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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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沉重、粘稠、令人窒息的黑暗。

  陸尋的意識像是在泥沼深處掙扎,每一次試圖浮起,都被無形的力量拖拽回去。

  全身的疼痛被一種更令人不安的麻木感取代,尤其是左臂,仿佛已經不再屬於自己。嘴裡殘留著那股辛辣苦澀的怪味,喉嚨和胃部灼燒般難受。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

  沒有窗戶,沒有燈光。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牆壁高處的幾個狹窄氣孔透進來,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

  這是一個地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地牢。

  空氣污濁不堪,混合著霉味、屎尿的惡臭,還有一種濃重的、絕望的氣息。地面冰冷潮濕,鋪著散發腐味的稻草。

  而他,正躺在這冰冷的稻草上。

  哐啷。

  一聲金屬的脆響隨著他輕微的動作響起,冰冷沉重的觸感從手腕和腳踝傳來。

  陸尋的心猛地一沉。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四肢。

  粗糙、冰冷、黝黑的鐵鐐銬,死死地箍在他的手腕和腳踝上。

  鐐銬之間連著沉重的鐵鏈,長度只允許他在極小的範圍內活動。鐵器邊緣磨破了他的皮膚,留下紅腫的擦痕。

  他被銬住了。

  像真正的奴隸一樣。

  最後的僥倖被這冰冷的現實徹底擊碎。卡姆的偽善,霍克那評估貨物般的眼神,都不是錯覺。他落入了最糟糕的境地。

  地牢里不止他一個人。

  借著微弱的光線,他看到角落裡蜷縮著幾個模糊的人影。他們和他一樣戴著鐐銬,沉默地縮在陰影里,如同沒有靈魂的石像。

  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或鐵鏈摩擦的輕響,證明他們還活著。沒有人看他,沒有人說話,死寂中瀰漫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

  這種麻木,比直接的惡意更讓陸尋感到恐懼。

  就在這時,地牢入口處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縫,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一個穿著髒皮圍裙、身材壯碩、面目兇狠的男人端著一個木桶走了進來,桶里散發著某種難以形容的、餿掉的糊狀物的氣味。

  「吃飯了!渣滓們!」男人粗魯地吼了一聲,用的是這個世界的語言。

  陸尋的手背沒有任何反應,他聽不懂,但能明白意思。

  男人用一個大木勺,粗暴地將桶里那點可憐的、看不出原貌的食物舀到每個囚犯面前地上的破碗裡,動作粗暴,濺得到處都是。

  輪到陸尋時,男人特意停下腳步,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尤其是他的黑髮黑瞳,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惡意的笑容,然後故意將一勺冰冷的、散發著酸味的糊狀物潑在了陸尋面前的稻草上。

  「吃吧,黑眼睛的小怪物。」男人嘲弄地說了一句,然後不再看他,繼續分發那所謂的「食物」。

  屈辱和憤怒瞬間衝垮了陸尋剛剛清醒一些的頭腦。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那個男人,喉嚨里發出低沉的、野獸般的咆哮。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沉重的鐐銬和虛弱無力的身體讓他只是徒勞地讓鐵鏈發出一陣嘩啦的亂響。

  那男人被他的反應逗樂了,哈哈大笑起來,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他不再理會陸尋,分發完食物,便提著空桶,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門再次被關上,落鎖聲清晰地傳來。

  地牢里重新陷入了昏暗和死寂。

  陸尋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扇門,仿佛要用目光將其燒穿。

  過了好久,那股無用的怒火才慢慢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冰冷和絕望。

  他低下頭,看著潑灑在骯髒稻草上那點可憐的食物。胃部因飢餓而劇烈抽搐著,發出抗議的鳴叫。

  生理的本能瘋狂地催促他低下頭去,像動物一樣舔食。

  但殘存的理智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尊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不能吃。

  不能像這樣吃。

  他緊緊閉上眼睛,將頭扭向一邊,用意志力對抗著最原始的生存欲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身體因為抗拒而微微顫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地牢里只有其他囚犯偶爾舔食碗壁的細微聲響,以及鐵鏈冰冷的摩擦聲。

  不知又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好幾個小時。地牢的門再次被打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送飯的壯漢。

  是卡姆和霍克。

  卡姆手裡拿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將霍克那張蒼白瘦削的臉映照得更加陰森。兩人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陸尋身上,以及他面前那攤絲毫未動的食物上。

  霍克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不悅。

  卡姆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慣有的假笑,但眼神里已經沒了絲毫溫度,只剩下不耐煩和威脅。他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另一塊肉乾,在陸尋面前晃了晃。

  「吃。」他生硬地命令道,將肉乾遞到陸尋嘴邊。「好吃。吃了,有力氣。」

  陸尋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卡姆,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他緊抿著嘴唇,甚至將頭向後仰,避開了那塊肉乾。

  卡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戾氣。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陸尋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強迫他張開嘴,就要把肉乾硬塞進去!

  「唔……!」陸尋拼命掙扎,喉嚨里發出嗚咽聲,鐐銬被他掙得嘩啦作響。

  「夠了。」霍克冰冷的聲音響起。

  卡姆的動作一頓,有些不甘地鬆開了手。

  霍克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因為憤怒和窒息而劇烈咳嗽的陸尋,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不吃就算了。」他淡淡地對卡姆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天氣,「餓他幾頓就老實了。保持這個狀態就行,別弄死了,死了就不值錢了。買家明天中午過來驗貨。」

  買家…驗貨…明天中午…

  這些關鍵詞,再次伴隨著手背那該死的、仿佛烙印般的灼熱感,狠狠地砸進陸尋的意識里!

  明天中午!

  時間像一把驟然抵住喉嚨的尖刀,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全身。

  霍克最後冷漠地瞥了陸尋一眼,仿佛在看一件即將易主的家具,轉身便向地牢外走去。卡姆對著陸尋啐了一口,連忙提起油燈,跟了上去。

  沉重的木門再一次關上,落鎖。

  地牢重新被黑暗和絕望吞噬。

  陸尋癱倒在冰冷潮濕的稻草上,劇烈地喘息著,下巴被掐處火辣辣地疼。

  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腦海里那幾個不斷迴響的詞語。

  明天中午。

  買家。

  驗貨。

  他沒有時間了。

  黑暗再次成為地牢唯一的主宰。

  霍克和卡姆離開時帶走了那盞油燈,那短暫的光明如同幻覺,反而讓接下來的黑暗變得更加濃稠、更加令人窒息。

  陸尋癱在冰冷的稻草上,鐐銬沉重地壓著他的四肢,也壓著他的心。

  「明天中午……」

  這四個字像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里反覆盤旋,每一次迴響都帶來一陣冰冷的戰慄。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被評估,被交易,從此徹底失去自由,甚至失去作為「人」的資格,墜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淵。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他意識的堤壩。

  他試圖思考,試圖尋找一絲生機,但大腦一片混亂。傷口的疼痛、藥物的殘留效果、極度的飢餓和乾渴,還有這無邊的黑暗與絕望,幾乎要將他逼瘋。

  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只過了幾分鐘,也許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地牢里死寂一片,只有其他囚犯偶爾發出的、夢魘般的呻吟和鐵鏈無意識的輕響。

  陸尋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掙扎。他閉上眼,又猛地睜開,害怕這黑暗會永遠吞噬他。

  就在這反覆的煎熬中,一種奇異的、陌生的瘙癢感從他右手手背傳來。

  起初很輕微,像是傷口癒合時的感覺。但很快,那感覺變得清晰、強烈起來。

  不是皮膚表面的癢,而是更深層的,仿佛血肉之下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


  他艱難地抬起被銬住的右手,湊到眼前。地牢里光線太暗,他幾乎看不清什麼,只能用手摸索。

  手背上原本摔傷和擦傷的地方結著血痂,一片模糊。但此刻,在那血痂之下,似乎有什麼在跳動。

  噗通……噗通……

  很輕微,但確實存在。伴隨著每一次跳動,那瘙癢感和一種莫名的灼熱感就加強一分。

  怎麼回事?感染了?還是那個混蛋給他灌的藥有什麼古怪?

  陸尋的心提了起來,一種不好的預感籠罩了他。他試圖用左手去觸碰,但左臂斷裂的劇痛讓他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只能徒勞地看著,感受著那詭異的跳動越來越有力,越來越清晰。

  那感覺越來越強烈,逐漸變成了一種難以忍受的鼓脹和撕裂般的疼痛,仿佛皮膚下的血肉正在被強行改造、重塑!

  「呃啊……」他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額頭滲出冷汗,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背,在極度的黑暗和痛苦中,他的視覺似乎都開始扭曲。

  然後——

  它發生了。

  毫無徵兆地,他右手手背那片模糊的血肉,猛地撕裂開來!

  沒有血流如注,只有一種極其詭異的、仿佛花瓣綻放般的觸感。緊接著,一點冰冷的、濕潤的、完全不屬於他自己的異物感從撕裂處清晰地傳來。

  陸尋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驟然停止。

  在他右手的手背上,就在原本是傷口的位置,一隻眼睛猛地睜了開來!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它更大一些,瞳孔是一種深邃的、仿佛蘊藏著無盡混沌與災厄的暗紫色,眼白部分則布滿了細微的、不斷蠕動的血絲。

  它沒有睫毛,冰冷的、毫無生命情感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陸尋。

  難以形容的恐懼和強烈的噁心感瞬間衝垮了陸尋的神經。

  他想要尖叫,喉嚨卻像是被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瘋狂地甩動右手,想要把這恐怖的、寄生般的東西從自己身上弄掉!

  但鐐銬限制了他的動作,而那眼睛仿佛本就長在那裡,紋絲不動。冰冷的視線依舊鎖定著他。

  就在這極致的恐慌中,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透過那隻手背上的眼睛,陸尋「看」到的景象開始變得不同。

  地牢依舊是那個地牢,黑暗、骯髒、令人窒息。但是,在這純粹的物理視覺之外,他「看」到了更多東西。

  他「看」到蜷縮在角落裡的那幾個囚犯,他們身上籠罩著一層稀薄的、灰敗的霧氣,代表著麻木、絕望和生命的流逝。

  他「看」到自己手腕腳踝上的鐐銬,散發著冰冷、堅硬的金屬光澤,上面似乎還附著著無數此前囚徒留下的痛苦、怨恨的殘留意念,如同黑色的污漬。

  他「看」到潑灑在稻草上的餿食,散發著令人作嘔的、代表腐敗的黯綠色氣息。

  他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漂浮著的、肉眼不可見的細微塵埃和病原體,它們像是一片片灰色的、不祥的雪花。

  這種「視覺」是疊加在他正常視力之上的,混亂、龐雜、光怪陸離,充滿了超自然的意味,瘋狂地衝擊著他的大腦。

  而最強烈的「視覺」來源,是他自己。

  他「看」到自己身體內部——斷裂的左臂骨骼處,糾纏著代表劇痛的尖銳紅光;空蕩蕩的胃部發出代表飢餓的扭曲黃光;全身各處瀰漫著代表虛弱和藥物影響的灰斑。

  以及,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點燃的、熊熊燃燒的、代表極致恐懼和求生欲的熾白色火焰!

  這火焰如此猛烈,如此耀眼,幾乎要透過這具肉體凡胎燃燒出來!

  陸尋完全懵了。他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幻覺?瀕死的體驗?還是……這個世界的神明對他開的又一個惡劣玩笑?

  他下意識地,試圖控制這詭異的視覺,試圖「看」向別處。

  意念微動。

  手背上那隻冰冷的紫色瞳孔,隨之緩緩地轉動了一下。

  它的目光,越過了陸尋的身體,投向了地牢那扇厚重的、被鎖死的木門。

  透過這隻眼睛,陸尋「看」到了。

  木門之外,不再是普通的磚石結構。

  他「看」到了兩個模糊的人形光影守在門外,散發著無聊和疲憊的淡黃色光暈——是看守。

  他「看」到更遠處,酒館大堂里,幾個代表生命的光影在移動,其中一個格外肥胖的光影(可能是老闆)正散發著算計的油綠色光芒。

  他甚至能隱約「看」到酒館之外,小鎮的街道上,零星移動著代表鎮民的光點,以及……一團正在緩慢移動的、令人極度不安的、仿佛由無數痛苦哀嚎凝聚而成的濃稠的、病態的紫黑色霧團!

  那團霧團所過之處,周圍的生命光點都似乎變得黯淡、搖曳起來。

  那是什麼?

  陸尋不知道。但他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和強烈的厭惡。

  就在這時,手背上那隻眼睛似乎耗盡了力量,或者是對外界失去了興趣。那疊加的、混亂的超自然視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紫色的瞳孔緩緩閉合,最終重新隱沒於手背的血肉之下,只留下一道微微凸起的、仿佛從未睜開過的詭異疤痕。

  地牢重新變回了那個只有微弱光線和絕望氣味的普通地牢。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噩夢。

  陸尋癱倒在稻草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劇烈地喘息著,右手手背殘留著一種詭異的、仿佛被什麼東西「使用」過後的酸脹和空虛感。

  他抬起右手,顫抖著撫摸著手背上那道詭異的凸起疤痕。

  那不是夢。

  那隻眼睛……到底是什麼?

  它讓他「看」到了那些東西……又意味著什麼?

  未知的恐懼依舊縈繞著他,但這一次,在那冰冷的絕望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異常」的火星,被悄然點燃了。

  明天中午……

  他再次想起了那個期限。

  然後,他下意識地,又一次「感受」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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