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孤燈權衡上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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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的拙政園欽差行轅西廂書房,燭燈孤影。

  一盞孤燈如豆,暗夜之中映著胤祿沉凝的面容。

  御案之上,那道空白的黃綾密折鋪陳開來,窗外蟋聲蟲鳴,清晰入耳。

  胤祿舉頭無措,筆懸停於半空,墨跡將滴未滴,遲遲無法落下第一個字。

  這薄薄一紙,卻又重若千鈞。

  寫什麼?怎麼寫?

  寫噶禮之罪,已是四哥胤禛明面上推動,請了王命旗牌剝了其噶禮官服,四哥必定已上奏摺詳陳此事。

  且張伯行在前,他胤祿再奏此事,不過是錦上添花之作,或惹「冷麵王」胤禛猜忌他胤祿搶功?

  寫「竹泉居士」與驚雷茶?然線索模糊,牽涉皇子禁忌,貿然上達天聽,是福是禍,任誰都無法預料!

  寫那艘消失的私鹽漕船與老九、老十的關聯?確無鐵證,便是誣陷兄長,其罪非小,再引皇阿瑪猜忌!

  京城的八哥、戴罪的李煦曹寅、深陷數案的噶禮,凡此種種,這江南的亂麻,每一根線頭都連著紫禁城的神經。

  「王喜。」

  胤祿終還是放下了筆,言語聲中透著疲憊:「去請顧先生來。」

  少時片刻,顧思道青衫磊落,踱步而入,眼見胤祿對案蹙眉,便猝然一笑,狀若胸有成竹。

  顧思道手執紈扇輕搖兩下,也不多禮,自在客位坐下:「十六爺可是為了密折之事煩憂?」

  胤祿重嘆一聲,遂將眼前困局一一分說,從噶禮停職,到京城可能的反應,再到雍親王胤禛、李煦曹寅乃至那神秘的「竹泉居士」。

  顧思道只坐於一旁,輕搖紈扇靜靜細聽,且中途執壺為胤祿斟了一杯冷茶。

  待胤祿詳細說完,顧思道方緩聲說道:

  「十六爺所慮極是,此密折既是機遇,亦是陷關。皇上賜爺密奏之權,意在耳目,更在權衡。爺此刻所報,須讓皇上既知江南實情,又覺爺持身中正,洞悉全局,而非陷於各方之爭鬥。」

  顧思道拿扇骨輕點著桌面說道:

  「噶禮之罪,證據確鑿,爺可略提,但重點在於張伯行剛正。四爺果斷,此乃皇上樂見之吏治清明。且之於張伯行,康熙四十六年,皇上親賜『廉惠宣猷』匾額,居官清廉之名冠絕朝野,噶禮其罪,隱無可隱。」

  「然私鹽漕船線索,可報其形跡可疑、消失詭秘,點出其或與京城權貴有染,然不可做實具體何人,留待聖裁。此乃彰顯爺之敏銳,卻又不涉骨肉相殘之險,更勿觸皇上猜忌。」

  「至於竹泉居士卻是最險者。」

  顧思道略沉臉色:

  「此線索牽涉甚深,直指皇子結交禁忌。爺目前所得,不過一代號,一茶名,證據薄弱。若倉促上奏,非但不能建功,反可能打草驚蛇,引火燒身。學生認為,此節課暫不宜入折。待文良兄或他處有鐵證,再行密報不遲。」

  胤祿聽著,眼中逐漸顯出亮光。

  顧思道則在一旁繼續說道:

  「李煦、曹寅之事,皇上早已有聖意決斷。此次十六爺與四爺奉旨下江南,皇上之意絕非針對李曹二人,聖意盯著的是吏治,只憑藉著鹽務虧空的由頭,隱著朝野眾臣及皇親國戚的戒備之心,無人防備之時,方可予吏治一擊即中,直指要害。」

  顧思道也自斟一杯冷茶,仰頭一飲,說道:

  「李曹二人所涉之事,皇上聖心灼照,爺可據實而奏,不得有隻言片語的隱蔽。皇上宅心仁厚,李曹二人之罪行,若要責罰,前事便可抄家入獄,又何來戴罪立功之說。」

  「而年羹堯在四川任上,政績斐然,且與四爺夾雜著娘舅這層關係。前次年羹堯干涉兩江軍務,皇上只輕輕掠過,實為袒護之意,憑地該江寧將軍鄂克遜觸了霉頭,做的了這背鍋之人。現如今所牽扯四爺之事,一概不論。」

  顧思道一番疊疊數語的剖析,如撥雲見日,將紛亂局勢理出了頭緒。

  胤祿不能只做傳聲筒,更不能淪為黨爭急先鋒。

  顧思道話說的透徹,這密折需讓康熙看到他胤祿的格局、謹慎,更要看到忠誠。

  而卻必須隱去置身漩渦之中卻努力維持平衡的智慧!

  「先生一言,令胤祿茅塞頓開!」

  胤祿起身,對著顧思道則是鄭重一揖:「我業已知曉該如何下筆了。」


  胤祿回到案前,重新提筆蘸墨,這一次,手腕沉穩,目不斜視。

  黃綾之上,字跡漸顯。

  胤祿著重描述了查獲假鹽引、私鹽泛濫之弊,以及張伯行不畏強權、查實噶禮罪證的經過,特別贅述了雍親王胤禛整飭鹽務的決心與力度。

  然而對於那艘消失的私鹽漕船,胤祿只以「疑與京師豪勢有關,蹤跡詭秘,正在嚴查」一筆帶過。

  關於年羹堯,胤祿則一字未提。

  李煦、曹寅之事,據實訴說所查情況,也是寥寥數語。

  通篇下來,事實清晰,立場公允,顯得胤祿辦差用心,不露半點攻訐之意,暫時隱去「竹泉居士」的線索。

  密折陳奏一氣呵成,然胤祿又用專用印信,裝入防水油布袋,低聲喚來王喜:

  「即刻安排可靠之人,憑令牌,八百里加急,直遞通州驛道,呈送御前!」

  王喜領命,緊緊攥著關係重大的密折,快步離去。

  王喜剛離開不久,顧思道兀自沉吟,忽又對著胤祿說道:

  「十六爺,需做著應急之心,噶禮之事,罪證確鑿,但背後牽扯隱晦不明。皇上命吏部尚書張鵬翮會同噶禮及張伯行調查、審理科場舞弊案業日久,其中利害,並無太多複雜,卻摻雜著張伯行與噶禮舊怨,然至今尚無結論,可知皇上有所運籌。」

  「且噶禮家世顯赫,與聖上親征過噶爾丹,然如此貪婪無厭、虐吏害民之人,被多次彈劾貪污,卻仍得皇上信任,絕非朝臣可左右之,實為家世撐腰,聖上亦有所顧忌。」

  顧思道說到此處,斂去瞭然之色,面帶慎重:

  「此密折,只噶禮涉案之事還待皇上聖裁,恐怕會有人從中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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