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2章 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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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2章 問道

  「哇!」

  跟嬰兒啼哭似的,道音一誦完,五域眾人同時出聲,開啟了窒息十月後的第一次嚎叫。

  「解封啦!」

  「也不凍了,剛剛差點哽死老子。」

  「哈哈,我也能說話了……吾亦有劍仙之姿!」

  很明顯,等到集體從寒潮紀元異象中走出後才解封說話禁錮的,甚至沾不上古劍修的邊。

  但這劍仙之資,倒還真給人提了幾分醒。

  「為什麼顧青一第一個能說話,劍祖私生子嗎他是?」

  「還有蕭晚風,淚雙行,這倆緊隨其後,連顧青二都排他們後面,我們家青二可是七劍仙!憑什麼?」

  「顯然顧青二太水,他的劍仙含金量不高,我上我也行。」

  「不,依我看,劍祖選拔傳承人的方式,應該有祂自己的思考。」

  「嗯?怎麼就選拔傳承人了,你把八尊諳、華長燈置於何地?」

  「怒!我家無月劍仙呢,沒人出來站站場?」

  苟無月自始至終都像個局外人。

  他全場甚至沒怎麼動過,各家傳道主的畫面也未怎麼關注到他。

  反倒是華、八……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早早也解封了。

  只是二人都並未出聲插話,將光芒讓給顧青二、三罷了。

  全場跟誦完畢的顧家老二、老三,這會兒漲得面紅耳赤,可算是出人頭地了一次。

  待得道音結束,又享受了眾人不小的「膜拜」目光後,倆傢伙才後知後覺捅了捅大師兄的腰子:

  「大師兄,為什麼你能第一個開口說話?」

  「大師兄,我們全場跟誦耶,你說劍祖會有獎勵嗎?不然溫……師尊也該有吧?」

  「大師兄,我覺得劍祖看上你了。」

  「大師兄!華八可,溫苟可,顧怎不可?依我看,不若取而代……哎喲!」

  老三太跳了。

  話還沒完,就差點給顧青一一巴掌敲爆腦門:

  「別亂說話!」

  「回去再收拾你們。」

  兩個師弟都想搪塞掉方才言語得失之過,剛巧顧青一也沒時間和心情跟他們計較。

  命其各自閉嘴後,他將戰場交還給華八,也交還給虛空中已從玄妙門中,走向劍海中心的劍祖孤樓影。

  「孤木……」

  有人無聲呢喃著。

  大部分《劍經》引言此刻已忘記了,名字卻還可以記得住。

  該是得歸功於半年前,受爺那囊括五域的大範圍「啟智」。

  劍祖真名,便如祂此刻所屹立在虛空中的形象一般,形單影隻,卻有參天之勢。

  道音誦完,其手上經書也捲成了一捆,被輕輕執握掌中。

  依舊沒人能瞧得清祂的相貌,但其靈動、生性,不似有假。

  縱然知曉非是劍祖本尊,最起碼,這道身影也該是蘊含了一絲祖神意志?

  劍祖居高臨下,似環眼掃了靈榆、五域一圈,便有縹緲之聲從天穹傳來:

  「孰人喚請?」

  刷的一下,全場目光落到八尊諳身上。

  劍祖有靈,跟著望去,看上去似是在打量?

  劍海中心,萬劍朝拜。

  這居中的位置讓了出來,八尊諳自是挪到了側邊上,劍祖打量著他,他同樣打量起了劍祖。

  同靈榆山一眾小輩不同,許是毗鄰得近,許是企及到了一定高度,八尊諳能看得清劍祖的樣貌。

  祂並不模糊,並不朦朧。

  祂渾身由銀色的劍氣凝塑,其中更蘊含劍念的氣息——其出現分明和自己指穿玄妙渡送過去的力量有關係。

  而當瞧清那張臉時……

  「劍祖,類我?」

  八尊諳都不免生出了錯愕,他居然如同是在照鏡子。

  劍祖孤樓影,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劍祖已然置入輪迴,我為其轉世投胎之身,之一?」

  心頭這般想法剛剛誕生,八尊諳很快否決。

  他的路始承古劍道,但同華長燈、苟無月一樣,都走出了囚籠。

  和劍祖,不說一點關係都沒有,只能說是牽連不大了。

  「不,劍祖無相……」

  「無相映照萬相,則不論孰人觀之,皆是類我……」

  這是往好的方面去想的。

  可八尊諳知曉劍祖結局,祂已置入輪迴,禍世一樁。

  且在置入輪迴之前,劍祖有相,他是實實在在的一個人!

  不巧,別人記不住《劍經》,當年八尊諳隨溫庭進葬劍冢,看一遍便記住了全文。

  《劍經·引言》部分,還有那麼一句,用來形容「相」,和當時劍祖所處的時代背景,關聯甚大:

  「凡近道者趨步不前,凡遠道者一步百丈……凡無生相盡顯乖戾,凡有生相皆丟貌品……」

  溫庭後來對那句的註解,是寒潮紀元下,是非顛倒,正邪逆反,有人連五官、四肢都丟失了。

  反倒是霧氣、淞靄這般本無定形之物,生出了尖牙利爪,更利於「修道」,實則立於「攻擊」。

  以及一些更為抽象上的概念,比如人的想法、萬事萬物的精神意志,被具現了,化作「祟」、「魔」、「妖」等肉眼可見的形態。

  寒潮紀元及後,世界受「聖祖」轉「魔祖」的影響很深,以上還都是最初級的部分。

  更甚者,則得上升到後續「術祖」轉「祟陰」,這也與之有些關聯。

  當時,劍祖分明扛過了那般影響,所以才能夠封神稱祖。

  八尊諳在想……

  若如今「劍祖類我」,是應了「劍祖無相,映照萬相」的猜測還好。

  若是應了「凡無生相盡顯乖戾,凡有生相皆丟貌品」此句,性質就截然變了。

  ——看似劍祖,說祂是魔祖都不為過!

  「看清了嗎?」

  便這時,腦海里傳來一道聲音,很熟悉,來自徐小受。

  八尊諳心頭一動,但並未作回復,很快那邊略感無趣的聲音便又傳來:

  「告訴你一個噩耗,劍樓估計出事了,許是和魔祖之靈有關,所以你面前的劍祖可能不大對勁。」

  八尊諳便放心了。

  果然,事情還是在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並沒有出乎預料……

  劍祖目光定定,望著自己,並不作聲。

  八尊諳也就暫時擱下思考,回到了祂的問題之上。

  孰人喚請?

  我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八尊諳卻並沒有急著給。

  他候了許久,仔仔細細觀察完了劍祖這一身,還是看不出任何異常後,等到五域眾修都心急如焚了時,才微笑著指向了劍海萬劍:

  「我輩古劍修。」

  靈榆山訝然,五域古劍修更是心頭一動。

  玄妙門當然是八尊諳開的,若無他指開玄妙,劍祖也不會來。

  但這一答,氣度卻不輸受爺那句「盡傾江海里,贈飲天下人」,至少給人捧得老舒心了。

  「是的,我請的。」

  「哈哈哈,劍祖能來,我盡力了,花了我價值三千靈晶的十品靈劍。」

  「呃,那你是被旋風屠龍惡霸宰了啊,兄弟!」

  五域傳道畫面有各自的樂子,劍祖明顯跟不上時代了,不知道這些,望著八尊諳道:

  「所圖為何?」

  那你靈智也不高,或者記性不好……

  別人或許還覺得此問沒毛病,八尊諳可還記得《劍經·引言》里的原話:

  「敕列名劍廿一,歸併造化本真。」

  「後來者所以讀劍讀木,得悟玄機,可見真我。」

  劍祖傳承,從這兩句,便可得悉。

  見你自然不是為了噓寒問暖,而是圖你藏在名劍二十一中的「造化本真」。


  「輪迴之後,連所遺留意志、記憶,也受到了影響?」

  「虛空島後天祖之靈,可是不論怎樣,至少記得祂的使命是尋個傳人,更不至於忘了傳承放在何處,何時得拿出來……」

  八尊諳越發覺得,徐小受這個棋手稱職。

  若無他那句一針見血的提醒,至少這個中門道,自己怕一時半會還難以轉過來。

  「清空思維……」

  腦子裡浮現這般想法,八尊諳略感好笑。

  怎麼說呢,也算是在艱難大局中,享受了一把聖神殿堂十人議事團不帶大腦出門的輕鬆。

  八尊諳一伸手,為劍祖介紹了起來:

  「華兄,華長燈。」

  「我這位朋友,與我有一樣的困惑,始於古劍道,囿於古劍道。」

  「我答應了他,湊齊名劍二十一,喚請劍祖,請前輩為我等指點迷津。」

  一頓,他望著華長燈,接續此前論道無終之局,接連發問:

  「這九大劍術、十八劍流、三千劍道之封神稱祖路,究竟是行得通,還是行不通?」

  「這一境、二境,到底是煉其全部,不世開門好,還是擇優而修,擇劣淘汰,專精其一好?」

  再是一頓,八尊諳還加上了又一個自己的問題:

  「方才聞劍祖誦經,言及『自在飛升,逍遙世外,高尋道義,再續前明』。」

  「這高於祖神之道的道,劍祖可是尋著了?」

  「如是,可否為我等後輩晚生,詮說玄妙門後更精妙的風景?」

  「如不是,劍祖可否留下一二告誡?高山險阻,若有杖助,不勝感激。」

  奪命連環問!

  古劍道門外漢或許聽不懂。

  八尊諳這個嘴替,卻是將門內人不論低階、高階,幾乎是把眾人修道途中最刁鑽而無解的問題,盡數問了出來。

  「問得好!」

  苟無月都屏息凝神。

  他走的是莫劍術之路,在無欲妄為劍上一心往前,忘乎所以——外人眼中的步入歧途、鑽牛角尖。

  這個答案,他太想穿越到古劍修時代,在劍祖門庭之前,叩門得道。

  以前沒有這個機會。

  夢裡都夢不著劍祖。

  現在,劍祖給請了出來,有什麼疑難雜症,是當著劍道創始人聊不透的?

  「嚯……」

  劍祖尚未開口,九天櫻粉飄蕩,隨風雪捎來幾片挑花。

  靈榆山眾修無從察覺。

  便連顧青一、蕭晚風、淚雙行等,都像是完全看不見。

  苟無月偏頭望去。

  華長燈側目警覺。

  八尊諳面色微動。

  「咯咯——」

  靈榆山下,懷中烏雞掙扎了兩聲,魚知溫捋著鬢邊秀髮,低下腦袋來:

  「大什麼聖?」

  「咯咯!」

  「什麼央?中央?」

  「咯咯!」

  「……你才笨,你是笨雞,大胖笨雞。」

  見即便如此,魚知溫、柳扶玉等,也找不見人,烏雞懶洋洋一耷腦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趴到暖和柔軟的襁褓中眯眼睡了。

  五域傳道畫面上,突然閃過許多評論:

  「阿來!」

  「劍仙阿來!」

  因為靈榆山周,出現了又一位古劍修。

  正是新一代七劍仙里,六位中最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那位,花來。

  花來穿得花紅柳綠的,露面後對著高空劍祖,虔誠一拜。

  他是高拱手,長折腰,而後雙膝跪地,磕頭而拜——敬了最高禮節!

  須知,被譽為劍祖親傳的葬劍冢四子,先前也只是抱拳鞠躬而已。

  現今時代,哪裡還有真正的「親傳」?

  根本無人值得行此大禮吧?


  但說到底,承劍恩澤,還以跪禮,也不是不能理解,五域只得紛紛感慨:

  「劍仙來,真是一個懂得感恩、十分禮貌的好劍仙吶……」

  花來行禮,只在五域驚起一瀾。

  場中真正能看得見的,半眼沒顧上花來,全程盯著高空那突然出現的又一不速之客。

  那是道高大的白衣身影,微敞的衣襟前紋有桃花,腰側別一酒囊,一桃木劍,器宇軒昂,風流倜儻。

  他望著劍海中的那道身影,眼球顫動,兩行熱淚就這般望著望著,從目中垂淌而下,張嘴欲言,然又失聲。

  劍祖若有所察,回身瞥去,竟也一時失神,連八尊諳的問題都暫且擱置,嘴裡喃喃有聲,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白衣男子渾身一顫,雙手高拱,竟如花來一般,欲行跪拜大禮。

  劍祖同樣動容,深深望著他,長久無聲。

  「這是……」

  華、八、苟,各皆看得一愣。

  想半天,無人記得起來,這是何人。

  可分明這白衣男子一眼觀去,劍道造詣,便該不在全場古劍修之下。

  正當幾人還在思忖,白衣男子也行將跪下時,不遠處一道不合時宜的咆哮聲響起:

  「未央兄!」

  「未央前輩!」

  「救我,速速救我!」

  未央……

  五域所有人聽到了受爺這聲。

  是的,他還被關在三才劍陣里,在上下兩隻鬼手所拘禁的世界中。

  「什麼未央?」

  「受爺在跟誰說話,有人嗎?」

  華、八、苟,聞聲卻是心神一震。

  這是……

  大劍聖,花未央!

  古劍道各境超道化時,自是有人進過花之世界,得了或勸誡、或警告。

  可真無人知曉,遠古時代劍神座下大弟子花未央,生得如何,長什麼模樣。

  徐小受,又怎麼得知?

  「閉嘴。」

  花未央差點就拜下去了,聞聲後側首一罵,對徐小受他可是沒有好脾氣。

  都在花之世界裡動過手的人了,彼此都知些根底。

  這傢伙什麼脾性,花未央知曉。

  此番師尊意志以名劍二十一恭請前來,他花未央沒能第一時間露面請安,已是失敬。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傳道之恩,無以回報。

  欲行拜禮之時,這廝還在聒噪,花未央那是恨不得一劍劈過去。

  「救我,你先救我!」

  「花未央,你聽我說,你先救我,絕對沒有壞處。」

  那廝還在尖叫。

  花未央拔出腰間桃木劍,一劍斬去。

  五域所見,只是漫天桃花掠過,那拘禁受爺的天地鬼手,紋裂而解。

  至於那森羅世界,更是暖意再生,隨桃花盛開,而片片消融。

  「如雲煦順,如水潤柔。」

  僅觀此劍,華長燈面色一變。

  這是將古劍道完全吃透,甚至瞧不出到底施了何劍術、劍流,風過無痕般便瓦解了他的劍陣。

  固然只是小三才……

  八尊諳都未必解得如此輕鬆寫意!

  「好哇,好哇,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萬眾所見,脫口後的受爺,一步閃到了「空氣」的身邊,伸手拍了拍「空氣」的肩膀:

  「救命之恩,我有回報。」

  「回報就是,如果你要拜這位『劍祖』,那我的建議是……你還不如拜我,嘿嘿。」

  轟!

  靈榆山動。

  漫天桃花紛飛,化作沖天殺陣,竟是想要當場鎖殺受爺。

  「喂喂喂,花未央!」

  再困陣中的受爺面色大變,氣勢卻不虛半分,對著「空氣」質喝道:

  「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到底是不是你師尊行嗎,你見個長得像的就拜?」

  「你眼睛給眼屎糊住了?!」

  ……

  PS:《劍經·引言》全文冗長,不適合全部出現在正文,當番外扔公眾號了。跟正文劇情走,不影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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