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孤城殘將，利爪斷筋
第154章 孤城殘將，利爪斷筋
鄴城議策，已是三日前矣。
府庫錢糧盈倉，盡輸南、北二處軍壘。
城外校場，玄甲衛演武操練，金戈交擊之聲，與那震天殺聲，攪得風雲變色。
大戰將至，河北上空，已然黑雲壓城。
然州牧府靜室之內，楚夜憑窗而立，對窗外那股肅殺之氣，渾若不聞。
此時，一陣極輕腳步聲自後響起。
「軍師。」
貂蟬手捧密封竹簡，步入堂內：「影閣密報。黎陽兵敗後，張郃、高覽已合兵一處，率五千殘卒退守太行塢堡。堡內糧草尚支一月，然軍心大動，士卒思歸。」
「另外渤海回傳，袁紹已將黎陽大敗之罪，盡數歸於張、高二人臨陣畏縮，指揮不當。」
楚夜聞報，只淡淡道：「張、高二人，雖為敗將，然於河北舊部之中，聲望猶存。」
「袁紹棄之如敝履，我等拾之，卻可為刃。」
貂蟬聞言立即明悟：「軍師之意，是要一併策反此二人？」
楚夜復又望向窗外，校場上的演武之聲再度隱隱傳來。
「猛虎雖傷，餘威尚在。說客百言，不如一刀架頸。」
他語氣平緩，話話卻字字冰寒。
「顏良文丑，徒有匹夫之勇。此二人，方為心腹之患。殺之可惜，留之為患，唯有為我所用。」
貂蟬眼中寒光一閃。
「屬下明白。」
「我即刻遣人，將袁紹已派督軍前來合剿」，劉公大軍亦從側翼包抄的假消息，送入那座塢堡！」
「再徹底鎖死其周邊斥候路徑，斷其耳目！」
「屆時，內無糧草漸盡，外無生路可尋。聞聽死期將至————」
」
一此時登門，所攜之物，便是落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繩索。」
楚夜微微頷首，眼中儘是讚許。
他自案上取過一面空白令牌，扔與貂蟬。
「持此牌去，見人行事。」
貂蟬接過令牌，緊握手中。
她對著楚夜鄭重一拜。
「請軍師————靜候佳音。」
冀州、并州交界，蒼茫太行山中。
一座廢棄已久的塢堡內，袁紹麾下大將張郃，長身肅立於輿圖之前。
其目光久凝鄴城，默然不語，身如鐵鑄。
——
黎陽之敗，於他而言，乃刻骨銘心之恥，至今思之，心頭猶血流不止。
糧草盡焚，大營被奪，宗親盡斬，以至於背了口大鍋。
他率數千殘卒退守此地，既要戒備劉備窮追，更需隱忍渤海傳來的猜忌與構陷，真箇是內外交困，步步荊棘。
張郃心中瞭然：自己這枚遭棄之子，怕是再無歸路可尋了。
一名身披殘甲的親信校尉，步履沉重入內：「將軍，末將方才親去查點軍中糧草，已不足支應半月。弟兄們日夜駐守此破敗塢堡，傷者無藥，生者無望，已有士卒私下議論，不聞歸鄉之期。」
張郃聞言，看著牆角那一袋早已發霉的粟米，終是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高覽————還是不肯先吃嗎？」
校尉喉頭一哽，垂首道：「高將軍說他皮糙肉厚餓不死————天沒亮就帶人翻去了後山陰面，說是哪怕把這太行山掘地三尺，也要給弟兄們掏出幾窩兔子來吊命。他說————主公忘了我們，他不能讓跟著咱們出來的弟兄做了餓死鬼。」
張郃猛地閉上眼，雙手在行軍案上死死撐住，才沒讓自己那句咒罵出聲。
兩個河北名將，如今竟淪落到要像野人一樣在山裡刨食。
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後。
張郃長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甚至帶上了幾分決絕的冷意：「罷了————此事再議。渤海那邊，可有新消息？」
那親信校尉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壓低聲音道：「有————只是皆非好事。聽自渤海逃回的斥候言，郭圖、逢紀二人在主公面前攻訐將軍，言黎陽之敗，皆因將軍冒進輕敵————更傳聞，主公已派了新的督軍，正在路上，不日便至，恐是為奪將軍兵權而來！」
言罷，那親信校尉又雙手呈上一卷蠟封密信。
「將軍，此乃剛從青州所獲加急軍報。」
張郃劈手奪過，展信一目十行。
信自鄴中細作冒死遞出。
只一眼，張郃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虎目之中，頓起滔天怒潮。
「好個劉備————竟盡起所部精銳，兵分兩路！一路北上，統帥乃關、姜二賊，直逼界橋。另一路，由其親率，領張、趙二賊，重兵陳防官渡————」
不等張郃閱盡，那名校尉已低聲再稟道：「將軍，消息千真萬確。據聞，公孫瓚已盡起白馬義從，突襲界橋。而袁公————亦是點齊大軍，以顏良、文丑為先鋒，直撲官渡。」
張郃緊握手中密信，踱步至輿圖前。
他凝視冀、幽、並三州邊界，心中思緒萬千。
劉備竟欲趁袁紹、公孫瓚二人尚未喘息之際，以雷霆萬鈞之勢，於一戰而定河北。
而劉備主力既出，那鄴城豈非一座空城？
「若天命眷我，我此時盡起這三千殘兵，效仿那楚夜之故技，奇襲鄴城，豈非可報黎陽之仇？」
然此念頭稍縱即逝，便被掐滅。
鄴城防備堅固，非黎陽可比。
己方兵不過三千，糧不過一月，此去無異於飛蛾撲火。
更何況————那城中倘有楚玄明留下的後手，誰知又是何等陰詭之局？
砰！
張郃鐵拳緊握，重砸桌案。
他的心思何等縝密，豈能不明！
袁紹主力南下，忙於與劉備決戰，早已將他這支孤軍棄之腦後。
而北上之劉備，隨時可能調轉槍頭，一舉將他三千殘卒徹底抹殺。
真箇是前有虎狼，後有追兵，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局面！
那校尉見張郃如此，忽而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帶哽咽：「將軍！我等自隨韓馥公，再隨主公，哪一場不是血戰在前？如今大敗，主公不思撫恤，反信讒言，待我等如豬狗！此何其不公？！」
「將軍若再遲疑，我等三千袍澤，恐非戰死沙場，而是要活活困死、餓死在此地啊！」
主公猜忌，袍澤構陷，劉備之仇未報，己身卻已陷入死地。
張郃一時陷入沉寂，只感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忠於袁氏，袁紹卻待我如棄子。投靠劉備，黎陽之恥，袍澤之仇，他實難自渡。」
「天地之大，竟無我張郃容身之處乎！」
一聲悲嘆，聲傳帳外，聞者無不動容。
正值他英雄末路，心生苦悶之際，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斥候滾鞍下馬，疾奔入堂。
「報——！」
「將軍！堡外來了一支商隊，為首之人，自稱影閣」使者，持此物求見！
」
斥候雙手奉上枚黑色木牌，上刻「影閣」。
張郃接過木牌。
他盯著那二字，黎陽之戰瞬間浮現。
楚夜的人，怎會找到此處？
張郃沉吟片刻，道：「請他進來！」
片刻後。
一名頭戴斗篷，兜鍪壓額，難辨真容的「行商」，緩步入堂。
來者並未先行禮，只自顧自地解下腰間行囊，從中取出一壺烈酒，兩隻粗瓷碗。
將酒斟滿，一碗推至張郃面前，一碗自己舉持。
「張將軍。」
來人聲音嘶啞，乃是刻意偽作。
「我家主人，特遣我來敬將軍一杯。」
「你家主人，是何方神聖？」張郃冷冷問道，並未碰那碗酒。
「我家主人，是這天下，除將軍自己之外，唯一知曉將軍此刻進退維谷之人。」
來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
張郃雙目微眯，殺機大盛。
「你若再故弄玄虛，休怪我槍下無情。」
「將軍息怒。」
來者輕聲一笑，終於抬起頭。
斗篷滑落，現出真容，絕艷驚世。
其雙眸清澈，似能洞悉人心。
正是貂蟬。
張郃一愣。
「竟派一女子來————」
貂蟬緩步行至輿圖前，她纖纖玉指自太行山脈划過，最終，落於上黨郡。
「將軍眼下之境，殘部三千，糧草月余。向東是袁公猜忌，向西是劉備雄兵，無論何往，皆為死路！」
貂蟬回眸一笑，艷絕當世。
「然，我家主人言，將軍尚有一條生路，亦是一條————可成不世之功的通天大道！」
「講！」張郃言簡意賅，語氣中已難掩急切。
貂蟬取出一卷絹布，緩緩展開。
「此乃上黨郡輿圖。」
「張楊麾下兵不過五千，軍心渙散，政令不出郡城。各縣豪族擁兵自重，猶如一盤散沙，一擊即潰！」
「我家主人更已為將軍鋪好前路！」
她玉指連點圖上三處。
「此三處險要塢堡，其主皆已暗中歸附玄德公。將軍只需遣一能言善道之士，持我影信物前往，三日之內，便可得部曲千人，糧草萬石。」
「以此為根基，先定西而後南下，不出半月，則整個上黨，皆在將軍掌握之中！」
張郃聞言，眉心死鎖，一言不發。
此計之毒，字字攻心。
這竟是要讓他張郃，以并州士民為餌，行反客為主，鳩占鵲巢，奪取并州刺史張楊的基業！
這是一個陽謀，也是一個誘惑，一旦吞下，就再也吐不出來了。
他冷笑一聲：「我為劉備取上黨，然後呢？再將這片基業，拱手相送？」
貂蟬搖頭，眼中波光流轉：「將軍多慮了。」
「我家主人言，他與將軍，並非主僕，乃是盟友！」
「待將軍盡得上黨，可與我主公南北呼應。他日，待主公北定幽州，南破袁紹，將軍可自上黨出兵，與主公共分冀州！」
共分冀州！
此四字一出，如刀劈斧鑿，正釘在張郃七寸。
然，這位歷經百戰的名將，臉上並未露出半點狂喜。
他慢慢將手按在佩劍之上，目光如寒泉，盯著堂下那傾城女子。
「好大的虛許。」
張郃冷聲道。
「姑娘之言，雖動聽如仙樂。然軍國大事，在兵在糧，不在口舌。」
「僅憑這一張帛書，便想讓我等提頭去博，未免太小覷了我河北男兒。」
貂蟬盈盈立於堂下，並不爭辯。
「將軍既然心疑，貂蟬自當靜候。只是————」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物，輕輕置於地面，然後向後退了三步，施了一禮。
「——城中糧絕。將軍三思。」
「來人。」張郃一揮手，「帶姑娘去後堂————好生看守。」
貂蟬再無多言，從容隨親衛退入屏風之後堂內，重歸死寂。
張郃盯著地上那封書簡，一動不動。
「砰！」
未過半刻，帳簾被人自外一把扯裂。
寒風裹挾著雪沫倒灌而入。
「張儁義！」
一聲虎吼，震得搖搖欲墜的帳內木樑皆為一顫。
高覽一身殘甲，大步闖入。
手中未提兵刃，只提著兩扇尚在滴血的獐子後腿一那是這三千孤軍明日僅剩的口糧。
他隨手將那血肉模糊的獐子往張郃案上一扔，「啪」地一聲脆響。
高覽一把抹去抹去臉上風霜，那雙充血的虎目簡直要噴出火來：「帳內之言，某方才聞了個七七八八！那是劉備的人？」
他環視帳中這般窮途末路的光景，猛地一拳錘在案上。
「袁紹那廝眼瞎！顏良是見死不救我早就看他不爽！這太行惡風如刀，弟兄們的皮肉早就凍裂、生了滿身凍瘡！」
「張儁乂！你還在猶豫甚麼？！」
高覽喘著粗氣，胸膛不住起伏。
「那是萬石糧！一萬石真真切切的糧食！」
張郃緩緩抬頭，語聲沙啞：「高兄，這一步若邁出，我等便再非河北舊臣，而是反賊。身後————再無歸路。」
高覽慘笑一聲，指著帳外滿谷的寒夜。
「歸路？我等，還有歸路麼？」
「張儁乂！你若怕擔負這罵名，某替你來背！這便領兵去做了那上黨太守！
日後史書若有垢言，讓他皆罵我高覽是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無信之徒！」
」
一隻要弟兄們有口飯吃，我便認了！」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
張郃閉目，眉心深鎖，心中思慮萬千。
————此諾若真，便是萬丈深淵中的一道生路。
若為假————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值得一搏。
他胸中最後一絲對舊主故土的矜持，終究被現實擊得粉碎。
再睜眼時，他目光已變，唯余森冷。
張鄰拾起地上貂蟬那副冊圖，推至高覽面前。
「說的好。高兄既有如此膽色————」
張郃自簽筒抽出那一枚蒙塵帥令，重重拍在案上。
「來人請劉使君的使者，上堂！」
「去回她話！這碗斷頭飯，我們兄弟，吃了！哪怕上黨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我等也得去撞上一撞！」
鄴城議策，已是三日前矣。
府庫錢糧盈倉，盡輸南、北二處軍壘。
城外校場，玄甲衛演武操練，金戈交擊之聲，與那震天殺聲，攪得風雲變色。
大戰將至，河北上空，已然黑雲壓城。
然州牧府靜室之內，楚夜憑窗而立，對窗外那股肅殺之氣，渾若不聞。
此時，一陣極輕腳步聲自後響起。
「軍師。」
貂蟬手捧密封竹簡，步入堂內：「影閣密報。黎陽兵敗後，張郃、高覽已合兵一處，率五千殘卒退守太行塢堡。堡內糧草尚支一月，然軍心大動，士卒思歸。」
「另外渤海回傳，袁紹已將黎陽大敗之罪，盡數歸於張、高二人臨陣畏縮，指揮不當。」
楚夜聞報，只淡淡道：「張、高二人，雖為敗將，然於河北舊部之中，聲望猶存。」
「袁紹棄之如敝履，我等拾之，卻可為刃。」
貂蟬聞言立即明悟：「軍師之意，是要一併策反此二人？」
楚夜復又望向窗外，校場上的演武之聲再度隱隱傳來。
「猛虎雖傷，餘威尚在。說客百言，不如一刀架頸。」
他語氣平緩，話話卻字字冰寒。
「顏良文丑，徒有匹夫之勇。此二人，方為心腹之患。殺之可惜，留之為患，唯有為我所用。」
貂蟬眼中寒光一閃。
「屬下明白。」
「我即刻遣人，將袁紹已派督軍前來合剿」，劉公大軍亦從側翼包抄的假消息，送入那座塢堡！」
「再徹底鎖死其周邊斥候路徑，斷其耳目！」
「屆時，內無糧草漸盡，外無生路可尋。聞聽死期將至————」
」
一此時登門，所攜之物，便是落水之人唯一的救命繩索。」
楚夜微微頷首，眼中儘是讚許。
他自案上取過一面空白令牌，扔與貂蟬。
「持此牌去，見人行事。」
貂蟬接過令牌，緊握手中。
她對著楚夜鄭重一拜。
「請軍師————靜候佳音。」
冀州、并州交界，蒼茫太行山中。
一座廢棄已久的塢堡內，袁紹麾下大將張郃，長身肅立於輿圖之前。
其目光久凝鄴城，默然不語，身如鐵鑄。
——
黎陽之敗，於他而言，乃刻骨銘心之恥，至今思之，心頭猶血流不止。
糧草盡焚，大營被奪，宗親盡斬，以至於背了口大鍋。
他率數千殘卒退守此地，既要戒備劉備窮追，更需隱忍渤海傳來的猜忌與構陷，真箇是內外交困，步步荊棘。
張郃心中瞭然：自己這枚遭棄之子，怕是再無歸路可尋了。
一名身披殘甲的親信校尉，步履沉重入內：「將軍，末將方才親去查點軍中糧草，已不足支應半月。弟兄們日夜駐守此破敗塢堡，傷者無藥，生者無望，已有士卒私下議論，不聞歸鄉之期。」
張郃聞言，看著牆角那一袋早已發霉的粟米，終是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高覽————還是不肯先吃嗎？」
校尉喉頭一哽，垂首道：「高將軍說他皮糙肉厚餓不死————天沒亮就帶人翻去了後山陰面，說是哪怕把這太行山掘地三尺，也要給弟兄們掏出幾窩兔子來吊命。他說————主公忘了我們，他不能讓跟著咱們出來的弟兄做了餓死鬼。」
張郃猛地閉上眼，雙手在行軍案上死死撐住，才沒讓自己那句咒罵出聲。
兩個河北名將，如今竟淪落到要像野人一樣在山裡刨食。
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後。
張郃長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楚，甚至帶上了幾分決絕的冷意：「罷了————此事再議。渤海那邊，可有新消息？」
那親信校尉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壓低聲音道：「有————只是皆非好事。聽自渤海逃回的斥候言，郭圖、逢紀二人在主公面前攻訐將軍，言黎陽之敗，皆因將軍冒進輕敵————更傳聞，主公已派了新的督軍，正在路上，不日便至，恐是為奪將軍兵權而來！」
言罷，那親信校尉又雙手呈上一卷蠟封密信。
「將軍，此乃剛從青州所獲加急軍報。」
張郃劈手奪過，展信一目十行。
信自鄴中細作冒死遞出。
只一眼，張郃那雙素來古井無波的虎目之中，頓起滔天怒潮。
「好個劉備————竟盡起所部精銳，兵分兩路！一路北上，統帥乃關、姜二賊，直逼界橋。另一路，由其親率，領張、趙二賊，重兵陳防官渡————」
不等張郃閱盡，那名校尉已低聲再稟道：「將軍，消息千真萬確。據聞，公孫瓚已盡起白馬義從，突襲界橋。而袁公————亦是點齊大軍，以顏良、文丑為先鋒，直撲官渡。」
張郃緊握手中密信，踱步至輿圖前。
他凝視冀、幽、並三州邊界，心中思緒萬千。
劉備竟欲趁袁紹、公孫瓚二人尚未喘息之際，以雷霆萬鈞之勢，於一戰而定河北。
而劉備主力既出，那鄴城豈非一座空城？
「若天命眷我，我此時盡起這三千殘兵，效仿那楚夜之故技，奇襲鄴城，豈非可報黎陽之仇？」
然此念頭稍縱即逝，便被掐滅。
鄴城防備堅固，非黎陽可比。
己方兵不過三千，糧不過一月，此去無異於飛蛾撲火。
更何況————那城中倘有楚玄明留下的後手，誰知又是何等陰詭之局？
砰！
張郃鐵拳緊握，重砸桌案。
他的心思何等縝密，豈能不明！
袁紹主力南下，忙於與劉備決戰，早已將他這支孤軍棄之腦後。
而北上之劉備，隨時可能調轉槍頭，一舉將他三千殘卒徹底抹殺。
真箇是前有虎狼，後有追兵，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局面！
那校尉見張郃如此，忽而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帶哽咽：「將軍！我等自隨韓馥公，再隨主公，哪一場不是血戰在前？如今大敗，主公不思撫恤，反信讒言，待我等如豬狗！此何其不公？！」
「將軍若再遲疑，我等三千袍澤，恐非戰死沙場，而是要活活困死、餓死在此地啊！」
主公猜忌，袍澤構陷，劉備之仇未報，己身卻已陷入死地。
張郃一時陷入沉寂，只感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忠於袁氏，袁紹卻待我如棄子。投靠劉備，黎陽之恥，袍澤之仇，他實難自渡。」
「天地之大，竟無我張郃容身之處乎！」
一聲悲嘆，聲傳帳外，聞者無不動容。
正值他英雄末路，心生苦悶之際，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斥候滾鞍下馬，疾奔入堂。
「報——！」
「將軍！堡外來了一支商隊，為首之人，自稱影閣」使者，持此物求見！
」
斥候雙手奉上枚黑色木牌，上刻「影閣」。
張郃接過木牌。
他盯著那二字，黎陽之戰瞬間浮現。
楚夜的人，怎會找到此處？
張郃沉吟片刻，道：「請他進來！」
片刻後。
一名頭戴斗篷，兜鍪壓額，難辨真容的「行商」，緩步入堂。
來者並未先行禮，只自顧自地解下腰間行囊，從中取出一壺烈酒，兩隻粗瓷碗。
將酒斟滿，一碗推至張郃面前，一碗自己舉持。
「張將軍。」
來人聲音嘶啞，乃是刻意偽作。
「我家主人，特遣我來敬將軍一杯。」
「你家主人，是何方神聖？」張郃冷冷問道，並未碰那碗酒。
「我家主人，是這天下，除將軍自己之外，唯一知曉將軍此刻進退維谷之人。」
來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
張郃雙目微眯，殺機大盛。
「你若再故弄玄虛，休怪我槍下無情。」
「將軍息怒。」
來者輕聲一笑，終於抬起頭。
斗篷滑落，現出真容，絕艷驚世。
其雙眸清澈，似能洞悉人心。
正是貂蟬。
張郃一愣。
「竟派一女子來————」
貂蟬緩步行至輿圖前，她纖纖玉指自太行山脈划過，最終，落於上黨郡。
「將軍眼下之境，殘部三千，糧草月余。向東是袁公猜忌，向西是劉備雄兵，無論何往，皆為死路！」
貂蟬回眸一笑，艷絕當世。
「然，我家主人言，將軍尚有一條生路，亦是一條————可成不世之功的通天大道！」
「講！」張郃言簡意賅，語氣中已難掩急切。
貂蟬取出一卷絹布，緩緩展開。
「此乃上黨郡輿圖。」
「張楊麾下兵不過五千，軍心渙散，政令不出郡城。各縣豪族擁兵自重，猶如一盤散沙，一擊即潰！」
「我家主人更已為將軍鋪好前路！」
她玉指連點圖上三處。
「此三處險要塢堡，其主皆已暗中歸附玄德公。將軍只需遣一能言善道之士，持我影信物前往，三日之內，便可得部曲千人，糧草萬石。」
「以此為根基，先定西而後南下，不出半月，則整個上黨，皆在將軍掌握之中！」
張郃聞言，眉心死鎖，一言不發。
此計之毒，字字攻心。
這竟是要讓他張郃，以并州士民為餌，行反客為主，鳩占鵲巢，奪取并州刺史張楊的基業！
這是一個陽謀，也是一個誘惑，一旦吞下，就再也吐不出來了。
他冷笑一聲：「我為劉備取上黨，然後呢？再將這片基業，拱手相送？」
貂蟬搖頭，眼中波光流轉：「將軍多慮了。」
「我家主人言，他與將軍，並非主僕，乃是盟友！」
「待將軍盡得上黨，可與我主公南北呼應。他日，待主公北定幽州，南破袁紹，將軍可自上黨出兵，與主公共分冀州！」
共分冀州！
此四字一出，如刀劈斧鑿，正釘在張郃七寸。
然，這位歷經百戰的名將，臉上並未露出半點狂喜。
他慢慢將手按在佩劍之上，目光如寒泉，盯著堂下那傾城女子。
「好大的虛許。」
張郃冷聲道。
「姑娘之言，雖動聽如仙樂。然軍國大事，在兵在糧，不在口舌。」
「僅憑這一張帛書，便想讓我等提頭去博，未免太小覷了我河北男兒。」
貂蟬盈盈立於堂下，並不爭辯。
「將軍既然心疑，貂蟬自當靜候。只是————」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物，輕輕置於地面，然後向後退了三步，施了一禮。
「——城中糧絕。將軍三思。」
「來人。」張郃一揮手，「帶姑娘去後堂————好生看守。」
貂蟬再無多言，從容隨親衛退入屏風之後堂內，重歸死寂。
張郃盯著地上那封書簡，一動不動。
「砰！」
未過半刻，帳簾被人自外一把扯裂。
寒風裹挾著雪沫倒灌而入。
「張儁義！」
一聲虎吼，震得搖搖欲墜的帳內木樑皆為一顫。
高覽一身殘甲，大步闖入。
手中未提兵刃，只提著兩扇尚在滴血的獐子後腿一那是這三千孤軍明日僅剩的口糧。
他隨手將那血肉模糊的獐子往張郃案上一扔，「啪」地一聲脆響。
高覽一把抹去抹去臉上風霜，那雙充血的虎目簡直要噴出火來：「帳內之言，某方才聞了個七七八八！那是劉備的人？」
他環視帳中這般窮途末路的光景，猛地一拳錘在案上。
「袁紹那廝眼瞎！顏良是見死不救我早就看他不爽！這太行惡風如刀，弟兄們的皮肉早就凍裂、生了滿身凍瘡！」
「張儁乂！你還在猶豫甚麼？！」
高覽喘著粗氣，胸膛不住起伏。
「那是萬石糧！一萬石真真切切的糧食！」
張郃緩緩抬頭，語聲沙啞：「高兄，這一步若邁出，我等便再非河北舊臣，而是反賊。身後————再無歸路。」
高覽慘笑一聲，指著帳外滿谷的寒夜。
「歸路？我等，還有歸路麼？」
「張儁乂！你若怕擔負這罵名，某替你來背！這便領兵去做了那上黨太守！
日後史書若有垢言，讓他皆罵我高覽是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無信之徒！」
」
一隻要弟兄們有口飯吃，我便認了！」
此言一出，擲地有聲。
張郃閉目，眉心深鎖，心中思慮萬千。
————此諾若真，便是萬丈深淵中的一道生路。
若為假————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值得一搏。
他胸中最後一絲對舊主故土的矜持，終究被現實擊得粉碎。
再睜眼時，他目光已變，唯余森冷。
張鄰拾起地上貂蟬那副冊圖，推至高覽面前。
「說的好。高兄既有如此膽色————」
張郃自簽筒抽出那一枚蒙塵帥令，重重拍在案上。
「來人請劉使君的使者，上堂！」
「去回她話！這碗斷頭飯，我們兄弟，吃了！哪怕上黨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我等也得去撞上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