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重塑秩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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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重塑秩序(中)

  薩爾維亞藥劑店臨近的水井旁。

  這裡清出了一塊小小的空地,上百個難民擠在一起哭泣,傷員微弱地哭喊著,而有的人已經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這一幕讓本就痛苦的助手們紅了眼睛。

  「大師。」他們悲傷地說,「我們沒有藥,布也不夠。」

  看著藥劑店的廢墟,面容滄桑的老人也只能長嘆一聲。

  世事無常。

  他在這裡度過了五十二年,看著學徒來來去去,看著城裡人來了又走。他想過或許有一天自己會選擇放棄,或是被行會排擠封停,可從未想過.,.藥劑店竟會迎來的是這樣的結局。

  他半生的生活和研究都埋在了裡面。

  但更讓薩爾維亞痛苦的是藥物的損失一瓦片和梁木掩埋了所有的藥櫃。

  不需要昂貴的鍊金藥劑,只需要最普通的繃帶,敷料和一口能消除水中惡質的大鍋,他就能包紮好所有人。可這竟也成為了奢望。

  老人默默把身上那件代表藥劑師身份的亞麻長袍脫下來,交給助手:「割開,反過來,先給止不住血的人包紮。」

  助手們鼻子一酸,捧著長袍走了,沒過多久,他們自己的長袍也消失了,變成了人們身上的繃帶和止血帶,一張張畸形的面容暴露在夕陽下。

  一陣咳喘聲先驚醒了尖角鼠。

  她渾身都在痛,眼睛看什麼都模糊,雙手卻固執地往兩邊不停摸索,試著抓到一團軟乎乎的襁褓。

  「不要亂動,我剛為你包紮好。」大師溫和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捧起小貓,輕輕拍著後背,那咳喘聲卻愈演愈烈。

  「救.」

  「唉。」大師悲憐地看著小貓的臉,「我需要薑片,浮萍,肉桂、鼠尾草、茴香和艾菊做成暖肺的煎劑。可你也看到了,藥物被埋住了,連原料都無處可尋。」

  「我去弄。」

  薩爾維亞盤腿坐在她身邊,仿佛沒聽到她說的話。

  「天快黑了,孩子。

  整個藥劑店都塌了,她就算挖到明天,也不能從碎石瓦礫里找出藥來。

  尖角鼠側過臉,眼淚慢慢浸濕了臉上的繃帶。

  「那.還給我.」

  大師將襁褓放回了她懷裡。

  尖角鼠偷了一輩子的東西,手腳一向又快又准,偏偏在這個時候變得那麼笨拙,碰了好幾下都沒攏住。這是她生命中唯一一個不是偷來的東西。

  在一片愈發窒息的咳喘中,周圍突然傳來了噠噠的腳步聲,好像有人在邊跑邊跳一樣。

  「那個,你們好!」安卡拉扛著大大的鏟子探出頭來。

  她左右打量了一圈,看見滿地傷員和那一大堆徹底塌死的藥劑店廢墟,尾巴尖默默垂了下去,小聲補了一句:「..好像也不好喔。」

  諾文從她身後趕過來,看見一大群驚恐打量他們的傷員,不由皺起眉頭。

  他一路找尋過來,沒見到多少難民,沒想到是都聚集在了這裡。

  薩爾維亞和他的助手們已經盡力了,上百個受傷的難民在這扎堆,卻還勉強維持著秩序。

  「我是拉曼查救援隊的總指揮,諾文。」他敬重地看向走過來的老人,「阿馬迪斯說你一定會在這裡,薩爾維亞大師。」

  「長話短說。天快黑了,溫度很快會降下來,傷員不能待在廢墟里。北面已經搭建了臨時救援營地,那裡有熱食和篝火,.」

  他用法杖指了個方向,遠處湛藍色的布條連成一片。

  薩爾維亞很快就理清了狀況。

  他只在乎能不能救人:「我會安排的。這些可憐人被嚇壞了,請不要去刺激他們。」

  大師叫來幾位愣愣看著安卡拉的助手囑咐,諾文的目光卻不由轉向旁邊那個蜷縮的身影像個小孩子。渾身被繃帶纏滿了,蓋著灰撲撲的斗篷。

  「諾文?」

  龍娘動了動鼻子,擔憂地壓低了聲音:「鼠鼠的味道。」

  「還有..」

  諾文快步走過去。

  兩根歪歪扭扭的尖角倔強地從繃帶里探出來,一長一短,被折了一半,露出來的雙腿瘦巴巴的,光看繃帶上的血漬就知道受了多少傷。


  尖角鼠。

  而在她懷中,小貓淚汪汪地盯著他們,頭上的耳朵隨著胸腔不停顫抖。

  「長著角角的鼠鼠和小貓貓!」安卡拉嚇了一跳,慌亂地蹲下來,「流了好多血!」

  尖角鼠費力地抬頭,看著兩個模糊的身影。

  「..藥。」她磕著牙,嗚咽大哭,「都.給你了。」

  諾文看著那隻小貓崽,有些心酸地回應:「是啊,都賣給我了。四百枚銀幣,去換奶..」

  他從衣領里翻出一個用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瓶。瑰紅色的藥液,在夕陽下如鮮血般流淌。一瓶給了阿馬迪斯,一瓶還給尖角鼠。

  「兜兜轉轉,又繞回了你這裡。」

  「緣分啊。」他感慨地笑了,隨後毫不猶豫地撥開了瓶塞。

  「啊,張嘴。」

  諾文強硬地掰開她的嘴,把藥液慢慢灌了進去。愈傷藥劑的味道很陌生,尖角鼠下意識伸著小舌頭去舔,有種甜甜的味道。

  藥劑下肚不過片刻,她突然弓成一團,卷著斗篷上來回滾,疼得不斷哀嚎:「鳴「疼...騙子!毒..毒藥!」

  尖角鼠的手胡亂往外抓,第一反應不是去扯繃帶,而是想去抓住小貓。要是她的傷沒那麼重,肯定早就拔腿跑了。

  「不要怕!」安卡拉嚴肅地壓住她,「痛是正常噠!以後就不痛了!」

  「貓。」她哭著喊,「貓!這個,不能..」

  諾文貼近小貓,仔細聽了聽,面容嚴肅起來。

  小傢伙呼吸很困難,根本喘不上氣。她吸氣越急,氣道收縮就越劇烈,哮喘也就越嚴重。

  「哈.哈.」

  小貓的臉色都漲紅了。

  薩爾維亞見狀,立即走過來捧住小貓拍背,但這種溫和的手段對小貓已經完全沒用了。

  諾文當機立斷抬起法杖:「讓我來試試。」

  拍背只能安撫情緒,到了這個地步,必須上物理療法了。

  風魔力瞬間流動,將一層氣幕推過去,壓到小貓的鼻子前。諾文再用左手捏住小貓的嘴,讓她強行緩緩呼氣,排出肺部過剩的氣體。

  尖角鼠怔怔地抬頭看著他,眼裡突然有了一絲希望。

  他會魔法?

  薩爾維亞伸出手試探小貓的鼻息,看向諾文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一位奇術使。

  他從未見過有人會選擇這樣..「溫柔」地運用他們那超凡的力量。

  只是作為醫者,薩爾維亞有更務實的憂慮:「能維持多久?」

  諾文聚精會神地調控魔力:「幾分鐘,隨後可能還會復發。愈傷藥劑治不了這種病症?」

  「問題不一樣。」大師搖搖頭,神色嚴峻,「愈傷藥劑只能治外來的創傷,例如傷口,骨折,淤血.,.可對於這樣天生不幸的臟器缺陷,無用。」

  他焦躁地踱步起來:「要是有藥,我還能再緩解一陣,可—唉。」

  「要什麼材料?」諾文問。

  薩爾維亞憤然指向那堆廢墟:「草藥,煎藥的鍋,乾淨的水。就這些,可全都埋在裡面。」

  「這需要不少力工勞作好幾天才能清理乾淨,今天已經快入夜了,她根本撐不到那個時候!」

  龍娘歪了歪腦袋,手裡的大鏟子拍得梆梆作響。

  「所以,只要把壞東西都弄開,就能救小貓貓了?」

  薩爾維亞看著她的犄角和尾巴,微微一怔,隨即不抱期望地嘆息道:「最左側,有存放藥物的儲藏間,如果能挖出幾個藥罐,或許能試著做一副煎劑。」

  「藥罐?我知道啦!」龍娘幹勁十足地露出笑容,「看我給你們弄出來!」

  眾人怔怔地看過去,就見一道銀色的身影衝到廢墟邊上,扛著鏟子像切麵包一樣,一片一片地往外削開磚石,好幾條木料都噗通一下飛了出去,滾在地上。

  廢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一堆變成兩堆,露出下方一整面還算完整的藥櫃。

  出於某些關於藥材失竊的傳聞,它釘了一層鐵皮,奇蹟般地沒被砸碎。

  安卡拉把幾根礙事的斷梁踢到一邊,蹲下來雙臂用力一舉,就把整面鐵柜子扛了起來:「嘿呀!」


  「砰!」

  塵土飛揚。

  眾人目瞪口呆地盯著這道銀白的身影,在清藍的天空下,她的身上仿佛在發光。

  「天父在上..」

  「我.我看見天使了!」

  尖角鼠沒吭聲,她懷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角,又茫然地看著那個得用鑿子才能撬開的柜子。

  安卡拉高興地揮了揮尾巴,砰砰拍著柜子:「是這個嗎?」

  薩爾維亞沉默了一會,默默打開藥櫃,從裡面取出幾種藥材,主要是姜:「對。這些夠用了。」

  「我需要一口小鍋,生火..」

  「咔。」

  龍娘捧來一個陶罐。

  「..也行吧。」大師捂著臉嘆息。

  有人撿來了一點碎乾草和木屑,圍著石頭做成了篝火和鍋架。諾文揮動法杖點燃乾草,很快,一股帶著草藥清香的熱氣在井邊騰起,壓住遍地硝煙味。

  大師專注地熬藥,助手們用藥櫃裡的庫存包紮好傷員,斗膽朝諾文靠過來:「大人。」

  「叫我先生就夠了。」諾文溫和道,「有事嗎?」

  他們咽了口唾沫,手指緊張地摸來摸去:「藥劑店裡還有病歷,可能還有保存下來的..您能不能幫我們..找一找?」

  找病歷?

  諾文挑起眉頭,轉頭喊道:「安卡拉?」

  正蹲著用尾巴尖輕戳小貓耳朵的龍娘抬起頭,歡快地回應:「沒問題!你們來幫我指方向!」

  開口的那位助手連忙跑過去,滿頭是汗地在廢墟里翻找起來:「我記得在這裡.,.」

  諾文看著剩下的助手,心念一動:「你們都認字?看得懂病歷?」

  助手們被突然點名,嚇了一跳:「嗯,大師教過我們。」

  「會不會算數?」

  「會簡單的。」

  「平時都是你們在管理病人?」

  「也幫大師配藥。」

  好!

  諾文忍不住大喜:會認字會說話,懂算數有經驗,拉曼查正需要你們這樣的人才!

  「我有事需要你們做。」他把背包一解,從裡面掏出紙冊鉛筆和藍袖標,「待會會有人來接你們。輕傷員先走,重傷員等擔架,沒傷的人最後走。」

  「你們去把這些事情交代下去,記一下每個人的名字和傷勢。輕傷、重傷、能走、不能走,就這麼簡單。」

  他畫了張表格,簡短地交代了幾條要點,再把幾名能跑能吼的年輕難民指給他們當肉喇叭,專門維持秩序。

  沒過多久,民兵隊就帶著志願者們前來幫忙。一大群人漸漸分開,排成歪歪扭扭的幾個圈,往營地趕去。

  陸續有其他難民也跟了上來一聽說那邊有熱粥。

  有人看到薩爾維亞大師也在隊伍里,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也跟上了。

  隊列在廢墟中排得老長,湛甚藍的旗幟歪歪扭扭。安卡拉扛著藥櫃興高采烈地跑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哇,你有角角!我也有角角!你叫什麼名字呀?」

  尖角鼠只哼了一聲,緊緊抱著小貓不鬆手。

  「摸起來是不是軟乎乎的?讓我也抱抱小貓嘛!」

  她猶豫了一會,低頭看著路。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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