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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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陸尋現在心裡已經把他打上了「卡姆」的標籤,基於他聽到的那些破碎詞彙里的某個發音——背著他,在一眾鎮民毫不掩飾的注視下,走進了黑木鎮。

  泥濘的道路兩側是低矮的房屋,窗戶大多狹小,有些甚至只是牆上開個洞。

  一些面黃肌瘦、衣著襤褸的孩子躲在門後或大人身後,用同樣好奇又畏懼的目光偷偷打量著陸尋。

  幾個看起來像是衛兵的人,穿著鏽跡斑斑的皮甲,拄著長矛,懶散地靠在牆根下,看到卡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陸尋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帶著一種漠不關心的審視。

  鎮子的空氣比森林裡更污濁,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

  卡姆對這裡顯然熟門熟路,他背著陸尋,無視了那些目光,徑直走向一棟看起來比周圍稍好一些的兩層木石結構建築。

  一塊歪斜的木牌掛在門口,上面畫著一個粗糙的酒杯圖案。

  旅館,或者說,酒館。

  卡姆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劣質麥酒、汗臭和食物餿味的渾濁熱氣撲面而來。

  裡面光線昏暗,只有幾盞劣質的油燈提供照明。

  零星幾個客人坐在粗糙的木桌旁,低聲交談著,看到有人進來,談話聲頓了頓,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陸尋身上。

  櫃檯後面,一個身材肥胖、圍著髒圍裙的光頭男人抬起頭,看到卡姆,臉上露出一個商業化的笑容,但看到陸尋時,那笑容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驚訝。

  「卡姆?你這是從哪弄來的……」老闆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上下打量著陸尋。

  卡姆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將陸尋放在一張空著的長凳上,讓他靠著牆壁。

  陸尋的斷臂和滿身血污引得酒館裡幾聲低低的驚呼。

  「林子裡撿的,差點餵了狼崽子。」卡姆用粗啞的嗓音回答,語氣輕鬆,仿佛撿到的是一隻受傷的小獸。

  他走到櫃檯前,壓低了些聲音,但陸尋離得不遠,依舊能聽到一些片段,他的手背沒有再發熱,他聽不懂具體內容,但能猜到大概。

  他看到卡姆和老闆交頭接耳,卡姆時不時指一下他,尤其是他的頭髮和眼睛,老闆臉上的驚訝逐漸變成了某種心領神會的表情,甚至還帶著一絲羨慕。

  最後,卡姆摸出幾枚看起來黯淡無光的金屬小錢幣排在櫃檯上,老闆點了點頭,從後面拿出一把鑰匙遞給卡姆。

  交易完成。

  卡姆轉過身,臉上又堆起了那副看似憨厚可靠的笑容,走到陸尋面前。

  他比劃著名,示意陸尋跟他上樓,又指了指樓上,做了一個睡覺的手勢,然後拍拍自己的胸脯,指了指外面,示意自己有事要出去一趟。

  「休息……等我……回來……」卡姆費力地吐出幾個零散的詞,試圖讓陸尋明白。

  這一次,沒有右手灼熱的幫助,陸尋也完全明白了。卡姆要把他暫時安置在這裡,然後出去「聯繫親戚」——去找那個能出「大價錢」的買主。

  陸尋的心沉得像塊石頭,但他臉上不敢露出分毫。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虛弱而感激的笑容,點了點頭,甚至用還能動的右手,模仿著卡姆之前的樣子,笨拙地說了那個詞:

  「朋友……」

  這個詞說出口,帶著乾澀和沙啞,卻似乎極大地取悅了卡姆。他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陸尋的肩膀(避開了傷口),差點把他拍散架。

  「對!朋友!」卡姆滿意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攙扶著陸尋,拿起鑰匙,走上了吱嘎作響、陡峭狹窄的樓梯。

  二樓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兩側有幾個房間。卡姆用鑰匙打開了最裡面的一間房。

  裡面極其簡陋,只有一張鋪著乾草和髒毯子的木板床,一張歪腿的木桌,還有一個散發著霉味的夜壺。唯一的窗戶很小,而且對著後院,採光很差。

  但這對於此刻的陸尋來說,已經算是難得的「安全屋」了。

  卡姆把他扶到床邊坐下,又從懷裡掏出剩下的小半塊肉乾和水袋放在桌上,比劃著名讓他吃,好好休息。

  做完這一切,卡姆退到門口,再次對陸尋露出那個「友善」的笑容,然後從外面關上了門。

  咔嚓。

  一聲輕微的、卻清晰無比的落鎖聲傳了進來。


  那聲音像是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陸尋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動不動,聽著卡姆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下樓,最後消失在酒館的嘈雜聲中。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恐懼、絕望、憤怒、被欺騙的恥辱……種種情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環顧這個狹小、骯髒、被從外面鎖死的房間,這哪裡是房間,這分明就是一個等待被售出的籠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無法動彈的左臂,感受著全身無處不在的疼痛。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很快,那股在懸崖下支撐著他沒有放棄的求生欲,再次頑強地抬起頭。

  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看向那扇小小的窗戶。

  鎖舌扣緊的聲音如同最終判決,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久久不散。

  陸尋猛地從床沿站起,動作太快牽動了傷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他踉蹌著撲到門邊,用還能動的右手拼命拉扯那粗糙的木門。

  紋絲不動。

  門板厚重,從外面鎖死,絕非他如今傷疲交加的狀態能撞開的。他又撲到那扇小小的窗戶前,窗戶開得太高,他踮起腳才能勉強看到外面——下面是一個堆滿雜物和垃圾的狹窄後院,以及一堵高大、光滑的石牆。

  跳下去,就算不摔死,他拖著那條斷臂,也根本無路可逃。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沒了他。他被困住了。

  時間在寂靜和恐懼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遲。

  樓下隱約傳來的杯盤碰撞聲和模糊的談笑聲,更反襯出他這個臨時囚室的孤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半小時,也許有幾個小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卡姆一個人。是至少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重一輕,正朝著他的房間走來。

  陸尋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後退,跌坐回床沿,下意識地抓起桌上那半塊硬得像石頭的肉乾,緊緊攥在手裡,仿佛那是一把武器。雖然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卡姆率先走了進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令人作嘔的「熱情」笑容。

  但他身後跟著的那個人,讓陸尋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

  那是一個瘦高的男人,穿著相對體面的深色細麻布長袍,雖然邊緣也有些磨損,但比起卡姆和樓下那些鎮民,已是天壤之別。

  他的手指細長乾燥,正慢條斯理地互相摩挲著。

  他的臉蒼白瘦削,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漠和審視。

  最令人不適的是他的眼睛,細小而銳利,像毒蛇一樣,一進門就牢牢鎖定了陸尋,從頭到腳,一寸寸地掃描,仿佛在評估一件貨物的成色和價值。

  這種目光陸尋在卡姆那裡見過,但眼前這個男人做得更徹底,更不加掩飾。

  「瞧,霍克先生,我沒騙您吧?多稀罕的貨色!」卡姆搓著手,語氣帶著諂媚,對那個瘦高男人說道。

  他的話陸尋依舊聽不懂,但那股子推銷的味道撲面而來。

  被稱為霍克的男人沒有立刻回應卡姆。他緩步走近陸尋,靠得極近。陸尋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類似草藥和舊紙張的混合氣味。

  霍克伸出他那細長的手指,幾乎要碰到陸尋的頭髮。陸尋猛地向後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右手攥緊了肉乾,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霍克的動作頓住了,細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一種被低等生物冒犯的不悅,但很快又被更濃的興趣所取代。

  「果然是完全未馴化的野性……」霍克喃喃自語,他轉向卡姆,語速快了些,「毛髮和瞳孔的顏色確實罕見,像是東方沙漠那邊傳聞中的種族,但又有些細微差別……太奇特了。傷勢怎麼樣?不會死在這裡吧?」

  卡姆連忙擺手:「不會不會!壯實著呢,就是摔斷了胳膊,看著慘,養養就好!生命力頑強得很!」

  霍克點了點頭,似乎還算滿意。他又仔細看了看陸尋的臉龐和骨架,甚至不顧陸尋的抗拒,強行捏開他的嘴巴看了看牙齒。


  「年齡不大,體格……嗯,雖然現在虛弱,但底子看起來不差,稍微調教一下,無論是當苦力還是……」霍克的話語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獻給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都能值回價錢。」

  苦力……特殊癖好……價錢……

  這些詞語,如同最惡毒的冰錐,借著右手手背又一次微弱卻清晰的灼熱感,強行鑿進了陸尋的腦海!

  轟的一聲,陸尋腦子裡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繃斷了。

  他之前還存有一絲幻想,或許是誤會,或許卡姆只是粗魯並非惡意……但現在,一切都被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他就是要被賣了,像牲畜一樣被評估、定價!

  「畜生!」

  陸尋發出一聲嘶啞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怒吼,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將手裡那塊硬如石頭的肉乾狠狠砸向霍克的臉!同時抬起腳,胡亂地踹向靠近的卡姆!

  變故突生!

  霍克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只剩半條命的「貨物」竟然還敢暴起反抗,猝不及防被肉乾砸中鼻樑,雖然不疼,但極其狼狽,他驚呼一聲向後踉蹌。

  卡姆更是被陸尋這拼死一蹬踹中了小腿,疼得他罵了一句粗話,頓時凶相畢露!

  「狗娘養的小崽子!」卡姆怒吼著,不再偽裝,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陸尋受傷的左臂,狠狠一捏!

  「啊——!!!」

  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吞噬了陸尋,眼前一片漆黑,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慘叫一聲癱軟下去,渾身抽搐,幾乎昏死過去。

  霍克捂著臉,驚魂未定,隨即臉上湧現出極致的惱怒。他整理了一下袍子,眼神變得冰冷無比。

  「看來需要好好『調理』一下!」他冷聲對卡姆說道,「給他上點『料』,讓他安靜下來!這單生意我做了,價錢就按之前說的,但得扣除我受驚和後續調理的費用!」

  卡姆一聽生意做成,雖然被踹了一腳,但立刻換上一副嘴臉,連連點頭:「沒問題!霍克先生您放心!保證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粗暴地將幾乎昏迷的陸尋拖起來,從腰間掏出一個小皮袋,倒出一些渾濁刺鼻的液體,強行灌進陸尋的嘴裡。

  那液體味道極其辛辣苦澀,陸尋本能地抗拒吞咽,但大部分還是被迫流進了喉嚨。

  很快,一股強烈的眩暈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吞噬了他的意識,世界在他眼前迅速變得模糊、旋轉,最後陷入一片麻木的、任人擺布的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最後看到的,是霍克那雙冰冷算計的眼睛,和卡姆那張寫滿貪婪和殘忍的醜惡嘴臉。

  他被放棄了。不再是「朋友」,甚至不再是「人」。

  只是一件即將被易手的,「黑瞳」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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