(似乎對這種基礎詞彙的灌輸反應不大,但並非完全沒有)和強大的記憶力,強行記住這些發音和含義。

  帳篷、刀疤臉、其他強盜、甚至那些女人和孩子,都遠遠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他們敬畏又恐懼的「巫師主人」,像個懵懂孩童一樣,跟著最膽小的傑里克學習著最基本的詞彙。

  夜色漸深,篝火噼啪作響。

  陸尋(亞瑟)不知疲倦地學習著,眼神專注而銳利。每一個新詞彙的掌握,都像是為他撬開這個陌生世界大門的一根槓桿。

  他知道,當他真正掌握這門語言之時,才是他能夠真正開始駕馭這群亡命之徒,並以「亞瑟·西蒙」的身份,去面對這個世界的開始。

  枷鎖已除,啟蒙伊始。真正的危險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篝火在營地中央噼啪燃燒,跳動的火焰將周圍一張張或敬畏、或恐懼、或麻木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夜晚的森林寒氣很重,但此刻營地里的氣氛卻比夜風更冷。

  陸尋——亞瑟·西蒙——坐在最大帳篷前的原木上,傑里克則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他對面,像是個被先生抽查功課的笨學生。

  白天的語言學習取得了初步進展。亞瑟憑藉著手背那偶爾傳來的微弱灼熱感。

  (他隱約感覺,這隻「眼睛」似乎對蘊含強烈情緒或特殊意義的信息反應更大,對基礎詞彙則愛答不理)

  和穿越後似乎被強化過的記憶力,已經強行記下了數十個名詞和少數幾個動詞。

  但這還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快。他沒有時間從零開始慢慢學習一門語言。

  他的目光掃過篝火旁那群沉默的強盜,最後定格在刀疤臉首領身上。這個人看起來是這群烏合之眾的頭兒,也最識時務。

  亞瑟對傑里克做了一個「過來」的手勢,這是剛學的。傑里克連忙小跑過來。

  亞瑟指了指刀疤臉,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

  傑里克明白了,轉身對刀疤臉喊了一句什麼,語氣帶著緊張。

  刀疤臉身體一僵,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還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亞瑟面前,恭敬地低下頭。

  亞瑟沒有看他,而是再次拿起那根樹枝,在泥地上划動。

  這一次,他沒有畫具體的事物,而是先畫了一個簡單的、代表男性的小人輪廓,然後在旁邊寫下了「A-T-H-U-R」這幾個拉丁字母——這是他名字「Arthur」的拼寫。


  他指了指這幾個字母,又指了指自己,清晰地說道:「亞瑟·西蒙。」

  刀疤臉和旁邊的傑里克都茫然地看著那幾個奇怪的符號,完全無法理解。

  亞瑟皺了皺眉。文字不通。

  他換了一種方式。他用樹枝在那個小人輪廓上點了點,然後指向自己,再次重複:「亞瑟·西蒙。」

  接著,他畫了一個簡陋的城堡或莊園的圖案(基於他對這個世界的猜測),又畫了一條路連接到那個小人,最後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那個小人。

  「誰?亞瑟·西蒙,是誰?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他用剛學的幾個零散詞彙,混合著手勢,艱難地表達著自己的核心問題。

  這一次,刀疤臉似乎明白了些許。他臉上露出恍然又更加困惑的神情。他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語速放得很慢,試圖讓這位「巫師主人」聽懂。

  「亞瑟…西蒙…是…名字。他…是…西蒙家族…的人。」

  刀疤臉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亞瑟的反應,並輔以手勢,「西蒙家族…是…黑曜石領…的…貴族。大貴族。」

  家族…貴族…黑曜石領…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亞瑟的腦海中激起了漣漪!手背傳來清晰的灼熱感,將這些詞彙的含義牢牢烙印在他的意識里。

  果然!那個死去的年輕人來歷不凡!

  刀疤臉見亞瑟似乎聽懂了,繼續艱難地解釋,配合著極其豐富的手勢和在地上畫出的簡陋地圖:「我們…在這裡。黑曜石領…在…那邊…很遠。」他指了指東南方向。

  「亞瑟·西蒙…是…家族…的…小兒子。他…從…什麼地方…回…家。我們…收到…消息…埋伏…抓他…換錢。」刀疤臉做了一個綁架和數錢的手勢。

  信息碎片一點點被拼湊起來。

  亞瑟·西蒙,來自一個名為西蒙家族的貴族,領地叫黑曜石領,他是家族的小兒子,在返回家族的途中被這群強盜伏擊了。

  一個貴族子弟……為什麼護衛力量如此薄弱?是家族內部傾軋?還是他本身不受重視?

  亞瑟壓下心中的疑問,指了指地上那個代表亞瑟·西蒙的小人圖案,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目光銳利地盯著刀疤臉,緩緩地、用剛學會的、發音古怪但異常清晰的本地語言說道:

  「我。是。亞瑟·西蒙。」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篝火旁炸響!

  所有偷聽的強盜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向他。

  刀疤臉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

  他?這個黑髮黑瞳、手段詭異、穿著不合身貴族服飾、剛才還在像個嬰兒一樣學說話的逃奴?他是亞瑟·西蒙?那個金髮黑瞳的貴族少爺?

  這怎麼可能?!相貌根本完全不同!雖然都是黑眼睛,但發色是天壤之別!

  「可…可是…您的頭髮…眼睛…」刀疤臉下意識地反駁,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生怕觸怒這位巫師。

  亞瑟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當然知道最大的破綻在哪裡。但他早有準備。

  他緩緩抬起右手,目光也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篝火的光芒下,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顯得格外詭異。

  所有強盜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著聚焦在他的手背上,恐懼再次攫住了他們。他們想起了白天那個同伴詭異慘死的景象。

  亞瑟沒有催動力量,他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讓沉默和恐懼發酵。

  然後,他才用那雙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掃過每一個人,用緩慢而極具壓迫感的語調,混合著剛學的詞彙和手勢,艱難卻不容置疑地宣告:

  「力量…改變…外表。」他指了指自己的黑髮,「詛咒…或者…恩賜。」他的目光最終回到刀疤臉身上,「不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加危險的意味:「我。就是。亞瑟·西蒙。」

  「從今天起。」他伸手指過每一個強盜,「你們。要忘記。之前的事。只記得。我。是你們。從強盜手中。救下的。西蒙家。少爺。」

  「明白?」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同時,他右手手背的疤痕,極其輕微地灼熱了一下,仿佛是在無聲的警告。

  噗通!


  刀疤臉第一個承受不住這股壓力,猛地單膝跪地,低下頭顱,顫聲道:「明白!主人!您是亞瑟·西蒙少爺!是我們從強盜手裡救下的!」

  其他強盜見狀,哪還敢有半點猶豫,紛紛跪倒在地,亂七八糟地跟著附和:

  「是!西蒙少爺!」「我們救了你!」「您是貴族老爺!」

  聲音參差不齊,充滿了恐懼和敬畏,但再也沒有人敢質疑。

  亞瑟(陸尋)坐在原木上,冷漠地看著跪了一地的強盜,篝火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跳動。

  他知道這謊言粗糙無比,漏洞百出。但在絕對的力量威脅和死亡恐懼面前,真相往往不堪一擊。

  至少暫時,他用「亞瑟·西蒙」這個名字,和手背那詭異的力量,給自己披上了一層勉強能用的護甲。

  他成功地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了這群亡命之徒。

  西蒙之名,於此加冕。

  儘管,是以鮮血和謊言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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