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7章 憶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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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快,要遲到了。」

  「今日苹師要講的,好像就是昔日十祖中的道祖……術出於祟,還是術出於道,她才是最有發言權之人!」

  南天祟洲,雲龍負島,聖力化作霞彩,雲端上有兩個少年正在快速遁行。

  前頭那人神采奕奕,行色匆匆。

  後邊被扯著的那個,卻是睡眼惺松,拖著兩個大黑眼圈,一副剛從被窩中被扯出來的模樣。

  緊趕慢趕,這入門後聽說是最珍貴的一堂早課,還是遲到了。

  當二人趕到群星峰,通過跨界天機陣,再悄咪咪摸入陰陽道宮內門講堂時,台上的苹師早已開始了有一陣子:

  「……所以時名儺,都是外祖,都不是我天境雲土養出來的祖神。」

  「時祖空餘恨,不過是被迫竊了道祖憶己的名,占了那一段道祖布道期間並不入世,而空出來的『位』罷了。」

  「這,才是事實。」

  苹師在台上講,雲海坐席下方有上萬人聽。

  這些人中,既有研究古早祖神歷史的老學究,又有修祟術而不修道術的老學長,還有認為時祖才是十祖之一的。

  顯然,並不是誰都認可這番話。

  但見苹師話音剛落,下方便立即響起一道反駁之聲:

  「苹師,我有一惑。」

  「時早於道,道祖修憶,會否是道祖篡改了歷史記憶,將時祖從十祖席位中踢出,而您所不察呢?」

  這一聲出,四下頓起喧譁。

  想法其實並不大膽,是大家都有的疑惑。

  但古往今來,卻總沒能有一個定論,如果是苹師的話,作為天境中唯一一個修史道,借歷史長河明辨我的強者,或許她的答案,才是最貼近真相的。

  「有點意思……」

  後方睡眼惺忪的傢伙,也給吵鬧聲攪清醒了,來了幾分精神。

  修道多沒意思,他最喜歡聽的,其實是這些祖神八卦,實則如果史道人人都能修的話,他反而覺得史道是最香的。

  只要鑽研祖神八卦,就能從中獲得力量,這多有趣啊!

  「有意思就對了,厲雲,不然我扯你過來幹嘛?」少年童勝輕哼著,旋即撞了撞身邊人胳膊,小聲問道:

  「師兄師兄,苹師剛才大致講了什麼,有事耽擱了,沒聽到前面的……」說完還塞了塊靈闕過去。

  那國字臉師兄本來慍怒,畢竟專心致志沉浸在苹師的美貌中被打斷,一扭頭看見靈闕便嘿嘿笑了起來,一副你真懂我的表情:

  「也沒什麼別的。」

  「就是講了一段不一樣的歷史,說是我們腳下這『南天祟洲』,以前叫做『南域罪土』。」

  「這『天境』也不是古早天境,而是於十二萬九千六百紀前重塑的『新天境』,說是還結合了『時境』之力,這才在五大天洲間留了『時祖』的名。」

  「如果你在那個時代,我們如今所處的,就叫『未來』。」

  嘶!

  童勝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久遠的事情,苹師也能追溯得出來真相嗎,這就是史道的力量嗎,真香!

  「道祖講了麼?」童勝問道,事關他接下來的道術修行,要是錯過就可惜了。

  「聽上去,正要開始……」

  國字臉師兄的話剛出口,雲海台前的苹師,輕飄飄一句否了質疑,便再度接回前頭的話:

  「說到道祖,很多人對道祖的印象,約莫只有一個『憶己』的本名吧?」

  「不錯,道祖真名憶己,修記憶之道,但諸位有所不知,這卻是道祖歸零前之名。」

  「嚴格意義上講,在道祖歸零之後,祂是道祖,卻也不是道祖了,該喚作『道穹蒼』。」

  什麼意思?

  童勝發懵,張大了嘴。

  就連黑眼圈的厲雲也多了幾分好奇。

  只有國字臉師兄如舊,還沉浸在苹師的曼妙中無法自拔。

  「聖魔藥鬼術,劍龍戰道天,諸位應該沒忘記這原初十祖的口訣吧?」

  「十祖名號,卻是皆定於十祖未曾歸零之前,不論聖魔、藥鬼、術祟、憶道。」


  「要究道術,則得追究道祖;要究道祖,就繞不過記憶與真相;要究記憶與真相,則還得回顧道祖精妙布局的一生……諸位,且聽我道來。」

  苹師聲如空谷幽雀,清脆悅耳,引人入勝。

  說著縴手輕撫雲海,其上便有玄妙變化,化出了一方小型雲盤,演繹出了新天境的前身,聖神大陸的歷史。

  「道祖憶己,誕於聖祖聖辛之後,封就聖神大陸第二位祖神,飛升天境,後結交儺、名、時。」

  「時值此刻,諸祖尚未歸零,於是各演其法,以窮大道完滿……聖辛之道二合一、一歸零之路,一度引領了聖神大陸的歷史發展,這也給憶己思考。」

  「這裡要插一嘴,單論天賦,憶己不及聖辛,只在記憶之道有大造化,祂最大的能力,反而是『借鑑』。」

  雲海寂寥,萬人無聲。

  顯然,大家全都沉浸在聖神大陸的歷史中了,連國字臉師兄也給苹師講進去了。

  「道祖憶己,並不擅創新,因而祂走的也是二合一、一歸零之路,只不過在此之上,有一點點細節變化。」

  「在見證聖辛斬我,裂出魔祖,又遭反噬之後,憶己之選,並不是照貓畫虎,而為了以防萬一,斬出了多個『我』,名曰『他』。」

  「以『他』憑『我』,這是憶己早早便選定好了的道路,祂將『記憶之我』定為『初代』,將『力量』定為『二代』,將『智慧』定為三代。」

  「餘下者,四代、五代,皆是各種化身、天機傀儡,按照叢林法則,優勝劣汰,不斷精選出最優者,取代『三代』,直到有一個最完美的『三代』出現,回收『二代』之力量,承接『初代』之我的歸來,繼而成就歸零祖神飛升之路。」

  雲海後方,童勝聽得瞠目結舌。

  這未免有些太誇張了,一個人為了修道,還能如此瘋狂,將自我斬成這麼多個我,定為他,最後還能回收得來?

  顯然,雲海中有同樣思考的不在少數,很快嘈雜聲起,有人提問:「那歸來之我,還是我嗎?」

  苹師淺淺一笑:「此先按下不表,只須知先有『憶己』,後有『道穹蒼』,二者皆為道祖即可。」

  雲海再度恢復死寂。

  所有人聚精會神,洗耳恭聽,等候下文。

  「優勝劣汰的以他憑我之路,無比漫長。」

  「畢竟最完美的三代,需要不斷進化,只取精華,剔除糟粕,直到進化出擁有巔峰智慧,神機妙算的那一代。」

  「這一路,便從聖辛時代,持續到了祟陰時代,後於煉靈時代終結。」

  「在此期間,道祖憶己自囚於記憶長河背面,依靠記憶之力,將自身存在於世人認知中完全抹除,即便是歸零祖神,在不刻意追究的情況下,亦不知道祖。」

  哇喔~

  黑眼圈厲雲都不由發出驚嘆。

  刻意追究,也得有個能追究的點吧?

  記憶之道都隱瞞了全部存在,祖神即便歸零,如何從第一個點追究出道祖憶己呢?

  ——根本不存在「第一個點」!

  「想必大家也都聽明白了,隱於記憶長河背面,相當於隱於正常人思維背面,隱於世間絕無人問津的陰影之中。」

  「在此情況下,能讀到『道祖』存在的,要麼本就不是個正常人,其人記憶混亂,知道了也無濟於事,畢竟無人認同。」

  「就算真有了解,還被說出,也只會被人當成一個趣談,一個憑空捏造的『信仰』,而不會去驗證其真實性,實則也無從證得。」

  「畢竟,在道祖憶己自願暴露前,十祖之名中甚至並無道祖,世間也無其傳承、痕跡留存。」

  「而聖辛、神農百草、祟陰等受記憶之道影響,從認知層面上本就也無道祖憶己存在,加之憶己此舉,也不是針對各家祖神之道,相反還避開了各家大道,只為成全自我之道,這對各祖並無危險,自然也不會觸發感應,令得各祖無緣無故進行深入思考。」

  「於是乎,我們可以這麼簡單概括之……」

  苹師凝望雲海上歷史演化,攤開了雙手,語氣驚嘆:

  「道祖若最終不能歸零,則記憶之道確實並不存在過,十祖中本就沒有道祖,藏著藏著就死了,這對歷史也無影響,畢竟有的歷史本就不為人知。」


  「道祖若最終得以歸零,則記憶之道復來,世人真實記憶覺醒,真知覺醒,道祖歸零之勢無可遏制,這確實也是真實歷史,能怎麼辦呢?」

  「再難受,也得接受,這就是記憶,跟大家記憶里的前任一樣。」

  嘶!

  厲雲表情扭曲了起來,腦海里浮現出了倩倩、鴛兒、阿冷、嘟嘟、小白……

  都說無情,實則每一個他都愛過。

  都說博愛,實則每一個他都愛得至深。

  童勝卻是一懵,前任是什麼,他沒有前任,他母胎單身十八年了。

  「所以苹師的意思是,最後一個三代,名為『道穹蒼』,他成功取締了初代『憶己』,封就歸零祖神,走完了記憶之道的最後一步?」雲海中認真聽講的不在少數,並沒有全都被苹師帶歪。

  「不錯。」苹師臻首輕點,巧笑嫣然,「卻也不止如此。」

  不待提問,她繼續往下講道:

  「道祖憶己,本身野心不小,否則不會以如此精妙、漫長之布局,去計算圓滿的歸零祖神之路。」

  「自然,祂斬出的各個「我」,也說作「他」,胃口同樣不少。」

  「到了三代『道穹蒼』時期,已是身兼各道,染指煉靈、生命、輪迴、陣圖、天機、星辰、術法、劍道、古武……不一而足,各皆頗有建樹,雖不及道之執牛耳者,卻也都名列前茅。」

  「旁人兼修則雜,道祖卻是已有記憶之道為主,輔修他道,圖的是在記憶之道圓滿歸零之時,還能寸進半步,超越歸零。」

  「此中所想,應為各祖所想,實則能成功的,寥寥無幾,故而說道祖是萬道之祖,並不過分,畢竟只要是被祂擊敗過的,少說奪來的道,也有『斬為二』,或是『二合一』的程度,少數也臻至了『歸零』層次。」

  雲海仍有不解,高聲說道:「可是苹師,聖辛、神農百草之流,各皆祖神榜上首屈一指的人物,或戰力超凡,或謀略過人,遠非曇花一現的華祖、離祖可比,又怎會容忍三代道穹蒼,一步步走向圓滿歸零呢?」

  「好問題!」苹師美眸一亮,遞過去一個讚賞的眼神,講道:

  「這就又要說到道祖憶己的成道步驟了。」

  「我們將『實力』比作『胃口』,則憶己是將記憶之道的全部,切分成了一塊塊……蘋果。」

  她手一撫,雲海中出現了一顆巨大的白色蘋果,實則更像一個肉繭,裡頭似乎有一個巨人。

  刷刷手起刀落,白蘋果又成了一片片切片,她青蔥玉指捏起其中薄薄一片,款款說道:

  「當三代處於實力弱小期時,胃口也小,他只能吃下這第一片蘋果。」

  「當是時,其所覺醒,或說所承接的初代的記憶,也十分有限,並不足以引得祖神關注。」

  「當三代持續成長,胃口逐漸變大時,他能吃下第二片、第三片,乃至很多片蘋果,關乎於記憶之道的力量,也緩慢覺醒,開始企及祖神境界。」

  「這會觸及一個『臨界期』,介於『被發現』與『藏得住』之間,這個尷尬期,約處於煉靈半聖境界——再往上,要麼被祖神發現憶己的布局,要麼徹底超脫。」

  「我們說過,有很多『三代』,那麼過往『三代』,為什麼全部死掉了呢?」

  「因為『二代』,二代執掌力量,寄於三代身中。除了能在關鍵時刻借出去力量,實則主要職責,是當三代處於臨界期,卻因任何一種『超過』而在『被發現』之前,二代便會出手,斬殺三代,將『記憶』重塑,讓道祖歸零之道,清零重來。」

  我悟了!

  童勝眼睛瞪圓,聽懂了苹師的意思。

  二代的存在,這個設計太精妙了,不論如何,他會比祖神先察覺『三代』是否太過超出,也最靠近三代能先殺人。

  如三代超出,則在諸如聖辛、神農百草等祖神發覺並出手染指記憶之道前,二代已先殺死了三代,所有人都得不到記憶之道。

  然後,記憶之道的線索斷掉,從「憶己」最初布局那一個錨點開始,再次變得無人察覺。

  留下的,卻是大量失敗經驗,可供後一個三代使用,最終讓最後一個最聰明的三代,知道如何更好的把控住力量的不超過,繼而完美渡過那段尷尬的臨界期。

  「好強……」

  「也好複雜……」


  黑眼圈厲雲無聲呢喃。

  這才是用腦子修道,分明擁有最強的力量,還如此謹慎。

  道祖不成功,誰能成功?

  相較之下,歷來各祖成道的算計,那都不叫算計,只能說撞大運,剛好那一時代無人可撼其鋒芒罷了。

  道祖的布局,那是在即便各道天驕百花齊放,各祖輪流封就的煉靈時代,也「必然」能成就歸零祖神的絕妙布局。

  「可道祖失敗了,不是嗎?」

  雲海中,不乏有驚才艷艷的學長學姐,提出了又一個問題:「道祖最後成道,卻已不是憶己,而是道穹蒼了,不是嗎?」

  苹師莞爾:「可是,在我說出『道穹蒼』這個名字之前,此時代誰知『道穹蒼』,不是都認為道祖還是『憶己』嗎?」

  那出聲的學長一愣,撓撓頭,好像正是如此?

  苹師再道:「從『他』論『我』,我們這些『他』,還認為道祖是『憶己』,道祖的道便成了。」

  「從『我』論『我』,則道穹蒼所處時代,無人知『憶己』,只知『道穹蒼』,祂的『我』之道,也憑成了。」

  「而若從『憶己』論『道穹蒼』,亦或者從『道穹蒼』論『憶己』,則『他』與『我』互憑,又證成了八祖的『劍我』陰陽平衡之道,道祖還是成了。」

  「你只論名字,不論本質,道祖卻只看本質,不看名字,這就是你和道祖的區別,也是以『他』憑『我』之道,和傳統明辨我之道的區別……這麼講,可懂了?」

  我懂了!

  童勝再次眼前一亮。

  道祖是不在乎祂叫「憶己」,還是「道穹蒼」的,祂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歸零,乃至超出。

  歸零之後,每一個「他」,都會是「我」,自然萬道之祖的道祖,也該有不止一萬個名字。

  「可如何保持住『自我』呢?」雲海中又起疑惑。

  「這確實是大多數人會有的想法。」苹師一笑,「卻是以小揣大,蚍蜉觀月了。」

  「到了道祖那個層次,你所認為的『混亂的祂』,實則便是祂認知中的『完美的我』,你認為的『混亂』,是祂眼中苦心經營修出的『平衡』,你又如何以自我如今眼界,去斷定祂的存在狀態,處於『迷失』狀態呢?」

  這麼一解釋,便連厲雲都聽懂了。

  一瞥身側明顯也聽懂了,卻欲言又止,有些不敢作聲的童勝。

  他明了好友扭捏內向性格,當即大聲開口,問道:「苹師苹師,祟術與道術,又哪個是正統呢?」

  這正是童勝所惑。

  今日,便是為此而來的。

  苹師含笑投來讚賞眼神,顯然這也是一個好問題,道:

  「術莫高於祟,計莫高於道,想來大家都聽過這句話。」

  「但道術、祟術,卻都化用星辰之力,演變成了天機之術,與祟陰之術,彼此涇渭分明,又有參互之處,算是不分伯仲。」

  「要追究道術、祟術孰強孰弱,則本質是在追究道祟先後,也是在追究歷史。」

  苹師一頓,縴手再撫。

  雲海又一翻湧,化出了聖神大陸時代的各條明暗時間線。

  「從明線上看,術道成於術祖,後極於祟陰。」

  「從暗線上看,道祖先於術祖,甚至先於聖祖之後的各祖誕生。」

  「可時祖迷失之後,時間長河一分無數,跟著平行,跟著紊亂,各道祖神,又可算作是齊頭並進,同時誕生。」

  「那麼,孰先孰後呢?」

  苹師唇角一掀,吊足了雲海聽席上萬人的胃口後,才淺淺笑道:

  「都可以先,也都可以後。」

  何出此言?

  這太讓人不解。

  所幸苹師沒斷,繼續講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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