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寒梅暗香引故人
得了雍親王胤禛的默許，胤祿領著王喜及兩名護衛悄然出了城，此番並未直奔虎丘，而是依著王嬪提示，往蘇州舊城深處尋去。
一路觀花望景，幾經打聽，方才在一條名為「繡衣坊」的僻靜小巷盡頭，尋到那戶姓沈的繡娘人家。
門庭簡陋，青苔斑駁。
叩門良久，裡面才有一老嫗顫顫巍巍地開門，聽聞是京城來的貴人探訪以前鄰居王家的舊事，閉目作追憶狀，終是搖了搖頭，輕輕揮動右手，似有難言之隱；
「老了，這腦子不中用了，記不清了······王家的姑娘，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原模糊記得不是進了李煦李大人的府邸了嘛！」
老嫗言語間閃爍不定。
胤祿也知強求不得，留下些銀錢，便悵然離去。
時隔多年，滄海桑田，人心易變，或是畏懼，或是遺忘，尋訪舊跡絕非尋常那般容易。
一行四人信步至來時經過的一座石拱橋，正是前些日遇到那古怪乞丐之處。
橋頭薄雪已融，青石板上黏膩濕滑，此時卻見那乞丐依舊蹲在老地方，這次並未畫畫，而是拿著幾根枯草，靈巧地編著一隻蚱蜢，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神態悠閒。
胤祿辨認出乞丐模樣，臉上徒增笑意，尋訪母妃舊事未果，卻在此處偶有收穫。
待胤祿一行人輕聲緩步走至近前，那乞丐似有察覺，抬頭認出胤祿，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露出一口的白牙：
「喲，這位爺，又來聽故事？今日不講鍾馗捉鬼，講個寒梅遇故知如何？」
這乞丐弄眉擠眼，言語之間，眼神卻瞟著緊跟在胤祿身後兩旁的精壯護衛。
胤祿反而撩袍端帶，在這乞丐面前蹲下，伸手從王喜那要了一小塊碎銀放在乞丐面前的破碗裡，淺淺一笑：
「今日不聽故事，想向兄台打聽個人！」
「爺請問，小子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在這蘇州城裡城外，三教九流，認得人多。上到達官貴人，下到黎明百姓，沒有我······」
乞丐手下不停，草蚱蜢已初具雛形，然口中亦不帶停。
「可知一位姓沈的老繡娘，住在繡衣坊的盡頭？」
胤祿拿話頭打斷乞丐的喋喋不休，不然還要耍一會兒嘴皮。
乞丐編草的雙手僵頓了一下，抬眼上下仔細打量著胤祿，倒是臉上仍掛著笑容：
「沈婆婆啊······知道。性子孤拐，很少與人來往。爺找她作甚？」
「尋訪家中長輩故舊。」胤祿坦然道，眼睛卻緊盯著乞丐。
乞丐與胤祿對視一眼，忽然嘿嘿咧嘴笑了起來，將編好的草蚱蜢丟給胤祿：
「爺是個念舊的人，不過這蘇州城裡，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這河底的淤泥，刨得太深，容易髒了手。」
乞丐話中有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小子我還要去別去討生活，爺您慢走！」
說罷轉身離去，竟全然不再理會胤祿，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朝著橋的另一頭走去，腳步飛快，似躲著什麼，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處。
胤祿手裡握著那枚草編的蚱蜢，望著乞丐離去的背影，痴痴發呆。
這乞丐，話里透著玄機，定不是尋常人！
胤祿一行四人，順著街道一路閒逛，待到暮色漸沉，胤祿依約再至虎丘冷香閣。
蘇卿憐早已等候在內，炭盆燒得正旺，映得她蒼白的臉頰有了幾分血色。
見胤祿走進屋內，蘇卿憐坐於琴案後，並未起身，只是抬頭問道：
「日間橋頭那人，十六爺可見到了？」
蘇卿憐竟然已知曉白日之事？！
胤祿點頭回應，將草蚱蜢置於琴案上：「此人頗有蹊蹺。」
蘇卿憐長睫下的雙眼凝視那草蚱蜢良久，稍有血色的臉上帶著絲絲哀愁之色：
「他叫陳文良，其祖上乃是前明崇禎朝進士，國破後隱居蘇州。其父······與先父是至交，皆因不肯剃髮易俗，鬱鬱而終。文良兄長自幼聰穎，卻因家世，絕了科舉仕途之念，性情變得也有所玩世不恭，常以乞丐身份掩人耳目，實則胸有丘壑，於市井江湖間練達這世俗之心，消息憑地是極為靈通。」
蘇卿憐一番細語道來，明了乞丐身世！
前明忠臣之後！
十六阿哥胤祿恍然大悟，難怪其言行透著不凡，那份骨子裡的疏狂與聰敏，原是有著家學淵源。
「那日近身透給十六爺消息，原也是我求助於文良兄長。」蘇卿憐冷冷地盯著琴案，「自到蘇州後，我知他習慣行蹤，便尋了他求助，安了衣食住行，誰知爺和四爺也奉旨到了蘇州，方才有了後面之事。」
「可陳文良今日暗示，沈婆婆之事，不宜深究，是為何意？」胤祿了解了前因後果，這才問出心中疑惑。
蘇卿憐手按古琴，輕嘆一聲：
「沈婆婆······她早年曾在王家幫傭，後來嫁與了一戶姓徐的人家。而徐家本也與曹家是遠親，也曾捲入過一些······不大妥當的書籍刻印之事。文良兄長應是知曉內情，怕十六爺捲入太深，引來麻煩。」
蘇卿憐眨著雙眸，看向胤祿：
「十六爺您接連查探，已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八爺那邊向來以八賢王自居，絕不會坐視何焯被扳倒。」
「我明白。」
胤祿倒也清楚事情的機巧所在：「但事已至此，退無可退，令尊冤案，與何焯脫不了干係，我既應了你，必當盡力。」
蘇卿憐眼中水光瀲灩，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卿憐······謝過十六爺。」
說完紅唇輕起，牙齒咬著嘴唇，猶豫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頁殘破的紙張，邊緣焦黑，顯然是被火炙燒，從火中搶出；
「這是在先父舊籍中偶然發現，夾在《左傳》註疏之中，其上有些古怪符號，與那驚雷茶帳目上的符號，頗有相似之處······」
胤祿接過紙張，就著屋內搖曳的燭光細看，上面並非文字，而是一些類似道家符籙又似密碼的曲折線條，旁邊標註著極小的干支紀年。
林成淵怎又與何焯牽連在一起了？
是密謀聯絡的暗號？
或是羅織罪名、構陷他人的證據清單？
正當胤祿陷入冥思苦想之際，閣外忽然傳來陳文良那略帶戲謔的嗓音；
「我說二位，這冰天雪地，孤男寡女，在此琴簫和鳴固然風雅，可也要當心隔牆有耳啊！」
話音未落，陳文良竟然已掀簾而入，依舊是那身破爛衣衫，手裡卻提著一壺酒，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容。
「京城來的十六阿哥不知道為何總往這虎丘冷香閣跑？」
陳文良自顧自地坐在炭盆旁邊，撥開酒塞，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即哈出一口白氣，這才看向胤祿。
「十六爺，已經有人懷疑您了！包括這冷香閣！」
說了一句，陳文良又灌了一口白酒，這次顯然是過了癮了。
「十六爺，您要找的驚雷，恐怕不會只是一包茶葉那麼簡單。有人想借這東西，把前明、江南文人、還有您這位天潢貴胄，一鍋燴了！」
「您若真想破局，光靠蘇姑娘手裡這幾張破紙，恐怕······」
「還不夠看！」
一路觀花望景，幾經打聽，方才在一條名為「繡衣坊」的僻靜小巷盡頭，尋到那戶姓沈的繡娘人家。
門庭簡陋，青苔斑駁。
叩門良久，裡面才有一老嫗顫顫巍巍地開門，聽聞是京城來的貴人探訪以前鄰居王家的舊事，閉目作追憶狀，終是搖了搖頭，輕輕揮動右手，似有難言之隱；
「老了，這腦子不中用了，記不清了······王家的姑娘，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原模糊記得不是進了李煦李大人的府邸了嘛！」
老嫗言語間閃爍不定。
胤祿也知強求不得，留下些銀錢，便悵然離去。
時隔多年，滄海桑田，人心易變，或是畏懼，或是遺忘，尋訪舊跡絕非尋常那般容易。
一行四人信步至來時經過的一座石拱橋，正是前些日遇到那古怪乞丐之處。
橋頭薄雪已融，青石板上黏膩濕滑，此時卻見那乞丐依舊蹲在老地方，這次並未畫畫，而是拿著幾根枯草，靈巧地編著一隻蚱蜢，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神態悠閒。
胤祿辨認出乞丐模樣，臉上徒增笑意，尋訪母妃舊事未果，卻在此處偶有收穫。
待胤祿一行人輕聲緩步走至近前，那乞丐似有察覺，抬頭認出胤祿，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露出一口的白牙：
「喲，這位爺，又來聽故事？今日不講鍾馗捉鬼，講個寒梅遇故知如何？」
這乞丐弄眉擠眼，言語之間，眼神卻瞟著緊跟在胤祿身後兩旁的精壯護衛。
胤祿反而撩袍端帶，在這乞丐面前蹲下，伸手從王喜那要了一小塊碎銀放在乞丐面前的破碗裡，淺淺一笑：
「今日不聽故事，想向兄台打聽個人！」
「爺請問，小子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在這蘇州城裡城外，三教九流，認得人多。上到達官貴人，下到黎明百姓，沒有我······」
乞丐手下不停，草蚱蜢已初具雛形，然口中亦不帶停。
「可知一位姓沈的老繡娘，住在繡衣坊的盡頭？」
胤祿拿話頭打斷乞丐的喋喋不休，不然還要耍一會兒嘴皮。
乞丐編草的雙手僵頓了一下，抬眼上下仔細打量著胤祿，倒是臉上仍掛著笑容：
「沈婆婆啊······知道。性子孤拐，很少與人來往。爺找她作甚？」
「尋訪家中長輩故舊。」胤祿坦然道，眼睛卻緊盯著乞丐。
乞丐與胤祿對視一眼，忽然嘿嘿咧嘴笑了起來，將編好的草蚱蜢丟給胤祿：
「爺是個念舊的人，不過這蘇州城裡，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這河底的淤泥，刨得太深，容易髒了手。」
乞丐話中有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
「小子我還要去別去討生活，爺您慢走！」
說罷轉身離去，竟全然不再理會胤祿，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朝著橋的另一頭走去，腳步飛快，似躲著什麼，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深處。
胤祿手裡握著那枚草編的蚱蜢，望著乞丐離去的背影，痴痴發呆。
這乞丐，話里透著玄機，定不是尋常人！
胤祿一行四人，順著街道一路閒逛，待到暮色漸沉，胤祿依約再至虎丘冷香閣。
蘇卿憐早已等候在內，炭盆燒得正旺，映得她蒼白的臉頰有了幾分血色。
見胤祿走進屋內，蘇卿憐坐於琴案後，並未起身，只是抬頭問道：
「日間橋頭那人，十六爺可見到了？」
蘇卿憐竟然已知曉白日之事？！
胤祿點頭回應，將草蚱蜢置於琴案上：「此人頗有蹊蹺。」
蘇卿憐長睫下的雙眼凝視那草蚱蜢良久，稍有血色的臉上帶著絲絲哀愁之色：
「他叫陳文良，其祖上乃是前明崇禎朝進士，國破後隱居蘇州。其父······與先父是至交，皆因不肯剃髮易俗，鬱鬱而終。文良兄長自幼聰穎，卻因家世，絕了科舉仕途之念，性情變得也有所玩世不恭，常以乞丐身份掩人耳目，實則胸有丘壑，於市井江湖間練達這世俗之心，消息憑地是極為靈通。」
蘇卿憐一番細語道來，明了乞丐身世！
前明忠臣之後！
十六阿哥胤祿恍然大悟，難怪其言行透著不凡，那份骨子裡的疏狂與聰敏，原是有著家學淵源。
「那日近身透給十六爺消息，原也是我求助於文良兄長。」蘇卿憐冷冷地盯著琴案，「自到蘇州後，我知他習慣行蹤，便尋了他求助，安了衣食住行，誰知爺和四爺也奉旨到了蘇州，方才有了後面之事。」
「可陳文良今日暗示，沈婆婆之事，不宜深究，是為何意？」胤祿了解了前因後果，這才問出心中疑惑。
蘇卿憐手按古琴，輕嘆一聲：
「沈婆婆······她早年曾在王家幫傭，後來嫁與了一戶姓徐的人家。而徐家本也與曹家是遠親，也曾捲入過一些······不大妥當的書籍刻印之事。文良兄長應是知曉內情，怕十六爺捲入太深，引來麻煩。」
蘇卿憐眨著雙眸，看向胤祿：
「十六爺您接連查探，已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八爺那邊向來以八賢王自居，絕不會坐視何焯被扳倒。」
「我明白。」
胤祿倒也清楚事情的機巧所在：「但事已至此，退無可退，令尊冤案，與何焯脫不了干係，我既應了你，必當盡力。」
蘇卿憐眼中水光瀲灩，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
「卿憐······謝過十六爺。」
說完紅唇輕起，牙齒咬著嘴唇，猶豫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頁殘破的紙張，邊緣焦黑，顯然是被火炙燒，從火中搶出；
「這是在先父舊籍中偶然發現，夾在《左傳》註疏之中，其上有些古怪符號，與那驚雷茶帳目上的符號，頗有相似之處······」
胤祿接過紙張，就著屋內搖曳的燭光細看，上面並非文字，而是一些類似道家符籙又似密碼的曲折線條，旁邊標註著極小的干支紀年。
林成淵怎又與何焯牽連在一起了？
是密謀聯絡的暗號？
或是羅織罪名、構陷他人的證據清單？
正當胤祿陷入冥思苦想之際，閣外忽然傳來陳文良那略帶戲謔的嗓音；
「我說二位，這冰天雪地，孤男寡女，在此琴簫和鳴固然風雅，可也要當心隔牆有耳啊！」
話音未落，陳文良竟然已掀簾而入，依舊是那身破爛衣衫，手裡卻提著一壺酒，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笑容。
「京城來的十六阿哥不知道為何總往這虎丘冷香閣跑？」
陳文良自顧自地坐在炭盆旁邊，撥開酒塞，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即哈出一口白氣，這才看向胤祿。
「十六爺，已經有人懷疑您了！包括這冷香閣！」
說了一句，陳文良又灌了一口白酒，這次顯然是過了癮了。
「十六爺，您要找的驚雷，恐怕不會只是一包茶葉那麼簡單。有人想借這東西，把前明、江南文人、還有您這位天潢貴胄，一鍋燴了！」
「您若真想破局，光靠蘇姑娘手裡這幾張破紙，恐怕······」
「還不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