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乾清宮康熙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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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西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暖意熏人,卻驅散不掉空氣中瀰漫的威壓。

  鎏金仙鶴燭台上的兒臂粗般的蠟燭畢剝作響,將暮年的康熙身影長長地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

  胤祿垂手躬身,跟著領路太監悄無聲息地走進暖閣。

  依著規矩,胤祿沒敢抬頭,目光所及,止於康熙常服袍角下的團龍紋樣。

  胤祿甩下袖口,一絲不苟地行了跪拜大禮:「兒臣胤祿,恭請皇阿瑪聖安。」

  良久,胤祿頭頂上方才傳來一個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帶著些許的疲憊,卻使人不寒而慄:

  「起來吧!」

  「謝皇阿瑪!」

  胤祿起身,依舊微垂著眼瞼,姿態愈發恭謹。

  康熙並未讓胤祿久候,便單刀直入,說道:「凌普去了你那裡?所謂何事?」

  胤祿心知,從自己踏入宮門那一刻起,所有的眼線早已將消息遞到了御前。

  隱瞞是最愚蠢的選擇!

  胤祿不無坦然地回答:「回皇阿瑪,凌普確實剛到兒臣處不久。他······給兒臣看了一柄玉如意。」

  「哦?玉如意?」康熙看似明知故問,但暖閣中的氣壓卻驟降:

  「什麼樣的如意,值得他這個狗奴才大雪天急著往皇子住處送?」

  胤祿急忙回答:

  「一柄羊脂白玉如意,首嵌紅寶石,金絲盤五蝠捧壽紋。規制······非臣下可用。」

  胤祿仔細描述了如意的形制,也並不避諱其逾制之處。

  這番坦誠的話語,反倒讓康熙沉默了片刻。

  暖閣里頓時安靜下來,康熙斜靠著大紅金錢蟒靠背,手裡把玩著兩顆帝王獅子頭核桃。

  康熙突然冷笑出聲,言語摻雜著怒意:

  「好個非臣下可用!你既知逾制,為何不當即呵斥,將其拿下,然而容他在你房中密談?!」

  這一問,疾言厲色,已是責難之勢!

  若換做尋常之時的十六歲少年,早已駭得魂飛魄散。

  胤祿卻強迫自己穩住加快的心跳,他知道,此時的話語務必謹慎。

  胤祿再次躬身,在言語之間竟毫無驚慌之色:

  「皇阿瑪明鑑。凌普雖行為不端,然其畢竟是內府舊員,曾是太子二哥身邊辦事之人。兒臣以為,他今日之行徑固然可疑,但其背後是否另有隱情,是否受人指使,尚未可知。」

  胤祿稍頓一下,抬眼觀望下炕床上的康熙臉色,繼續說道:

  「兒臣人微言輕,若貿然動手,恐打草驚蛇,壞了皇阿瑪清查吏治、肅清宮闈的大計。故而虛與委蛇,假意收下如意,實為穩住其人,欲待其離去後,即刻入宮稟明皇阿瑪,請旨定奪。」

  這番話,胤祿自覺滴水不漏。

  既點明了凌普的所作所為可能受太子指使,又將自身姿態放得極低,表明一切行動皆以康熙的意志為最終依歸,將胤祿自己從「可能的太子黨」定位成了「為父皇查案的眼線」。

  康熙聽完胤祿的解釋,眼睛不斷審視這個平素並不起眼的兒子。

  少年身形單薄,但站姿穩如青松,應對之間,邏輯清晰,竟無半分慌亂。

  「照你這麼說,你倒是替朕著想了?」

  康熙的語氣緩和了些許,但試探之意並未停止:「那如意現在何處?」

  「兒臣命人連同凌普,一併暗中看管在院中,只待皇阿瑪一聲令下。」

  胤祿早在離府前,就已用眼神暗示過王喜,此刻府中護衛想必已控制了局面。

  康熙聞言,微然一怔。

  這老十六,心思之縝密,反應之迅捷,已遠超了康熙的預料。

  康熙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急於辯白的少年,或是一個心懷鬼胎、語無倫次的皇子。

  卻實實沒想到,胤祿竟如此沉著,且將每一步都走到了理上。

  「你可知,凌普對你說求一條活路,是何意?」康熙換了個話題,並不再明知故問地試探胤祿。

  胤祿心中雖已驚濤駭浪,與凌普的每一句話語,康熙都已瞭然於胸,此時更不敢欺瞞與猶豫:


  「兒臣不敢妄加猜測。但近來朝中因托合齊等人之事,風波不息。凌普身為舊日太子府邸親近之人,心生恐懼,亦是情理之中。其所求活路,或許是想借兒臣之手,探聽聖意,或是······尋找新的倚仗。」

  胤祿本想略去與凌普所談之話語,然此時卻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正中康熙心中所思之意,並不敢有所保留。

  並再次將話題引回「托合齊案」和太子黨勢力被清洗的大背景下,胤祿也進一步暗示凌普的舉動是這場政治風暴下的必然反應,而非單純地與他胤祿個人有什麼勾連。

  歸根結底,胤祿要撇清與太子黨的關係!

  康熙久久不語,只是繼續把玩著手中的帝王獅子頭核桃,紫檀木御案上的燭火忽明忽暗,映襯著康熙威嚴的面孔。

  暖閣內靜的可怕,胤祿甚至能聽到他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胤祿他知道,這是康熙在權衡,也是在判斷!

  不知過了幾許,康熙緩緩開口,一如往常帝王的平靜與威嚴:

  「作為朕的兒子,你能在逢此朝局晦暗不明之際,能識大體,顧大局,遇事不驚,思慮周全,朕心甚慰!」

  康熙的這句誇讚,也讓胤祿心中稍稍一松。

  但緊接著,康熙話鋒一轉:「那柄如意,既是證物,便交由內務府慎刑司歸檔。」

  「關於凌普······朕自有處置!」

  「兒臣遵旨。」胤祿急忙躬身應道。

  「跪安吧!」

  康熙擺擺手,身子重重地向後靠去,貌似疲憊地閉上眼睛:

  「今日之事,勿言之他人,包括你的幾個哥哥。」

  「兒臣明白,兒臣告退。」胤祿再次行禮,緩緩退出了暖閣。

  直到走出乾清宮,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胤祿才發覺自己的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胤祿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飛檐之上的脊獸在雪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胤祿腦中的另一份記憶早已讓他驚醒,這場風暴剛剛開始。

  凌普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博弈,還在後面。

  而自己,今日雖僥倖過關,卻也已徹底被捲入了這九龍奪嫡的驚濤駭浪之中。

  胤祿緊了緊衣袍,踏著深深的積雪,一步步走出那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紫禁城。

  少年背後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腳印,旋即又被新的風雪漸漸鋪蓋。

  遠處一個人影,快速的由遠及近,跑到胤祿跟前,原是管家王喜。

  「主子,不好了!」

  王喜氣喘吁吁,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太子爺尋凌普而來,在西次間等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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