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人風骨隱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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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蘇州,濕冷黏膩。

  拙政園欽差行轅的書房內,燭火明明暗暗,人影綽綽,炭火炙烤著屋內壓抑的氣息,胤祿周身被濃重的憂慮之氣籠罩。

  太子被廢的傳聞雖已暫時停息,然京中詭譎的暗潮,卻似著江南的陰雨,無孔不入。

  蘇卿憐與陳文良的到來,是經由王喜暗中安排,悄悄從側門進入。

  陳文良是一身半舊青布直裰,洗的發白,但卻漿洗的乾乾淨淨,步履之間不見絲毫乞丐的萎靡,反有一股落拓書生般的疏朗之氣。

  當這位前明忠臣之後踏入這皇子行轅之時,雙眼緩慢地掃視著屋內的陳設,當看到那象徵皇權的明黃幔帳時,臉上偶有鄙夷神情流露,但又隨即歸於淡然。

  「蘇姑娘,陳先生,勞煩二位深夜前來。」

  胤祿起身相迎,態度恭敬至真,並未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皇子架子。

  「先生肯出手相助,胤祿感激不盡。」胤祿看著陳文良說道。

  陳文良隨意敷衍地拱了拱手,也算是見禮:

  「十六爺客氣,陳某此來,一為酬謝爺為卿憐伯父冤情奔走之意,二來,」

  陳文良嘴角輕揚,面露譏笑:「也想看看,是何等魑魅魍魎,敢借文字之名,行雞鳴狗盜的構陷之舉,污了我這江南文脈。」

  言語之間,陳文良對官府辦案的不信任,以及對文人風骨的維護,表露無遺。

  蘇卿憐碎步向前,伸手將一方素帕包裹的物件置於書案之上,輕輕展開,正是那頁來自其父林成淵舊籍的殘破符號。

  「文良兄長已初步辨出,這些符號並非道家符籙,而是一種改良自算學籌算的暗碼,摻雜了樂律工尺譜與切韻之法,若非精通此道且熟知他們內部約定,還是極難破解的。」

  陳文良倒不再多言,只徑直走到案前,取過胤祿備好的紙筆,仔細審視著那些扭曲的線條。

  指尖沾著茶水,在桌上快速演算推演,時而蹙眉,時而恍然,口中念念有詞,皆是些晦澀艱難的演算法門與古音韻部。

  書房內一時極靜,唯有從宣紙上傳出的陣陣沙沙聲,炭火偶有的爆裂聲,以及窗外愈發急促的疾風勁雨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陳文良撂下筆,長長舒了口氣,臉色略顯疲憊,眼中卻露出欣喜:

  「成了!」

  旋即陳文良將推演出的幾張紙遞給胤祿。

  「十六爺請看。」

  紙上已將那些符號轉譯成了文字和人名。

  其中頻繁出現的,確是「戴名世」、「方苞」等名諱,赫然是《南山集》案的核心涉案之人!

  更有幾處標記,指明了一些文章、書信藏匿或傳遞的約略地點與方式。

  「好精妙的手段!」

  胤祿看著譯稿,情不自主地低聲讚嘆。

  這絕非尋常文人騷客交流所能用到的密碼,其隱秘與複雜,更像是一個嚴密組織聯絡所用。

  「不止如此,」陳文良指著其中幾個特殊的組合符記,「這些標記,並非指向戴名世等人本身,而是······指向了搜集他們的罪證,並加以註解、引申之人。看這裡,」

  陳文良指尖輕點一個反覆出現的、類似於三足鼎的變體符號上:

  「此符號在所有指向妄悖、影射之詞的旁邊,都會出現。依陳某推斷,此人並非作者,而是······詮釋者,且是能左右案情的詮釋者!」

  詮釋者?能左右案情?

  胤祿後脊發涼,瞳孔微縮。

  這意味著,有人不僅在搜集「罪證」,更在主動地、有目的地對文字進行「有罪」解讀,羅織罪名!

  「可否查出此符號代表何人?」胤祿連忙追問。

  陳文良又仔細觀察了那份殘頁片刻,搖了搖頭:

  「暗碼本身並未直接指向具體名諱,但能將戴名世、方苞等人著作解讀得如此深刻,且能影響案卷呈遞的,絕對非尋常腐儒。必是精通文史,又深得信任之人。」

  陳文良話中省略了「朝廷」或「皇上」,然其意自明。

  忽然書房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並伴隨著王喜略顯急促的示警通報:

  「主子,四爺過來了!」


  簾櫳掀動,一身石青色常服的雍親王胤禛邁步而入,面帶寒霜,似乎剛處理完緊急公務。

  胤禛見屋內人員眾多,一時站在當場,寒目電轉,瞬間掃過房內眾人,在蘇卿憐與陳文良身上略有停留,眼睛卻緊盯著胤祿手中的譯稿。

  「四哥。」胤祿起身。

  「嗯。」胤禛不慌不忙地應了一聲,走到主位坐下,看向陳文良,「這位是?」

  「回四哥,這位是陳文良陳先生,精通雜學,特請來協助破譯這些符號。」

  胤祿介紹道。

  陳文良對著胤禛隨意一揖,並未多言,神色間顯得疏離陌生而平靜,並無尋常百姓那般見到親王的惶恐。

  胤禛冷眼看著陳文良,本就緊鎖的眉頭又皺了皺,明眼間本能地對這種不卑不亢的態度感到不喜。

  胤禛轉而問向胤祿:「可有所得?」

  胤祿將譯稿呈上,並將陳文良的推斷簡要地說了一遍。

  胤禛聽著,面色愈發的陰冷。

  拿起譯稿,胤禛仔細看著那些被破譯出的名字與標記,尤其是那個三足鼎的符號,指尖在紙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半晌,方冷笑道:

  「果然牽涉甚廣!戴名世狂悖,其來有自,看來背後確有人推波助瀾!這詮釋之功,怕是比寫作之罪更重!」

  胤禛語氣陰森:「此事必須徹查!無論是誰,敢借文字興風作浪,決不輕饒!」

  胤禛隨即吩咐道:

  「十六弟,將這些譯稿與符號原樣抄錄一份,連同你我奏報,即刻六百里加急遞送京城,呈報皇阿瑪。至於這位陳先生······」

  胤禛看向陳文良,這次語氣稍緩:「協助破譯有功,著賞銀百兩。」

  陳文良聞言,面上譏誚之色一閃而過,卻並未推辭,只淡淡道:「謝王爺賞。」如若那百兩白銀與尋常銅板無異!

  胤禛再無話語,起身離開,玄色袍角帶起一陣冷風。

  待胤禛走後,陳文良方對胤祿道:「十六爺,符號已破譯,陳某告辭。」說罷,竟真的一刻不留,轉身便走。

  蘇卿憐對著胤祿歉然一笑,清秀的臉上更顯溫雅:「文良兄長性子如此,十六爺莫怪。」隨即也匆匆跟了出去。

  胤祿獨坐書房,看著手中譯稿,回想四哥方才的神情語氣,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四哥對「詮釋者」的憤怒似乎過于敏感,讓人覺得······四哥早已料到有此一人?

  胤祿又拿起那張畫有三足鼎符號的紙張,對著燭光細細端詳。

  王喜輕手輕腳地進來收拾茶具,在胤祿耳旁嘟囔了一句:

  「奴才方才在廊下,好像聽得四爺身邊的戴鐸先生提了一嘴,說三阿哥府上的那位首席清客,叫什麼曾文怡的,最是精通文史,尤擅考據釋義······」

  胤祿執紙的手,輕微一顫,紙張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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