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山鴉的舞台(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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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山鴉的舞台(5K)

  初春的暖陽灑向整片昆卡領。

  它慷慨地賜光於所有勞作之人,卻無法穿透克布拉多家族那座古老而陰冷的城堡。

  來自木材行會、鐵匠行會和河運行會的代表們正擠在昆卡蘭堡的主廳長桌前,聲音中充滿哀求。

  而那些更多的,連對領主開口都不敢的小行會代表們,更是在哀鳴中摻入蚊蟲般的竊竊私語,令城堡的主人愈發心煩意亂。

  帳本在桌上攤開,契約被翻來覆去地指點著,但這些數字與條款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大人,按照合約,木料應該在兩周前」

  「鐵匠們沒有木料來打造矛杆,沒有木炭來燒旺爐火,他們不能工作「,「船匠們需要木料來維修船隻一」

  主座之上,桑吉諾男爵深陷在陰影之中。唯有壁爐中跳躍的火光,才能偶爾照亮那對凹陷下去的眼窩,顯露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夠了!」男爵嘶啞地大吼,「你們這群只認得銀幣的蛆蟲,怎會知曉我為昆卡領付出了什麼?!這是為了領地的安全!」

  「可是大人...」

  「我說夠了!」男爵猛地起身,身後的陰影在牆上拉扯出一頭癲狂的野獸,「西邊的林區還不夠?那裡是安全的!現在,都給我滾出去!」

  「可西邊的林區全是歪扭的軟木,而且離河道足足半天的運輸路程!」

  男爵勃然大怒,抽出長劍,毫無章法地揮舞。

  「滾!」

  代表們的嘴唇動了動,卻不敢再冒犯那頭宛若魔鬼附體一樣的瘋獸。

  他們收拾起帳本和契約,一個接一個地退出房間。有人的臉上帶著勉強的希望,有人則滿面愁容,更多人只是茫然地嘆息。

  沉重的厚木門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他們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和低聲的抱怨。

  泊瑞克斯目送著那些小小的吵鬧消失在走廊盡頭,不由為這些小行會代表感到了一絲憐憫。

  可憐的傢伙們,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並不急著求見。對付一頭髮狂的野獸,山鴉素來耐心。

  管家已經帶著他的禮物先行進去了—一顆精心挑選的寶石,不算貴重到讓人警惕,卻足夠華美以滿足虛榮。

  還有些鍊金小玩意,能在宴會上引起片刻好奇,卻毫無實用價值的東西。

  而在這期間,大商人仔細觀察著這座古老建築的每一個角落,留意著在城堡中每一個如老鼠般躲在陰影里的僕役。

  那些總愛偷懶的僕役們,如今卻像受驚的兔子,只敢貼著牆根溜過,生怕發出讓領主不悅的聲響。

  一個年輕的侍從在轉角處幾乎撞上他,連頭都不抬就慌忙道歉,聲音裡帶著恐懼的顫抖。

  就連站崗的衛兵,站姿也僵硬得過分,像是一具掛在絞刑架上的屍體。

  泊瑞克斯對這幅景象唏噓不已。

  這可是一位男爵的城堡莊園啊。

  每個人都壓抑在不可預料的恐懼之中。他們不是在怕外敵,而是在怕主人。

  僕人們可能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個偏執的瘋子一定下了嚴厲的封口令。恐懼浸透了昆卡蘭堡的每一塊石磚,在每個人的腳步中反覆迴蕩。

  大商人的思緒在這裡交織成網。他愉快地在心中鄙夷著這個無能的邊境男爵,思考著一些雙關詞,好讓以後和兒子玩鬧時能講出幾個有趣的笑話。

  不久後,管家終於回來了,臉上幾乎無沒了血色:「泊瑞克斯先生,男爵大人請您進去。」

  泊瑞克斯露出禮貌的笑容:「感謝您。好先生。」

  在風暴之中,山鴉優雅地邁步。

  「噠,噠,噠...」

  每一步都不多不少,精準地踏向那團在壁爐火光中顫抖不停的陰影。

  被驚擾的野獸猛然抬起頭。

  頭髮凌亂,臉頰凹陷,鬍鬚根本沒有修剪,衣領上還有酒漬的痕跡。

  噢,一頭嚇破膽的野豬,還偷吃了酒糟。

  泊瑞克斯心想。

  「尊敬的昆卡男爵,」商人深深鞠躬,動作緩慢而標準,「烏鴉商會的泊瑞克斯,為您獻上微不足道的敬意。」


  管家這才打開泊瑞克斯送上的小盒子,緩緩打開一那是一顆在光芒下流轉著異彩的火紅歐泊,還有五支塞滿昂貴香料的鍊金薰香。

  寶石璀璨,薰香的細煙寥寥升起,縈繞在主廳中。

  男爵被這份禮物安撫了。他粗重地喘了口氣,手指卻仍在扶手上煩躁地敲擊著,發出咔咔的聲響。

  「你...坐吧。烏鴉商會的名號,在北境時有耳聞。」

  「只是一群卑微的商人罷了。」泊瑞克斯落座,身板挺直,但並非刻意地只坐前三分之一,那是小商人的姿態。他不需要如此。

  「比起克布拉多家族的榮光,我們不過是仰望雄鷹的烏鴉。」

  這句恭維讓桑吉諾領主更加放鬆了些許。

  「沒想到烏鴉的叫聲也如此悅耳。說吧,你來我的城堡做什麼。

  「感謝您的允許。」泊瑞克斯微笑著說,「商會有些小小的困惑。今年昆卡領出產的堅實木料,似乎有些延遲。不知是否因為春季狩獵還未結束?」

  男爵的身體瞬間繃緊。

  狩獵...

  往年他都會在春季進行狩獵..

  沒錯,狩獵,就只是狩獵,這不是秘密,秘密...他在心中反覆重複,竟露出了一絲笑容。

  「是的,狩獵。」他說,「今年,林中的藍羽雞格外肥美。這是克布拉多家族的傳統,不能荒廢。」

  泊瑞克斯恭敬地低頭:「您的武勇令人敬佩。」

  他像是隨口一提:「想必這次獵物的範圍格外廣闊。就連木材行會的人都抱怨說,無法立即砍伐那些生長多年的好料了。」

  男爵的笑容瞬間凝固,死死地瞪著泊瑞克斯,下意識將手探向劍柄。

  「你...為什麼這麼說?」

  泊瑞克斯心中略微一緊。真正的挑戰來了。

  他臉上依然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困惑:「大人,我只是從那些抱怨里推測...這是商人的本性。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推測!?」男爵猛然站起,面容猙獰地扭成一團,「你在推測什麼?你覺得我的狩獵有什麼不對?」

  泊瑞克斯輕輕皺了皺眉,低頭示弱,語氣依然沉穩:「大人,您誤會了。我恰恰認為,您的安排極為合理。」

  「封鎖林區,正是為了避免獵物被驚擾,也是為了保護無辜的樵夫。這正是貴族風範的體現,是對領民負責的美德。」

  瘋獸的胸腔依然劇烈起伏,但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是...是的。」他喃喃自語,「一場大狩獵...需要慎重。這是為了安全...」

  泊瑞克斯順著附和:「當然。只是那些愚笨之人不理解這一點,才會有些怨言。但我完全明白您的考量。」

  「克布拉多家族的威名,正是建立在這樣的周全考慮之上。」

  男爵慢慢坐下,那雙眼睛沒有完全離開泊瑞克斯的臉,試圖確認這個商人是否真的相信...那只是一場狩獵。

  好幾秒後,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好極了。」他說,「至少你比那些小行會的蠢貨明白事理。」

  「別再說狩獵的事情了。」他按住深陷的眼窩,用力搓揉,「烏鴉商會在昆卡很久沒有動靜了,這次又讓你來做什麼?就為了木料?」

  「商會願意繼續等待您的木料。」泊瑞克斯緩緩開口,「而事實上,烏鴉商會也一直對您領地上的鐵礦頗感興趣。」

  「我們願意以最誠懇的價格,購買礦場的經營權。」

  泊瑞克斯已經預料到了領主的反應一「你說什麼!?」

  男爵暴跳如雷。鐵礦是他的根基,是軍隊的保障!

  「你們這群貪婪的商人,竟還想對克布拉多家族的鐵礦下手!?」

  「我只是代傳商會的提議,大人。」泊瑞克斯不卑不亢地回答,「您是這片土地上無可置疑的主人。既然您心意已定,商會也只能放棄這個計劃。」

  男爵的臉色陣陣發紅。

  幾秒後,他突兀地大笑起來,感覺自己贏回了一城。他強硬地拒絕了這個大商人的要求。他重新掌控了局面!

  泊瑞克斯露出遺憾的表情:「只可惜,我恐怕無法向商會交差了。」


  「那是你的事情。」桑吉諾領主強硬地逼迫道,為這份掌控感感到滿足,「昆卡領還有其他財富,只要付出足夠誠懇的價格」。我容許你繼續說。」

  「感謝您。可是...唉。」

  商人只是低下頭,顯露出無比糾結的樣子。

  過了好一會,正當男爵的自信重新膨脹起來的時候,泊瑞克斯的語氣卻不像之前那麼冷靜了,而是顯現出一股猶豫:「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不是出於商會,而是出於我個人的...投資想法。」

  男爵滿意地笑起來,乾癟的皮膚貼在顴骨上顫抖:「說吧。」

  「那些痴迷於瓶瓶罐罐的鍊金術士,總有些古怪的想法。」泊瑞克斯說,「他們熱衷於尋找各種含有潛能的鍊金素材,從荒地里挖出財富。」

  「唉...」

  商人長嘆一口氣:「可您也知道,雖然鍊金材料無比珍貴,可發掘新的產地?完全是一場冒險,商會每年都會為此付出大量銀幣,卻通常血本無歸。」

  「我們想在卡爾河旁建造一座工坊。當然,不會冒犯教會和您的漁獵權.——.」

  「卡爾河邊?」男爵突然渾身一顫,「為什麼是那裡?」

  該死的瘋子...一驚一乍的。

  泊瑞克斯保持著從容的微笑,心中無比慎重地組織言語:「因為那裡貫通藍羽林,方便水運,或許還能找到一些有價值的材料...」

  這話已經儘可能說得輕柔,可商人萬萬沒想到,那頭瘋獸居然瞬間暴起!

  「藍羽林!」男爵顫慄著站起身,捶打著長桌,「你為什麼要提藍羽林!?你知道什麼!?」

  縱使是冷靜的山鴉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仰了仰。

  「這,大人,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河道和古老森林裡最容易發現可用的鍊金材料。如果您覺得不合適,商會可以考慮其他地方。」

  「不合適!?」桑吉諾的咆哮越來越恐怖,「那你為什麼還要提!?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是不是有人在外面傳揚!?」

  「大人...真的沒有...」

  「那你為什麼偏偏要去那裡!?」被偏執逼瘋的瘋獸反覆追問著同一個問題,「為什麼偏偏是卡爾河邊!?為什麼偏偏是藍羽林!?」

  泊瑞克斯深吸一口氣。

  他下意識挪了挪椅子,瞥了一眼桌上的木盒,這是他在酒館廝混的「好」習慣,確保要是有個瘋子突然闖進來砍人,隨時第一時間朝他臉上丟過去,然後轉身逃跑。

  他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將這招用在一位貴族身上。

  如果有一句話說錯,他今天就可能被這個反覆無常的瘋子砍死在城堡里!

  「大人!」他急忙喊道,「因為那裡沒有人啊!」

  「那地方荒無人煙,鍊金術師的研究,往往涉及到一些不便公開的配方和實驗!」泊瑞克斯迅速闡明利害,「商會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搭建工坊,才能避免為您的領地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如果您的狩獵還在進行,那麼工坊的建設也可以等到狩獵結束之後再開始。我們絕不會干擾您的...傳統。」

  說完這些,泊瑞克斯忐忑地等待男爵的回應,內襯都已經被冷汗浸濕。

  桑吉諾領主顫抖著抓起一個翻倒的空酒杯,來回放了三次才把它放穩。

  「等狩獵結束...」他深深吸著氣,「結束...」

  他慢慢坐穩,垂下目光,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商人總算鬆了口氣,心臟快蹦到了嗓子眼。

  撐過去了。

  「你要在那裡建工坊?」

  「是的,大人,一座小型的勘探工坊,不會很大。」

  「你要僱傭多少人?」

  「不多,大人。」泊瑞克斯硬繃著臉上的肌肉讓冷汗不流下來,「商會計劃就近僱傭勞工。卡尼亞村的位置正合適,離河道近,運輸方便,那裡的村民也熟悉林區...」

  「如果您願意出租那片土地,商會願意支付一筆豐厚的年金。」

  「暫定為...五千枚銀幣一年,租賃三年。」

  男爵沉默了數十秒,焦躁地攥緊了扶手。


  五千銀幣的年金,對於那一小片地而言...不少。

  這筆錢...足夠彌補他很大一部分的虧空...甚至重新武裝起手下的士兵..

  男爵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扶手,深陷的眼窩裡重新浮現出一絲光亮。

  「那是河畔。一片好土地。」他緩緩說道,「若是你們真能從中發掘出有價值的東西,五千銀幣...可不夠。」

  泊瑞克斯肉疼地嘆了一口氣:「大人,鍊金勘探是一場冒險。這可不是每個商人都能承擔起的。我無法給您更高的數額。」

  「若是工坊真的正式運行,我們願意將利潤的三成交給您,以換取您的允許和保護。

  再高,它就沒有意義了,我們不如去直接購買現成的素材。」

  男爵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吧。不過,泊瑞克斯先生,你必須明白。林子裡並不安穩,切勿擅入我的獵場。」

  他摩挲著扶手,眼裡閃爍著扭曲的憎恨,「我的士兵,要保衛城市和領民,無法分心去保護一座工坊。如果深入森林中,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了。」

  泊瑞克斯緊皺著眉頭,像是在計算這筆額外的成本。

  「大人,這太苛刻了。」他露出糾結的表情,「我們只是商人,並非士兵。」

  「可為了您與我們的明智合作,為了能沐浴在您的慷慨之下...

  3

  他不得不用深鞠躬來掩蓋自己的笑意。

  「我們將自行僱傭護衛,保衛工坊的安全。一切風險,由商會自行承擔。」

  「很好!」男爵迫不及待地說道,「那就這樣吧!」

  不久後,山鴉帶著擬定的契約,面色平靜地走出城堡。

  他穩步走過那些躲藏的僕役,走出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冷石壁,走過吊橋,直到登上馬車。

  車門關上。

  直到這一瞬間,泊瑞克斯的狂喜才徹底爆發出來,拿起酒瓶就往嘴裡猛灌。

  「看來事情很順利。」阿納托利說。

  「順利?」商人哈哈大笑,「何止是順利!」

  「來,看看,你肯定想不到,」他熱情地招呼著副手,「那個蠢貨連地圖都沒看清,就把左右兩邊一大片林子都劃給我們了!」

  「僅僅五千銀幣!整片卡爾河畔的林帶!還有名正言順的自行僱傭護衛的權力!」

  「阿納托利,你知道這事情最難的地方在哪嗎?」

  副手嘆了口氣:「我有預感,你要說些我不喜歡的比喻了。」

  「答對了,但沒有獎勵。」泊瑞克斯仔細撫摸著契約,痴迷地默念著上面的每一行文字,「最難的地方,就在於你不能殺掉這頭瘋豬,還得溜進它的巢穴里偷走它的獠牙。」

  「嘖嘖。」他感慨地搖搖頭,「這可比和那些大伯爵大公爵做生意都難。」

  「事情還沒有結束。」阿納托利轉過頭,「您還需要去一次修道院,讓教會做見證。」

  「是啊。修道院。

  ,山鴉冷笑道。

  「至少他們是明著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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