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帳海尋蹤現端倪
廣儲司被宮中侍衛連夜封禁的消息，在皚皚白雪覆蓋的紫禁城中，將冰冷混沌的水面之下激起層層暗涌。
各府耳目聞風而動，卻又在康熙毫不掩飾的雷霆手段下無不噤若寒蟬。
乾東五所內，燭火通明，人影搖曳。
十六阿哥胤祿斜坐在書案後，紫檀木桌面之上，那幅《寒梅圖》依然躺在原處，墨色黯淡，花蕊仍未點上。
御前侍衛持旨查封，動作如此迅捷，遠超旁人的預料。
此種攜帶雷霆之勢的手段，彰顯出絕非尋常的清查，更像是一場謀定而動的定點清除，意在第一時間掐斷一些伸向江南帳冊的手。
這其中，應該也包括他老十六胤祿！
「主子，」王喜惴惴不安地進來，臉上帶著慶幸與後怕，「幸好咱們動作快了一步，趙副總管趕在宮門落鑰前，把抄錄的東西夾帶了出來。」
王喜邊說邊從懷中取出幾頁摺疊整齊的桑皮紙，雙手奉於胤祿面前。
胤祿接過，並未立即展開，只問：「趙安人呢？」
「回主子，他交了東西便回去了，說是要守著廣儲司，免得惹人懷疑。」
王喜躬身向前，小聲回稟道：「他還帶話，說查封令是梁九功公公親自帶著粘杆處的人來的，只封存了江南清吏司近五年的帳冊副本，尤其是涉及絲綢、鹽引兌付的部分，別的都沒動。」
梁九功！粘杆處！
胤祿手執茶盞，茶蓋輕抿茶葉，淺呷了一口。
康熙動用的是最信任的內監和潛邸時便開始經營的力量，其決心不言而喻。
且目標明確，直指江南錢糧與鹽務。
胤祿展開趙安抄錄的那幾頁紙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簡略的貨品名稱，墨跡尚新，顯然是匆忙抄錄的。
上面寫的是近三年來，內務府接收江南三織造（江寧、蘇州、杭州）上貢緞匹的品類與數量明細。
燭光明暗之下，映著胤祿的臉頰，顯出與年齡極為不符的深沉，蹙眉圓眼掃過一行行數據。
起初胤祿並未發現異樣，蘇杭錦緞、江寧雲錦，進貢數目雖有浮動，大抵符合年份特徵。
然而當胤祿看到康熙五十年冬，也就是現在太子二次被廢風波前夕的記錄時，翻動帳冊的手指頓住。
「王喜，」胤祿頭眼未動，直泠泠的問道，「今歲冬，蘇州織造進貢的金線萬字不斷頭的妝花緞，額定多少匹？」
王喜雖不明所以，但記性極佳，立刻回道：「回主子，奴才記得是六十匹，這是定例。」
胤祿將手中紙頁推到王喜面前：「帳上記的，是一百二十匹。」
王喜湊近一看，仰頭盯著胤祿，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怎麼會？額定的兩倍！而且，奴才從未在內庫見過多出的六十匹！用不用讓趙副總管再核驗一下？！」
胤祿手一揮，急道：「不用！此事不可讓他知道！」
說著胤祿手指向下移動，又點出幾處：
「你看，同期，江寧織造的海水江崖的紋緞，杭州織造的百子嬉春羅，進貢數目皆比額定多出五到七成。時間，都集中在去歲十月到今年正月。」
那正是托合齊會飲案發之時，太子黨風雨飄搖，各方勢力暗中角力最為激烈的時期！
多出來的貢品去了哪裡呢？絕無可能會憑空消失。
要麼是帳目虛報，貪墨了銀錢；要麼······就是這些多出的，價值不菲的頂級御用緞匹，通過見不得光的種種渠道，流向了不該去的地方，成為了政治活動的資本。
「主子，您的意思是······」王喜沒有想到會攀扯出這麼大的事情，聲音不由得發顫。
「有人借著內務府的渠道，在掏空江南，填補自己的窟窿，或者······養著自己的黨羽。」
胤祿清醒的分析著帳目下的污穢，手掌攥的更緊：「而且手腳做的不算乾淨，至少在這份內部流轉的底帳上，留下了些許痕跡。」
趙安能接觸到並抄錄出來的這些帳冊，並非最終上報戶部或御前的奏銷黃冊，而是廣儲司內部核驗、留底的副帳底本。
做帳的人，心思不甚縝密，或許沒想到有人會從這個角度查起。
「可······可這會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王喜只覺得頭皮發麻，汗毛豎立。
胤祿沒有回答。
太子黨？八爺黨？甚至······四哥門下也有人趁機揩油？
年羹堯在江南的產業，是否也與此有所關聯？可皇阿瑪原說年羹堯上了密折，言及整頓江南鹽務，年羹堯自己參自己嗎？
蘇卿憐透漏的「八爺府門人入股」，莫非指的就是這類勾當？
線索紛繁，如一團亂麻。
胤祿伸手揉搓著太陽穴，一臉的茫然。
但胤祿已經敏銳的感覺到，康熙查封帳冊，或許不完全是警告他胤祿，更可能是要借著這股風，將水下的所有蛀蟲一併的揪出！
「王喜！」
「奴才在！」
「想些辦法，讓趙安在查封期間，多留意一下都有哪些人、以何種名義，試圖接近或打探那些被封存的帳冊底本。」
胤祿厲聲吩咐道：「尤其是······八爺府和四爺府的人。」
「嗻！」王喜凜然應命，曉得主子這是要借力打力，從別人的慌亂中尋找些破綻。
王喜還未跨出房門，於門房外小聲嘀咕兩聲，轉頭折返回來，通報導：
「主子，永和宮遣人來了，說是王嬪娘娘聽聞廣儲司之事，心中有所掛念，特讓人送些安神湯來給主子。」
胤祿抬眼盯視著王喜，顯是未料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
「讓人進來。」
胤祿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復往日皇子的威儀。
進來的是王嬪身邊的心腹老嬤嬤，手裡提著食盒，行禮後恭敬道：
「十六爺，娘娘說，外面風雪大，讓您保重身子，有些事，不看、不聽、不問，方能心安。」
胤祿接過食盒，心中已瞭然。
這是王嬪的提醒，勸誡著讓胤祿他置身事外，莫要引火燒身。
「回去稟告額娘，兒臣心中自有分寸，讓她不必掛心。」
老嬤嬤聞聽，並無其他話語，未做停留，收拾好食盒，由得王喜引著回返永和宮。
送走老嬤嬤，胤祿看著那盅猶有溫熱的安神湯，沉思不語，眼眶無來由的有些濕潤。
額娘的擔憂他胤祿明白，但如今已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既入棋局，安能執棋不動！
胤祿不慌不忙再次拿起那幾頁抄錄的帳目，就著搖曳的燭火，細細審視著上面的數字。
目力所及那些異常的數字，胤祿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的規律，更深的聯繫，奈何通篇只有冰冷的數字，再無太多信息。
胤祿欲放下帳目之時，突然看到其中一行小字備註。
那是在記錄一批額外「加急採辦」的蘇緞時，旁邊用極淡的墨跡批註了兩個小字：
「十三」！
十三哥胤祥？！
胤祿目瞪口呆，驚嚇於當場！
各府耳目聞風而動，卻又在康熙毫不掩飾的雷霆手段下無不噤若寒蟬。
乾東五所內，燭火通明，人影搖曳。
十六阿哥胤祿斜坐在書案後，紫檀木桌面之上，那幅《寒梅圖》依然躺在原處，墨色黯淡，花蕊仍未點上。
御前侍衛持旨查封，動作如此迅捷，遠超旁人的預料。
此種攜帶雷霆之勢的手段，彰顯出絕非尋常的清查，更像是一場謀定而動的定點清除，意在第一時間掐斷一些伸向江南帳冊的手。
這其中，應該也包括他老十六胤祿！
「主子，」王喜惴惴不安地進來，臉上帶著慶幸與後怕，「幸好咱們動作快了一步，趙副總管趕在宮門落鑰前，把抄錄的東西夾帶了出來。」
王喜邊說邊從懷中取出幾頁摺疊整齊的桑皮紙，雙手奉於胤祿面前。
胤祿接過，並未立即展開，只問：「趙安人呢？」
「回主子，他交了東西便回去了，說是要守著廣儲司，免得惹人懷疑。」
王喜躬身向前，小聲回稟道：「他還帶話，說查封令是梁九功公公親自帶著粘杆處的人來的，只封存了江南清吏司近五年的帳冊副本，尤其是涉及絲綢、鹽引兌付的部分，別的都沒動。」
梁九功！粘杆處！
胤祿手執茶盞，茶蓋輕抿茶葉，淺呷了一口。
康熙動用的是最信任的內監和潛邸時便開始經營的力量，其決心不言而喻。
且目標明確，直指江南錢糧與鹽務。
胤祿展開趙安抄錄的那幾頁紙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簡略的貨品名稱，墨跡尚新，顯然是匆忙抄錄的。
上面寫的是近三年來，內務府接收江南三織造（江寧、蘇州、杭州）上貢緞匹的品類與數量明細。
燭光明暗之下，映著胤祿的臉頰，顯出與年齡極為不符的深沉，蹙眉圓眼掃過一行行數據。
起初胤祿並未發現異樣，蘇杭錦緞、江寧雲錦，進貢數目雖有浮動，大抵符合年份特徵。
然而當胤祿看到康熙五十年冬，也就是現在太子二次被廢風波前夕的記錄時，翻動帳冊的手指頓住。
「王喜，」胤祿頭眼未動，直泠泠的問道，「今歲冬，蘇州織造進貢的金線萬字不斷頭的妝花緞，額定多少匹？」
王喜雖不明所以，但記性極佳，立刻回道：「回主子，奴才記得是六十匹，這是定例。」
胤祿將手中紙頁推到王喜面前：「帳上記的，是一百二十匹。」
王喜湊近一看，仰頭盯著胤祿，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怎麼會？額定的兩倍！而且，奴才從未在內庫見過多出的六十匹！用不用讓趙副總管再核驗一下？！」
胤祿手一揮，急道：「不用！此事不可讓他知道！」
說著胤祿手指向下移動，又點出幾處：
「你看，同期，江寧織造的海水江崖的紋緞，杭州織造的百子嬉春羅，進貢數目皆比額定多出五到七成。時間，都集中在去歲十月到今年正月。」
那正是托合齊會飲案發之時，太子黨風雨飄搖，各方勢力暗中角力最為激烈的時期！
多出來的貢品去了哪裡呢？絕無可能會憑空消失。
要麼是帳目虛報，貪墨了銀錢；要麼······就是這些多出的，價值不菲的頂級御用緞匹，通過見不得光的種種渠道，流向了不該去的地方，成為了政治活動的資本。
「主子，您的意思是······」王喜沒有想到會攀扯出這麼大的事情，聲音不由得發顫。
「有人借著內務府的渠道，在掏空江南，填補自己的窟窿，或者······養著自己的黨羽。」
胤祿清醒的分析著帳目下的污穢，手掌攥的更緊：「而且手腳做的不算乾淨，至少在這份內部流轉的底帳上，留下了些許痕跡。」
趙安能接觸到並抄錄出來的這些帳冊，並非最終上報戶部或御前的奏銷黃冊，而是廣儲司內部核驗、留底的副帳底本。
做帳的人，心思不甚縝密，或許沒想到有人會從這個角度查起。
「可······可這會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王喜只覺得頭皮發麻，汗毛豎立。
胤祿沒有回答。
太子黨？八爺黨？甚至······四哥門下也有人趁機揩油？
年羹堯在江南的產業，是否也與此有所關聯？可皇阿瑪原說年羹堯上了密折，言及整頓江南鹽務，年羹堯自己參自己嗎？
蘇卿憐透漏的「八爺府門人入股」，莫非指的就是這類勾當？
線索紛繁，如一團亂麻。
胤祿伸手揉搓著太陽穴，一臉的茫然。
但胤祿已經敏銳的感覺到，康熙查封帳冊，或許不完全是警告他胤祿，更可能是要借著這股風，將水下的所有蛀蟲一併的揪出！
「王喜！」
「奴才在！」
「想些辦法，讓趙安在查封期間，多留意一下都有哪些人、以何種名義，試圖接近或打探那些被封存的帳冊底本。」
胤祿厲聲吩咐道：「尤其是······八爺府和四爺府的人。」
「嗻！」王喜凜然應命，曉得主子這是要借力打力，從別人的慌亂中尋找些破綻。
王喜還未跨出房門，於門房外小聲嘀咕兩聲，轉頭折返回來，通報導：
「主子，永和宮遣人來了，說是王嬪娘娘聽聞廣儲司之事，心中有所掛念，特讓人送些安神湯來給主子。」
胤祿抬眼盯視著王喜，顯是未料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
「讓人進來。」
胤祿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復往日皇子的威儀。
進來的是王嬪身邊的心腹老嬤嬤，手裡提著食盒，行禮後恭敬道：
「十六爺，娘娘說，外面風雪大，讓您保重身子，有些事，不看、不聽、不問，方能心安。」
胤祿接過食盒，心中已瞭然。
這是王嬪的提醒，勸誡著讓胤祿他置身事外，莫要引火燒身。
「回去稟告額娘，兒臣心中自有分寸，讓她不必掛心。」
老嬤嬤聞聽，並無其他話語，未做停留，收拾好食盒，由得王喜引著回返永和宮。
送走老嬤嬤，胤祿看著那盅猶有溫熱的安神湯，沉思不語，眼眶無來由的有些濕潤。
額娘的擔憂他胤祿明白，但如今已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既入棋局，安能執棋不動！
胤祿不慌不忙再次拿起那幾頁抄錄的帳目，就著搖曳的燭火，細細審視著上面的數字。
目力所及那些異常的數字，胤祿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的規律，更深的聯繫，奈何通篇只有冰冷的數字，再無太多信息。
胤祿欲放下帳目之時，突然看到其中一行小字備註。
那是在記錄一批額外「加急採辦」的蘇緞時，旁邊用極淡的墨跡批註了兩個小字：
「十三」！
十三哥胤祥？！
胤祿目瞪口呆，驚嚇於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