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先上,你們四個後邊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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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喚春客棧內。

  後廚。

  老闆娘羋喚春一身絳紫深衣,正拈著一撮白色藥末,手腕輕抖,將其撒入酒罈。

  她身段豐腴,動作卻乾淨利落,一傾一倒間,宛如一條滑不溜秋的撲騰鯉魚。

  旁邊壯碩如熊的夥計阿黑悶不吭聲,手持砍骨刀,正一刀一刀剁著案上血肉。

  「剁之前先把裡頭的指甲剔乾淨,再叫人吃出來,老娘就把你那根黑指頭一併剁了。」

  阿黑依舊沉默,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眼睛眨也不眨。

  這時,小二王財縮著脖子溜進來,袖口還沾著草屑:「喚春姐,醪酒給那幾個騎馬的端過去了。」

  「喝了?」

  「喝了,估摸馬上就得嚷著換酒。」

  羋喚春鼻腔里嗯哼一聲,「前頭伺候著去。」

  「那個......喚春姐,他們可都是騎軍馬的......」殺官兵,終究讓王財心裡發怵。

  「怕什麼?臥牛嶺這地界哪天不死人,誰會查到我們這山旮旯來?」

  「喚春姐說的是。」王財不敢反駁,訕笑著點頭。

  「話說,你看清楚他們包袱里的東西沒?真是金子?」

  王財不大確定,「我只是聽到那瘦高個軍吏和其他人說話時漏了一嘴,說是比金子還值錢。」

  「那便好,去前邊吧。」羋喚春擺擺手。

  王財應聲,轉身欲走,臨行前拍了拍阿黑,火氣跟尿似的,總得找地兒撒出來:

  「剁肉輕點兒,你當是殺豬呢?」

  「另外,眼睛也多眨眨,這麼瞪著,不怕干?」

  他絮絮叨叨,直到阿黑舉刀,才噤聲溜了。

  ......

  前堂。

  時有盡推開柴門,滕玉卻並未隨行。

  他踱步入內,不著痕跡地掃視一圈,揀了處靠牆的位置坐下。

  另一邊,五名越國軍吏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碗醪酒。

  為首的伍長胖臉圓肚,笑眉笑眼,活似一尊彌勒佛。

  可那笑容堆在臉上,卻莫名透出一股子虛偽。

  時有盡正暗自打量,那伍長身旁的瘦高個軍吏忽然一腳踏凳,敲桌喝道:

  「呸!小二,滾過來把這馬尿倒了,換你們招牌的那什麼......叫春酒。」

  時有盡目光掠過這喧譁之徒,留意到坐在邊緣的一個軍吏。

  此人是個左撇子,始終沉默,眼神卻冷得駭人。

  時有盡留意到他,並非因他使左手,而是那眼神......像極了死去的屈狄。

  ......

  另一邊。

  王財忙從後廚趕出,瞥見時有盡這生面孔愣了愣,又趕緊堆笑轉向軍吏:

  「軍爺稍待,好酒這就來。」

  帘子一掀,羋喚春親自捧著一壇酒走了出來,步搖輕顫:

  「軍爺莫急~奴家羋喚春,特來侍奉。」

  她瞥見時有盡,稍一怔,又展顏笑道:「這位公子稍待,桌上有茶水。」

  「財啊,快去給公子倒一杯暖暖身子。」

  「不必麻煩,一碗素麵就好。」時有盡神色老實,扮足了尋常行路人。

  瘦高個見到羋喚春,眼睛都直了,回過神來嬉皮笑臉地催促:

  「老闆娘,快把你那叫春酒端來啊,給咱們盧副......盧伍長嘗嘗。」說著他便湊上前,腳一伸想勾她裙角。

  那盧伍長依舊笑呵呵的,卻適時輕咳一聲。聽得那瘦高個動作一僵,悠悠縮回了腳,臉上卻閃過一絲譏誚。

  羋喚春不羞不惱,「軍爺說笑了,奴家羋喚春,這酒名叫『喚春』,可不是什麼叫春。」

  她輕巧繞開瘦高個,為伍長斟滿一碗。

  「軍爺您嘗嘗,這喚春酒是用後山清泉釀的,入口綿柔,可是咱臥牛嶺有名的佳釀哩。」

  她語調嬌柔,一句三轉,聽得幾個軍吏骨頭髮酥。

  唯獨那笑面伍長不為所動,只淡淡道:


  「有勞老闆娘了。」

  他端起碗,轉手遞給瘦高個:「你啊,剛還說人家的酒是馬尿,該打。」

  「這碗你先喝,給老闆娘賠個不是。」

  瘦高個冷笑一聲,沒有違逆,接過碗看向羋喚春:

  「是是是,俺嘴賤,該罰。老闆娘莫怪,俺是個粗人。」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羋喚春忙笑道:「軍爺真是爽快人。」手中酒罈不停,又為其餘幾人一一滿上。

  她俯身斟酒時,衣領微松,一抹雪膚晃得瘦高個直咽口水。

  盧伍長卻只望著瘦高個,見他並無異樣,這才端起碗輕啜一口。

  其餘官兵見他動口,這才緊隨著大口喝起來。

  瘦高個喝得急,酒液順嘴角流下,眼睛卻死死粘在羋喚春身上。

  趁其斟酒,他一手摸上她手背,另一手塞去幾枚銅錢:

  「老闆娘好手藝,人美酒香。再給弟兄們上六碗肉麵,肉要大片大片的啊。」

  羋喚春手腕輕轉,如游魚脫開,銅錢卻已穩穩收下。

  「軍爺放心,保准給各位上大塊燉得爛糊的肉,香得很......」

  話音未落,那一直笑呵呵的伍長卻擺了擺手:

  「誒,出門在外,清淡些好。換成素麵罷。」

  羋喚春斟酒的手依舊穩如泰山,笑容未減:

  「素麵也成,吃些清淡的胃裡也舒坦。奴家這就去讓廚下準備。」

  她腰肢一扭,攜一陣香風,掀簾重又走回後廚。

  只聽身後傳來瘦高個的嘟囔:

  「嘖,這喚春叫春不都一樣......」

  帘子落下,隔絕了前堂的喧囂。

  羋喚春臉上的笑意頃刻乾涸,眼神狠戾十足:

  「叫你娘的春,軍畜生。等藥性上來,老娘第一個拿你開刀。」

  ......

  盧伍長抿了口酒,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角落裡的時有盡,見那人低眉順眼,不像個有威脅的,便不再留意。

  他將手邊一個粗布包袱拎到桌上,解開結扣,露出兩塊暗紅色的銅塊。

  「都把招子放亮點,別光盯著娘們兒瞧。」

  他摸了摸銅塊,如釋重負。

  「赤堇山兜轉了三個月,屁都沒找著,倒是意外弄來了這若耶溪底的赤銅。這趟差事,總算能交差了。」

  若耶溪?

  銅塊?

  時有盡心下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垂眼繼續聽著。

  一個手下陪著笑,奉承道:「頭兒,還是您手段高。」

  「這若耶溪的銅,據說鑄出的劍鋒銳無比,吹毛斷髮。」

  盧伍長呵呵一笑,小心將銅塊重新包好,「東西是好東西,也得有命帶回去。」

  「都警醒著點,吃完歇一晚,明兒一早往回趕」

  那手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頭兒,那......咱還去找那赤堇山不?」

  桌上另外三人也安靜下來,等著回話。

  「是怕那逢山魅吧?」盧伍長擺擺手道:「邪門歪道的地方,去觸什麼霉頭?有這銅塊,回去領賞便是。」

  幾人聞言,明顯鬆了口氣,氣氛重新活絡起來,紛紛舉碗敬酒。

  過了一會兒,瘦高個似乎酒意有些上頭,舔著臉問:

  「頭兒,等回去了咱再也不會來這兒了吧?」

  盧伍長睨了他一眼,深知這小子肚裡那點腌臢心思,皮笑肉不笑道:

  「去瞧瞧,素麵端上來再弄。」

  「哎,得令!」瘦高個心下一喜,猛地竄起身。

  「等等——」盧伍長忽又開口。

  瘦高個腳步一頓,愣愣回頭:「頭兒?還有何吩咐?」

  卻見盧伍長慢悠悠擰了擰褲腰,站起身笑道:「我先來,你們四個後邊排隊。」

  瘦高個臉色頓時垮了半截,戲謔道:「頭兒,不成啊,您忘了我有潔疾?」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瞟了瞟盧伍長放在桌上的青銅刀。

  「你......」那伍長笑容一滯。

  瘦高個卻不給他發作的機會,冷不丁截斷話頭:

  「盧副伍長,伍長才走了沒多久,您這一路勞頓,身體要緊,不如多歇歇。」

  他說著,目光已轉向桌邊那一直沉默的左撇子,「顧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顧昌平抬了抬眼,神色冷漠,沒說話,輕微點了下頭。

  盧伍長眼底寒意一閃而逝,終究還是緩緩坐了回去,揮揮手道:

  「......成,那你排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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