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重塑秩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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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重塑秩序(上)

  「砰!」

  槍響在黃昏中落下。

  槍垢蹭上手指,塗滿手腕,滲透了戰鼠們的衣袖。而外城區北部的最後一頭血肉怪物隨之哀嚎著倒在了城牆下。

  小隊隊長們看得發愣,吹響哨子,過了好一會才摸著發啞的嗓子喊:「目標倒下!」

  「檢查保險,清理槍管,原地休息十分鐘!」

  精疲力盡的鼠鼠們整備好火槍,終於一隻只軟了下來,一起擠在廢墟上。

  「都結束啦?」

  「鼠好累...鼠耳朵里有倉鼠大王在跑...」

  「我給你摸摸...」

  「不要!髒手手!」

  冰凌花躲開戰友的灰土煙垢,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顫巍巍地從胸掛里摸出一面裹著布的小銅鏡。

  銅鏡里反射出一隻灰頭土臉的棕黃頭髮鼠鼠,耳朵毛毛和蓬鬆的大尾巴上全是灰。作為一隻愛乾淨的松鼠,她今天變得髒兮兮的!

  冰凌花鼓了鼓腮幫子,她覺得臉頰都被火槍的後坐力撞酸了,又拉下耳朵啪嗒啪嗒地揉著,裡面一直嚶嚶嚶的響。

  她拿著布擦了擦,想用梳子刮一刮土,可梳子的細齒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崩斷了,現在和換牙的小鼠一樣缺了口!

  「哇!」冰凌花滾著哭起來,「我要回去吃花糕!」

  「別哭啦別哭啦!我有梳子!」

  「我也有!」

  戰鼠們連忙安慰,摸出一把又一把多少都缺了齒的梳子,每一把都有不同,有人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在上面嵌了幾塊好看的石頭。

  大家挑出一把最完整的,小心翼翼地傳著用。

  隊長們眯著眼睛養神,數著時間,等鼠鼠們簡單梳完就立即再喊起來:「好!集合!

  準備回營地啦!等會還要和救援隊輪換!」

  鼠鼠們唉聲嘆氣地扛起槍,歌聲卻逐漸飄揚。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藏在廢墟各處的難民們都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尋找那輕盈的歌聲。

  他們偷偷觀察著那些血肉屍骸,那些小小的身影,那些湛藍的旗幟...突然意識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正在降臨。

  有人看了看越來越暗的天色,猶豫地跟了上去。

  「姓名?」

  「有沒有受傷?」

  「是獨身嗎?有沒有走散的親屬?」

  「擅長做什麼?」

  灰頭土臉的難民唯唯諾諾地應聲,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被迫轉職成文書鼠的戰鼠嘆了口氣,刷刷在紙上寫下幾條信息,在硬紙板上抄錄一份,蓋章,裁開遞給他。

  「拿好。這是你的身份牌,記住上面的數字9527,丟了晚上就沒飯吃!」

  文書鼠歪頭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難民隊列,耳朵頓時耷拉下來。

  「下一位!」

  難民們在民兵督促下排隊,按照家庭分組,隨著隊列往前走。

  這些可憐人心驚擔顫地躲了一天,現在又冷又餓,無家可歸。他們沒吃上下午的一頓飯,肚子餓得發昏,孩子在身邊哭,實在沒辦法了,才朝著拉曼查飄揚的旗幟靠過來。

  他們看不懂旗幟標語,只知道鮮艷的旗子是老爺富商才用得起的,跑過去或許還能討一點東西。

  只要有一個人鼓起勇氣帶頭,周圍的人都會一窩蜂湧出來,跟著他到營地里。

  登記身份,拿吃飯的牌子,然後被民兵帶著去休息或者幹活。人流像蟻巢一樣來來往往,難民們搞不懂情況,但看見前面的人都在走,也就迷迷糊糊地跟著走。

  甘菊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轉身回到指揮帳篷內,冷靜地對眾人匯報:「我們撐不到第二天。」

  戰鼠隊長們,民兵隊長,以及阿馬迪斯都吃了一驚,只有安東尼奧眯著眼,早就預料到了現在的狀況。

  「難民比預計的多得多。登記隊列已經排到營地外兩百米,而且還在持續增加。按照目前的速度,到天黑前至少會有一千人湧進來。」


  諾文平靜地點點頭,指向桌上攤開的簡易地圖。

  「正如甘菊所說,我們現在面臨三個重大問題。」

  「一,時間緊迫。我們只剩下大約四個小時,天黑前必須完成初步救援,否則傷員會大量死於失溫。」

  「二,人手不足。整個埃爾昆卡人口約有七千,但我們總共只有一百餘人,極度缺乏能組織管理的骨幹。」

  「三,秩序崩潰。沒有組織,再多物資也發不下去。況且我們的物資也遠遠不夠。」

  諾文繼續指向地圖,劃分出三大區域:「外城區可見的威脅已經被全部殲滅,大量難民匯聚;內城區情況不明,修道院區距離最遠,偵查鼠剛剛確認那裡的戰鬥已經結束。」

  「那裡比我們這更混亂,有修士在組織救援,但他們無法顧及城區。我們是城區唯一有組織架構的生力軍。」

  他加重語氣:「但我們不是來當救世主的,我們是來教他們自救的。光靠我們,三天三夜也救不完。」

  「大家明白了嗎?」

  「接下來,我做詳細部署...」

  鼠鼠們沉默片刻,點點頭,拿出小冊子記錄。薄荷用尾巴戳了戳阿馬迪斯,也給他了一本冊子。

  「薄荷,你帶領四、五、六隊和毛人們去清理廢墟,天黑前必須確保外城區北部有三條救援路線,與主營地相互聯通,並清理出一條能供馬車通行內城的主幹道,把拉曼查的旗幟插滿。」

  「是!」

  「貝穆多,你去難民中挑選口齒清晰,聲量大的幫忙管理,給他們都發上藍臂帶,不戴者無權發號施令。」

  「再去問他們外城區可能存在物資的區域,隨後組織民兵和本地人一起去搜尋物資,尤其注重工具和乾糧,一切繳獲歸公,禁止私藏。一旦發現,直接按軍法處置。」

  「是,大人!」

  「阿馬迪斯爵士。」諾文看向剛剛吊住命的騎士,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們需要借你的名字。在這種時候,市民和守衛需要一個英雄。」

  騎士苦笑了一下:「我支持。但我現在恐怕穿不動盔甲.」

  「我來穿。」老兵粗暴地護住少爺,「一群慫貨,只要屁股後面有個聲量夠大的人吼就夠了,沒人在乎鐵皮里到底是誰。」

  諾文點點頭。

  他看向地圖上薩爾維亞藥劑店的位置:「我待會帶著安卡拉去找薩爾維亞大師。大師在平民中有聲望,他說話比我們管用。」

  「好,解散。」

  「甘菊,你留下。」

  士官鼠愣了一下,坐了下來,看著其他人匆匆離開。

  諾文長嘆一口氣,看向帳篷外那個充滿苦難的世界,陰影在廢墟中蔓延。民兵在裁布匹發袖章和小旗杆,安卡拉歡快地拿著印章,往所有東西上梆梆砸上拉曼查的標誌。

  「甘菊,我們現在在做什麼?」他問。

  這是個簡單的問題,換成其他任意一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說:拉曼查在救人。

  而甘菊卻遲遲沒有回答。

  「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他繼續問。

  士官鼠臉上的疤痕抽動起來。

  在拉曼查的任何一位鼠鼠心中,諾文先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好人。

  「出發前,我告訴戰鼠們,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他嚴厲地追問。

  甘菊終於回答了:「您說唇亡齒寒。所以我們要來消滅怪物,而我們是拉曼查的文明之師,還要來救人,就和當初救卡尼亞村一樣。」

  「大家相信嗎?」

  「相信。」

  「你信嗎?」

  士官鼠聲音有些發悶:「我寧願自己信。」

  諾文轉過頭,凝視著甘菊:「我們帶了十車東西,三車救援物資,另外七車全是藍布料。它們不能吃,不能喝,裹在身上也不保暖,唯一的用處就是顯眼。」

  「如果我們只是來救人,那十車裡裝的應該全是乾糧和藥品。」

  「甘菊,看外面。領主躲起來了,教會自顧不暇,守衛四散逃命。昆卡領的核心現在一片混亂,沒有人能組織起救援。」

  「這是拉曼查走出風林谷的唯一機會,也是將我們的理念傳播出去的最好時機。如果我們能拿下這座城市,就等於掌握了整個昆卡領的命脈。」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露出複雜的笑容,「但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名望,沒有足夠的人手,甚至本地人都不認識我們。」

  「所以,為了讓拉曼查活下去,為了讓更多人能活下去...」

  「我們要偷走所有人的功勞。」

  甘菊沉默地看著諾文。

  「我們會給所有參與救援的人發臂章,把每個救援點都插滿旗幟,讓所有經手的物資全部印上拉曼查的標誌。」

  「這不是標記,這是搶劫。蓋了拉曼查的章,就沒人在乎那些東西是從哪裡搶來的人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一切。」

  「告示牌上寫著拉曼查招募志願者,傳令員喊著拉曼查在分發物資,發粥和麵包的廚師在飯前帶大家一起唱歌,講故事,塑造認同。」

  「難民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藍旗;傷員被抬起來,抬他的人穿著藍袖標;孩子喝到粥,碗上印著拉曼查的徽記...」

  「這個小小的標記,比領主和教會都更先來。他們會記住這一點。」

  「三天之後,整個昆卡城的人都會相信,是拉曼查救了他們。」

  他敲了敲桌子:「這不是救援,不是解放,這是政變。」

  「拉曼查是什麼並不重要。人們會自發用他們的想像去填補。在危難關頭,任何一點希望都會被無限放大。」

  「我們要讓整座城市看到藍色就會想到拉曼查,將所有善舉的成果都歸功於拉曼查,讓拉曼查的名號擋在任何人的頭銜之前,徹底掩埋領主的存在。」

  「沒有人會記得阿馬迪斯,他們只會記住來自拉曼查的騎士。沒有人會記住那些平民英雄,他們變成了拉曼查眾多志願者中一個模糊的影子。」

  「秩序需要權威,而我們將成為那個唯一的權威...」

  「這就是政治。用一成資源,撬動九成的力量,最後讓所有人相信那十成都是你的功勞。」

  片刻後,一個憔悴的人低聲說:「我只能和你說了,甘菊,你是最堅強的戰鼠。」

  「不要告訴安卡拉,不要告訴其他人。她們至今都以為自己只是來做好事的。」

  甘菊沉默良久,撫摸著臉上的疤痕。

  「遵命,總司令。」

  他敬了個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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