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假帳難填真窟窿
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沖刷著蘇州城，可這雨水卻匯入到城裡的陰謀暗流之中。
子夜之時，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靜悄悄地停在了織造衙門後巷一處偏門處。
轎簾輕掀，九阿哥府上的「金算盤」趙福星閃身而出，下轎後裹緊了身上的斗篷，左右張望片刻，迅速叩響了門環。
三長兩短，自有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李煦的老管家探出頭，見是趙福星，相對無言，引著進了院子。
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避開旁人，直入內書房。
曹寅竟也已在此等候，二人對坐，臉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趙先生深夜冒險前來，所為何事？」
在拙政園欽差行轅內，沒日沒夜的查核帳冊，讓李煦與曹寅都略顯疲憊與焦躁。
趙福星臉上倒堆起慣有的圓滑笑容，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帳簿，輕輕放在桌上：
「二位大人受苦了。九爺惦記著二位，特命小的前來。這是······按以往規矩新做的帳冊，往來數目、關節人員，都已妥善處理過，保證乾乾淨淨。」
圓滑的趙福星故意在「處理」二字上稍加了暗示。
曹寅沒去碰那本帳冊，只是滿臉憂慮地看著趙福星：
「九爺費心了。只是如今這局面，一本帳冊，怕是難填窟窿。」
趙福星依然保持著笑臉，語氣中帶著自信：
「曹大人放心，八爺那邊也發了話，定會設法周旋。畢竟江南這盤棋，少了二位大人，誰也玩不轉。八爺仁厚，念著舊情，不會看著二位陷入絕境。」
然而趙福星收起笑臉，言語中夾雜了寒意：
「只是這船既然上了，就得同舟共濟，若是船翻了，水裡的人，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李煦聞聽此言，拿眼凝視著趙福星，此話帶著威脅，曹寅轉頭看向李煦，眼中含著苦澀。
同舟共濟？
怕是快要被人當做棄子了吧？
李煦斟酌著說道：
「趙先生，勞煩回稟八爺、九爺。他們的心意，我二人心領。只是雍親王查的緊，戴鐸領著人幾乎將我等府邸翻了個底朝天。一些······一些往日的舊檔，已被搜走。」
趙福星靜靜聽著李煦的話語，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曹寅接口道：
「那些舊檔里，有些往來的代號······其中便有那位喜好驚雷新茶的······竹泉居士！」
「竹泉居士」四字一出，趙福星坐直的身子不自覺的往後傾倒。
趙福星當然知道這個代號意味著什麼，更清楚「驚雷茶」牽扯著何等禁忌！
「此話······當真？」趙福星因著太過震驚，喉嚨有些發乾。
李煦重重地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還請八爺、九爺······唉，早做打算吧。」
李煦這話，帶著提醒，可更是無奈地認命，終究是上了這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趙福星再也坐不住了，猛然站起身，將那本假帳重新揣入懷中，倉促地拱手道：
「多謝二位大人坦言！此事關係重大，小的必須立刻回稟！告辭！」
言罷抬腳就走！
趙福星幾乎是踉蹌著快步離去的，背影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中，且再無來時的從容。
書房之內，兩人相對無言。
沉默良久，曹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李煦：「李兄，這一步，走得對嗎？」
李煦望著跳動的燭火，全身罩著怨毒之氣：
「八爺勢大，根基深厚，或許尚有一絲生機。況且內務府那些舊帳，太子爺那邊······也不乾淨，皇上幾次南巡，太子爺協理，內務府的虧空，太子爺占著大頭。此時若能藉此讓八爺與四爺斗得更狠些，我們或可從中尋得喘息之機。」
曹寅沮喪地低著頭。
自南巡之後，曹李兩家便搭上了太子爺，以往內務府的巨大虧空，多與太子門下索取無度有關。
曹寅忽然嗤笑出聲：
「李兄可還記得皇上南巡那年太子非要改行宮規制？十二架金絲楠木水車往運河裡排布，就為聽個雨打金荷的響動。李兄連夜從金陵錢莊拆借三萬兩，那些銀錠子······」
曹寅喉頭滾動：「在太子爺眼裡，倒不如他養鶴用的琺瑯食槽金貴。」
李煦的眼白泛著死魚的清灰色：
「唉！何止金荷？光是為太子爺隨行侍衛的獵鷹打造金絲籠，就動用了織造衙門三個月的例銀，如今內務府帳冊上南巡積欠四個硃砂字，倒真像為你我刻下的判詞。」
外面的雨水滴落在青石台階上，發出的滴答聲清晰地傳到屋內。
「太子爺東宮裡收著的紫貂大氅，哪件不是用鹽引子煨出來的？如今倒要咱們拿身家性命去填這窟窿······」
曹寅盯著眼前屏風上的康熙御賜《漕河督運圖》，難掩失望：
「聽聞四爺、十六爺此番南下，帶著康熙老佛爺整飭吏治的決心。可若真要把咱們當祭品······總得讓龍椅上那位聽聽，當年是誰把白花花的官銀熔成太子爺園子裡的鎏金鹿的。」
李煦、曹寅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兀自回憶著康熙南巡時的場景，曹李兩家掏空家財、挪用庫銀，只為康熙的臉面、太子爺的私利。
兩人言語中充滿了憤懣！
可如今局面，曹李逼不得已多方下注，左右逢源，只求得能在這驚濤駭浪中，尋得一塊浮木。
屋外小雨淅瀝，屋內人心緒繁雜。
此夜幾人笑醒？幾人難眠？
曹寅、李煦為著京城內的風向而憂心忡忡之際，卻不知道，另一重更為迫近的危機已然隨著漕河的流水，悄悄抵達了江南。
既然新做的假帳已被曹、李心領，噶禮那邊業已安排妥當，趙福星再無待在江南的必要，自是星夜趕程，離開蘇州，返回京城。
而趙福星離開的同時，一艘吃水頗深的漕船，掛著普通的商號旗幟，緩緩駛入了鎮江碼頭。
船上押運的，正是十阿哥胤䄉府上家奴所言的，那要命的「私鹽」！
子夜之時，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靜悄悄地停在了織造衙門後巷一處偏門處。
轎簾輕掀，九阿哥府上的「金算盤」趙福星閃身而出，下轎後裹緊了身上的斗篷，左右張望片刻，迅速叩響了門環。
三長兩短，自有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李煦的老管家探出頭，見是趙福星，相對無言，引著進了院子。
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避開旁人，直入內書房。
曹寅竟也已在此等候，二人對坐，臉色在跳躍的燭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趙先生深夜冒險前來，所為何事？」
在拙政園欽差行轅內，沒日沒夜的查核帳冊，讓李煦與曹寅都略顯疲憊與焦躁。
趙福星臉上倒堆起慣有的圓滑笑容，從懷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帳簿，輕輕放在桌上：
「二位大人受苦了。九爺惦記著二位，特命小的前來。這是······按以往規矩新做的帳冊，往來數目、關節人員，都已妥善處理過，保證乾乾淨淨。」
圓滑的趙福星故意在「處理」二字上稍加了暗示。
曹寅沒去碰那本帳冊，只是滿臉憂慮地看著趙福星：
「九爺費心了。只是如今這局面，一本帳冊，怕是難填窟窿。」
趙福星依然保持著笑臉，語氣中帶著自信：
「曹大人放心，八爺那邊也發了話，定會設法周旋。畢竟江南這盤棋，少了二位大人，誰也玩不轉。八爺仁厚，念著舊情，不會看著二位陷入絕境。」
然而趙福星收起笑臉，言語中夾雜了寒意：
「只是這船既然上了，就得同舟共濟，若是船翻了，水裡的人，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李煦聞聽此言，拿眼凝視著趙福星，此話帶著威脅，曹寅轉頭看向李煦，眼中含著苦澀。
同舟共濟？
怕是快要被人當做棄子了吧？
李煦斟酌著說道：
「趙先生，勞煩回稟八爺、九爺。他們的心意，我二人心領。只是雍親王查的緊，戴鐸領著人幾乎將我等府邸翻了個底朝天。一些······一些往日的舊檔，已被搜走。」
趙福星靜靜聽著李煦的話語，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曹寅接口道：
「那些舊檔里，有些往來的代號······其中便有那位喜好驚雷新茶的······竹泉居士！」
「竹泉居士」四字一出，趙福星坐直的身子不自覺的往後傾倒。
趙福星當然知道這個代號意味著什麼，更清楚「驚雷茶」牽扯著何等禁忌！
「此話······當真？」趙福星因著太過震驚，喉嚨有些發乾。
李煦重重地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還請八爺、九爺······唉，早做打算吧。」
李煦這話，帶著提醒，可更是無奈地認命，終究是上了這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趙福星再也坐不住了，猛然站起身，將那本假帳重新揣入懷中，倉促地拱手道：
「多謝二位大人坦言！此事關係重大，小的必須立刻回稟！告辭！」
言罷抬腳就走！
趙福星幾乎是踉蹌著快步離去的，背影快速地消失在夜色中，且再無來時的從容。
書房之內，兩人相對無言。
沉默良久，曹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李煦：「李兄，這一步，走得對嗎？」
李煦望著跳動的燭火，全身罩著怨毒之氣：
「八爺勢大，根基深厚，或許尚有一絲生機。況且內務府那些舊帳，太子爺那邊······也不乾淨，皇上幾次南巡，太子爺協理，內務府的虧空，太子爺占著大頭。此時若能藉此讓八爺與四爺斗得更狠些，我們或可從中尋得喘息之機。」
曹寅沮喪地低著頭。
自南巡之後，曹李兩家便搭上了太子爺，以往內務府的巨大虧空，多與太子門下索取無度有關。
曹寅忽然嗤笑出聲：
「李兄可還記得皇上南巡那年太子非要改行宮規制？十二架金絲楠木水車往運河裡排布，就為聽個雨打金荷的響動。李兄連夜從金陵錢莊拆借三萬兩，那些銀錠子······」
曹寅喉頭滾動：「在太子爺眼裡，倒不如他養鶴用的琺瑯食槽金貴。」
李煦的眼白泛著死魚的清灰色：
「唉！何止金荷？光是為太子爺隨行侍衛的獵鷹打造金絲籠，就動用了織造衙門三個月的例銀，如今內務府帳冊上南巡積欠四個硃砂字，倒真像為你我刻下的判詞。」
外面的雨水滴落在青石台階上，發出的滴答聲清晰地傳到屋內。
「太子爺東宮裡收著的紫貂大氅，哪件不是用鹽引子煨出來的？如今倒要咱們拿身家性命去填這窟窿······」
曹寅盯著眼前屏風上的康熙御賜《漕河督運圖》，難掩失望：
「聽聞四爺、十六爺此番南下，帶著康熙老佛爺整飭吏治的決心。可若真要把咱們當祭品······總得讓龍椅上那位聽聽，當年是誰把白花花的官銀熔成太子爺園子裡的鎏金鹿的。」
李煦、曹寅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兀自回憶著康熙南巡時的場景，曹李兩家掏空家財、挪用庫銀，只為康熙的臉面、太子爺的私利。
兩人言語中充滿了憤懣！
可如今局面，曹李逼不得已多方下注，左右逢源，只求得能在這驚濤駭浪中，尋得一塊浮木。
屋外小雨淅瀝，屋內人心緒繁雜。
此夜幾人笑醒？幾人難眠？
曹寅、李煦為著京城內的風向而憂心忡忡之際，卻不知道，另一重更為迫近的危機已然隨著漕河的流水，悄悄抵達了江南。
既然新做的假帳已被曹、李心領，噶禮那邊業已安排妥當，趙福星再無待在江南的必要，自是星夜趕程，離開蘇州，返回京城。
而趙福星離開的同時，一艘吃水頗深的漕船，掛著普通的商號旗幟，緩緩駛入了鎮江碼頭。
船上押運的，正是十阿哥胤䄉府上家奴所言的，那要命的「私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