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宴風波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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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口內側粘釘著那張紙條躺在書案上,胤祿盯著那八個字:

  驚雷乍現,速離姑蘇!

  胤祿腦中有太多疑問,驚雷乍現?!在通州驛站時就已接到密函,水匪打著朱三太子的名號行了盜竊之事。

  難道朱三太子要打我胤祿與四哥的主意?

  難說!

  那古怪的乞丐又是何人?

  想了半晌,胤祿理不出個頭緒,所有的疑問和線索也沒得關聯,索性放置枕下。

  夜幕垂落,拙政園內燈火通明,水廊畫閣間人影憧憧。

  花廳之內,盛宴已開。

  江蘇巡撫張伯行、兩江總督噶禮及江南一眾大小官員分列席間,唯獨少了李煦、曹寅,原是兩人給胤禛遞了條子,緊忙著追查失竊帳目箱子的事情,況且曹寅上了密折,參了噶禮,同坐一席,掣肘太多,實則找了由頭。

  這些事胤祿也懶得操心,自有雍親王坐陣,以冷麵王的威名,人人躲之不及。

  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管弦靡靡之音入耳,一派海晏河清、歌舞昇平的景象。

  雍親王坐在首席,冷峻的面孔上毫無喜色,隱含著陣陣怒意。

  胤祿多少是了解這位冷麵王四哥的,「先知」的記憶中也是有著種種痕跡可查,四哥為了掙得在皇阿瑪心中的份量,走的是「爭是不爭,不爭是爭」的策略,一心辦差,頂著尖酸刻薄的名頭,擺著冷麵孔,實則也是端端的城府套路。

  胤祿看著四哥陰冷著臉,初來乍到,不能冷了江南官員的心,旋即打著哈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慢慢熱絡起來。

  噶禮挺著滿是肥油的肚子,舉杯向胤禛、胤祿敬酒,言語顯出醉意:

  「二位欽差遠道而來,為我江南鹽務、吏治辛勞,奴才等感佩莫名!江南之地,承平日久,全賴皇上聖明,我等臣工不過恪盡職守,偶有小小瑕疵,亦是無心之失,還望四爺、十六爺明察!」

  噶禮這話說得圓滑,先以「承平日久」為江南定了調子,又將剛剛潑天的科場舞弊案以「小小瑕疵」、「無心之失」輕描淡寫的略過,實為他噶禮自己推脫責任。

  張伯行聽著噶禮話語,眉頭不免的皺了起來,他性情剛直,聞言便欲開口反駁。

  然張伯行身旁一位布政使卻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搶先笑道:

  「噶制台所言極是,尤其剛剛的科場一案,皇上委派張撫台與噶制台共同審理,正是信重二位大人能秉公持正,廊清玉宇。如今案情已是明朗,些許宵小作祟,豈能掩我江南文教昌盛之實?!」

  這話看似捧了噶禮的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話語譏諷,饒是以退為進,將這科場案燙手山芋又輕輕拋出來,暗示這案件功勞苦勞大家有份,都莫要深究。

  席間眾人紛紛附和,言語之間,無不在為自己、為同僚、乃至為江南官場開脫責任,粉飾太平,試圖在欽差面前定下「大局已定,不宜深究」的調子。

  一直沉默不語的胤禛,此刻卻緩緩放下筷子。

  胤禛並未看任何人,只是看著自己面前的青玉酒杯上,冷言冷語道:

  「承平日久?無心之失?」

  旋即抬眼環視周遭官員,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疾言厲色道:

  「噶禮,你是兩江總督,江南軍政首憲。科場舞弊,學子寒心,在你治下發生,一句『無心之失』便可搪塞?皇上命你與張伯行會審,是讓你等和稀泥、粉飾太平的麼?」

  胤禛冷著臉又轉向張伯行,語氣卻已稍緩,但依舊冷厲:

  「張伯行,你素以剛直聞名。本王問你,科場案審結文書為何至今遞送京師?是案情太過『明朗』,無需上報,還是其中牽扯太廣,有人暗中阻撓,讓你這巡撫也動彈不得?」

  胤禛言語犀利,句句直指要害,毫不留情面。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花廳,霎時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

  絲竹聲不知何時已停,樂師歌姬皆屏息垂首。

  噶禮臉上的紅光褪去,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張伯行臉上亦是變顏變色,嘴唇緊抿,似有難言之隱。

  整個花廳的氣氛壓抑的令人窒息。

  胤祿見狀,心知不能再讓四哥再順著說下去,皇阿瑪的旨意是督查鹽務,科場舞弊這案子自有聖裁,多說無益。


  而且再說下去,這接風宴立時就要變成審判堂,於後續需張伯行、噶禮配合督查鹽務、補足虧空反而不利。

  胤祿忙站起身,臉上綻開溫和的笑容,高舉酒杯:

  「四哥息怒。諸位大人也請寬心。」胤祿清朗的聲音一起,瞬間打破了凝固無聲的氛圍,「科場案自有聖裁!皇阿瑪派四哥與我前來,正是體恤江南官場不易,欲與諸位大人同心協力,將鹽務、補足虧空等事妥善處置,上報天恩,下安黎民。今日乃接風之宴,正該盡歡。些許公務,明日再議不遲。來,我老十六借花獻佛,敬四哥,敬諸位大人一杯,願我等同心,不負聖望!」

  胤祿此番話語,真真全了胤禛的威嚴,又給了眾官員台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胤禛反倒看了胤祿一眼,眸光微動,閉口未言,卻也端起了酒杯。

  眾官員如蒙大赦,連忙紛紛舉杯,連聲應和:

  「十六爺所言極是!」

  「下官等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上、四爺、十六爺厚望!」.

  宴席在一種略顯詭異的氣氛中繼續進行,只是再無之前的熱絡,人人皆是小心翼翼。

  饒是沒有多時,宴席就散了,各官員依次離開,只是張伯行欲說還迎,張了幾次口,最終重嘆一聲,匆忙離去。

  噶禮則是權當無事,依然滿臉笑容,步履蹣跚地走出花廳,胤禛二人未等噶禮行禮,即轉身踱走。

  胤祿略顯醉意,剛回到安排好的院落,便有胤禛身邊的小太監來請:

  「十六爺,王爺請您書房說話。」

  「知道了。」

  胤祿反身折返,跟著小太監慢步到胤禛住處。

  此時胤禛的書房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略顯昏黃。

  胤禛已換下宴服,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緞袍,坐在書案後,正看著一份卷宗。

  「四哥。」胤祿進屋行禮。

  胤禛放下卷宗,抬眼看著胤祿:

  「十六弟,今日宴上,你反應很快!」

  胤祿垂首道:

  「弟弟只是見氣氛尷尬,怕誤了正事。」

  「嗯。」

  胤禛應了一聲:

  「江南官場,盤根錯節,噶禮與張伯行不和,科場案牽涉甚廣,鹽務更是利益糾葛。你年紀輕,此番跟來,多看、多聽,少說。尋訪母族舊事,亦需謹慎,莫要授人以柄。」

  胤禛的話語依舊簡潔而冷硬,但胤祿卻聽出一絲回護之意!

  「弟弟明白,定謹記四哥教誨。」

  「十六弟,皇阿瑪讓我們來督查鹽務、補足虧空之事,雖未言及科場案,然在剛剛此景之下,你四哥我耐不住性子。」

  胤禛看似又要發作,言中帶著怒氣:

  「不說其他,看看如今的吏治還了得?一手從國庫里挖銀子,一手向百姓敲骨吸髓。你看看,當考官收孝廉的錢;當軍官吃當兵的空額,撈軍餉;斷案收賄賂!」

  說到此,胤禛猛從書案後站起,負手在屋內來回疾走:

  「這大清的天下,真沒有人能痛加整頓了嗎?!不然,長此以往,非叫蛀空了不可!」

  胤禛頓住腳步,臉顯猙獰之態:

  「就拿這個兩江總督噶禮來說,康熙三十八年,剛授山西巡撫,就放縱官吏虐待百姓,山西任上幾年,便搞得百姓怨聲載道。然後來御史據實上奏,皇阿瑪竟然聽信噶禮辯解。這次又牽扯出江南科場舞弊大案,皇阿瑪竟又讓其與張伯行同審!」

  「皇阿瑪老了,也太過於寬容了!」

  「我看噶禮就是一個貪婪無狀、虐吏害民之徒!」

  胤禛說著沒完,疊疊一番,胤祿驚訝著看著,自覺也是略有失態。

  旋即緩步坐回書案後,像是累及了。

  「剛才的話,你我兄弟之間,但說無妨,切勿傳與他人就好。」

  「四哥放心,十六弟心中還是自有分寸的。」胤祿這才松下緊繃的神經。

  「去吧,早些歇息。」胤禛揮揮手,重新拿起了卷宗。

  胤祿行禮退出了書房,回到自己房中,卸下防備,只覺得身心俱疲。

  聽四哥一席話,這江南之水,果然深不可測。

  胤祿睡意襲來,吹熄燈燭,和衣躺下,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腦中思緒紛亂不堪。

  就在胤祿朦朧欲睡之際,窗外忽然傳來又輕又快的三聲叩響:

  「嗒,嗒,嗒。」

  胤祿立身坐起,頭腦瞬間清醒,低聲喝道: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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