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混亂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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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都到齊了嗎?」

  「都到齊了,隊長。」

  「一隊到六隊,除了傷員,全都在這啦。」

  甘菊靠在一大卷割斷的滑索旁,默默核對著人數,又看向那些垂頭喪氣的戰鼠。

  二號陣地丟了,他們甚至連反抗都做不到,就被奇術使輕易地趕出了陣地。

  重弩只剩下三架,箭矢也丟了一半。再過一天,敵人就會像現在這樣,慢悠悠地跨過最後一道防線,然後...

  甘菊沉默半晌,抿著嘴。

  「大家都累了,先吃飯,好好休息。」

  鼠鼠們的耳朵都耷拉下來,擠在一起,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大家都沒什麼胃口,只是低著頭硬把麵包往小嘴裡塞。

  有鼠的鼻子一抽一抽的,他連忙低下頭,不想讓其他人看見。

  「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

  隊長板著臉呵斥:「遇到小挫折就哭鼻子,像什麼樣子!諾文先生是這樣教我們的嗎?我們還沒輸呢!」

  「對不起...」戰鼠連忙抹了抹眼睛,大口地咀嚼著麵包,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混進了湯里。

  「可是隊長,我們真的能贏嗎...」

  「那個奇術使太厲害啦,我們的弩對他根本沒用。」

  他瑟縮著指向旁邊的毛人勇士,止不住哭腔:「大傢伙都受傷了,阿古的弓都被燒掉啦!」

  在他們十幾步之外,毛人射手們亦是沉默不言,安靜地接受蘆薈的照料。

  這些巨人的手邊擺著幾把焦黑的弓,手掌毛髮的焦糊味順風飄蕩。

  他們從側面襲擊奇術使隊伍,可箭矢剛離弦,尖銳的聲響就讓傭兵們高舉盾牌,而下一秒,不知怎的,勇士們手中的弓突然變得滾燙,根本抓不住。

  阿古當機立斷,扔開長弓,抓緊一把雪用力一攥,但手上還是被燙出了密集的水泡,疼痛讓這位勇士都不由低吼。

  戰鼠們收回目光,茫然地看著黑洞洞的天空,仿佛又回到了當初被人類隨意欺凌的時候。

  哭聲細細碎碎,卻一刻都停不下來。

  隊長們安慰無果,也沉默了,他們看向甘菊,所有戰鼠都看向他們的總隊長。

  甘菊的臉上又多了幾道血痕。

  「會贏的。」他平靜地說。

  「我們失去了陣地,但還沒有失去勇氣。」

  「那個奇術使是很厲害,但他不是神,一定會有弱點。他能擋住重弩,但不可能一直維持防禦。他能融化土牆,但他不可能把整片森林都變成泥潭。」

  「他很強,但他依然只是一個人。」

  他站起身,豎起耳朵,聽著指揮所內的細碎動靜。

  「諾文先生正在為我們規劃戰術。龍姐姐也回去拿新武器了。」

  「休息。」他不容置疑地下令道。「戰鬥仍將繼續。」

  戰鼠們抹了把臉,吸著鼻子點點頭。

  甘菊鑽進指揮所。

  薄荷睡著了,被幾個架子吊著,而諾文則蹲在地上擺弄數塊不同材質的板料。

  他聽見來者的動靜,起身將一塊木板塞到甘菊懷裡。

  「這是...」

  「測試。」諾文嚴肅道,「捧著它。」

  他退後幾步,仔細觀察著介質的視覺輪廓。

  這塊厚木板呈現出淡薄到近乎透明的灰綠色,疊加在甘菊的半透明輪廓上,完全無法遮擋後者的存在。

  諾文又換了個方向,看見森林中的各種物體,以接近平面的形式層層疊加,形成一片灰綠濃霧,而在這塊幕布上,戰鼠的輪廓淺得極為突兀。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樣一對比,戰鼠們的偽裝就完全失效了,比站在大平地上還顯眼。

  「站在這。」

  甘菊疑惑地捧著木板,看著諾文轉身走遠,一會又急匆匆地跑回來,神情嚴肅地下令:

  「換一塊。」

  「兩塊都拿上。」


  「換面。」

  「蹲下,趴下...」

  等士官鼠手腳都累的發酸的時候,諾文總算開口:「行了。」

  甘菊忍不住問道:「您在研究什麼呀?」

  「那個奇術使的視角。」諾文摸了摸下巴,「我一直在思考,他是怎麼看穿我們的偽裝的。」

  「甘菊,在世界中存在一種介質...或者說魔力。它看不見,摸不著,存在於所有東西之間,如果用某些辦法觀測,就會呈現出獨特的畫面。」

  諾文簡單解釋了一下,隨後說出結論:

  「而生物不會被直接影響,反而會隔絕它,導致自身輪廓在這種觀測中變得顯眼。」

  甘菊思索了好一陣,有些茫然地比劃著名:「您的意思是,就像石頭和玻璃那樣?」

  「石頭不透光,玻璃透光,可如果玻璃後面有石頭,我們也能隔著玻璃看到,就是會染上一層怪顏色...」

  「差不多。」諾文欣慰地點點頭,「不過你更應該把它們看成無數層透光度不同的玻璃。」

  「而生物就像是...在一塊玻璃裡面,硬生生嵌進了另一塊顏色不同的玻璃。離得近了,它會很顯眼,而離太遠,那只會變成一個不起眼的色塊。」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大概能在五十米範圍內分辨出你們的輪廓。」

  士官鼠甩了甩尾巴,雖然沒有完全理解,但他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離那個奇術使五十米開外,才能埋伏成功?」

  「可林間不好找這樣的射擊角度...」

  諾文點點頭。

  「所以我們要考慮另一種思路。」他沉吟道,「不遠離他的探測範圍,而是想辦法干擾他,讓他看不清,或者看不過來。」

  「甘菊,再仔細想想,那個奇術使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習慣?」

  士官鼠很快想到了那個奇怪的陣型:「他的盾衛只護著身後,而且很少轉頭,我們每次看見他,他都是正面朝著我們。」

  「毛人勇士們也是,他們的弓燒起來之前,看見奇術使往他們那邊看了。」

  「視野。」諾文默默記下。

  「然後呢?法術的影響,是不是從他視線所及的最前部開始的?而且只作用於環境?」

  甘菊思索道:「對...弩旁邊的垛口先融化了,然後才是戰鼠們手肘下的土,再到腿上...我們都是被外面的東西影響...」

  他越想思路越清晰:「他必須『看到』,才能施法?還不能對我們直接起效?」

  「或許。」諾文沒有把話說死,他轉頭看向那些板材,「不同密度的材質承載魔力的能力不同,呈現出的視覺效果也不一樣。」

  「不過,比起密度,影響更大的——」

  諾文微微一笑,看向那些玻璃。這才是他最有價值的收穫。

  「是結構,微觀結構。」

  「甘菊,玻璃的結構混亂無序,大部分魔力都無法在其中穩定停留。」

  「因此,它會顯現出類似生物體的虛假輪廓。」

  士官鼠愣了一下,幾乎要驚呼出聲。

  這不就是最好的偽裝材料嗎!

  ...

  二號陣地前,營火旺盛得狂妄。

  火光照耀著四周,明亮到遠處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士兵們頭一次感到振奮,那位超凡的奇術使,不費吹灰之力就推平了鼠人的陣地!

  沒有人被箭射死,沒有人被馬撞暈,沒有人在黑夜中被拖走...

  他們忍不住遐想,自己或許真的能活著回去了!

  「薩貝爾大師!那些褻瀆者潰不成軍,我們更應該——」

  「深呼吸,大人。平靜。」奇術使端著酒杯,臉上似笑非笑,「您若想加快速度,更應該把樹都砍了再進軍。」

  領主從喉嚨中擠出一絲憤怒的低吼,鼻翼氣得隆起。

  他恨恨甩手離去。

  奇術使嘴角的輕蔑一閃而過,轉身回到馬車中,取出魔力安瓿,插入熏蒸器中。三色魔力無形蒸發,縈繞法杖,隨著寶石的流光沒入其中。

  「在這片枯竭之地,也只能消耗珍貴的安瓿了。」

  他感慨地將空安瓿掃到一旁,翻開陳舊的筆記。

  「如此珍貴的魔力,本該用於調研所謂的風林谷怪物...傳聞中,費爾南德斯主教的聖焰都只能擊傷它的表皮,如此強大的異種生物,若能捕獲...」

  他看向一個特殊的毒液瓶,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但很快消失。手指翻過記載有十二種生物實驗記錄的圖頁,為鼠類亞人專門空出了新的記載區。

  至於毛絨亞人,只得到了半頁。

  「噢,小傢伙。」奇術使放鬆身體,語氣驟然變冷,「你們最好值得。」

  這種毫無阻礙的推進讓他十分不滿。難道這些鼠人也不過如此了?

  在他沒注意到的地方,月光和火光之下,有些閃亮的東西一閃而過。

  碎玻璃斗篷下,一雙顫巍巍的大圓耳朵抖了抖。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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