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鬼箭鳴鼓,怒火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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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7章 鬼箭鳴鼓,怒火燒原

  待最後一騎敗卒,隱入陣後。

  倏忽。

  蹄聲大作。

  西方曠野之上,一面殘破的張字大纛斜刺里撞出。

  塵土飛揚。

  一騎沖在最前,髮髻披散,甲葉僅餘半邊,胯下戰馬連噴響鼻,顯然已奔至脫力。

  正是張郃,張儁義。

  他勒住韁繩,並未向主將顏良見禮。

  一雙赤紅的眼,越過中軍層層甲士槍戟,死死咬住後陣盡頭那個即將消逝的背影。

  數百步外,萬軍叢中。

  那個本是混在最後、滿身黑灰的傷卒小校,就在此刻回首。

  不慌,不忙。

  他在馬上側身,遙遙對著疾馳而來的追兵。

  緩緩豎起一根食指,壓在唇上。

  噤聲。

  那一瞬,張郃眼前一黑。

  楚夜!

  怒氣已將內臟焚毀。

  這當真,當真是欺到了頭頂,辱了全家的絕戶計!

  張郃喉嚨中兩道聲線撕裂,已經沙啞得聽不出人樣。

  「顏良——!!」

  「截住!!給我殺!」

  「全是假貨!那裡面他娘的是!——是劉大耳朵!!」

  「快給我扣下來!!」

  戰場風大,周遭馬蹄雜亂。

  顏良立馬二百步外,側耳只聽個模糊。

  「殺————假————放————」

  顏良眉頭一皺。

  只見到那個昔日河北數得上名號的名將張偶乂,此時正披頭散髮,滿臉血泥,喊打喊殺,這還哪還有半點袁家大將?

  更欺人者。

  他身後那三千騎兵,不停步,不下馬。

  反倒是將長槍平端,也不管面前是誰的大旗,直楞楞地便往自家本陣上衝來。

  「反了不成?!」

  莫非是顏良虎目圓睜。

  欲行不軌?

  亦或是————

  當真要殺人滅口?

  還是說,是要借著由頭,當面衝擊主將,譁變中軍?

  莫非是欺本將這「河北第一將」,手中這口大刀不利否?!!

  「今日之事,但憑眼見。

  顏良眸光驟寒,冷哼一聲。

  他一抖手中韁繩,長刀橫指向天,心中斷定:這廝不僅瘋了,更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信誰?呵。」

  一我顏良便信,誰能對我有利!」

  顏良當即斷喝出聲:「張儁乂,我看你還是瘋了個乾淨。」

  「大營燒了,外甥高幹的命也沒了,現如今還想當著本大將的面,屠戮袍澤以滅口?!」

  張郃哪裡還聽得進半句,眼中赤紅,只有那快要逃脫龍潭的青衫。

  也不理顏文兩將,雙股重夾馬腹,帶著殘騎便要硬沖。

  「蠢豬,二匹蠢豬!什麼傷員,那是劉大耳!」

  「放箭!給我當場射死這群賊寇!!」

  「不聽令的————滾開!」

  幾聲嘶吼被亂蹄聲淹沒。

  傳入嚴顏兩將耳中,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射死誰?

  是殺了這群口口聲聲「顏將軍救命」的傷兵,還是殺了他們這兩路同袍?

  還有。

  你張家口口聲聲要殺「賊軍」。

  那一群,丟盔棄甲的喪家犬,連刀槍都倒拖著。

  手裡一無兵器甲冑,二無反抗之狀,三無結陣攻勢。

  反倒是你張郃,領頭上千鐵騎滿面漆黑,一臉殺人模樣沖陣而來。

  倒更像是趁夜發了不臣之心。


  來嘩我顏某人的大營主陣!

  還敢倒打一耙?

  看著張郃如瘋狗般持劍沖陣,顏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再讓這瘋子沖兩步,老子的臉面往哪擱?

  顏良臉上殺機畢現:「真當本將是泥捏的不成!」

  「弓弩手——預備!!」

  「誰再敢沖陣一步,格殺勿論!!」

  崩!崩!崩!

  弦響如裂帛。

  數千隻白羽鵰翎,連綿如雨,狠狠扎向那幾里外的三千孤軍。

  不是禦敵,而是阻攔。

  哚哚哚!

  這番箭雨並不致命,僅是警告,卻已封死前路。

  戰馬悲鳴,人立而起。

  張郃狼狽揮劍,撥打鵰翎,眼睜睜看著。

  看著顏良滿臉的不屑與防備。

  更看著那兩萬自家兄弟閃出的大道,那護送劉備離去的一幕荒誕。

  親痛!仇快!莫過於此!

  「!!!」

  張郃在箭雨中僵直不動。

  百步外,那個身影似有所感。

  楚夜駐馬密林邊,緩緩轉身。

  隔著數萬精兵,他似乎衝著這頭,遙遙舉劍。

  輕描淡寫,虛虛一敬。

  一承蒙張將軍讓路,這人頭之禮,謝過了。

  「噗——!」

  一口黑紅淤血,再按奈不住,狂噴而出,染紅戰袍。

  張郃面如金紙,也不避箭,任由流矢射落頭頂紅纓。

  他死死抓著鞍橋及亂發。

  仰天從胸腔里榨出一聲悽厲的嘶吼:「楚夜—!!」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風卷長草,雙陣對圓,殺氣凝霜。

  兩萬之眾,已拉滿強弓。

  三千敗軍,亦只待那時一聲令下。

  顏良正欲開口怒叱張郃退去。

  便在此時,忽聽得一聲崩弦之音。

  東面幽暗密林之中,弓弦未必驚鳥,利箭已然度空。

  這一箭,不取人性命,不射坐騎。

  卻是如長了眼睛的追魂釘,越過數百步虛空,狠狠釘入顏良車駕之畔那名掌管中軍發令大纛的掌旗官眉心!

  「噗!」

  利刃透骨。

  掌旗官連慘叫都未及發出,身形仰天便倒。

  他手上一松,那杆高聳入雲、代表兩萬河北精銳軍魂的「顏」字將旗,當著數萬人的面,轟然傾斜,歪向半空。

  將旗之下,戰馬長嘶,登時大亂。

  倒了!

  帥旗倒了!

  將旗下,親衛驚呼,戰馬長嘶,頓時亂作一團。

  「保重主公!!有刺客!!」

  中軍一片慌亂,甚至數百刀斧手本能地調轉刀口,寒光閃閃,直至正前方最可疑的那個敵人—張郃!

  這一幕落入張郃眼中。

  他不是要打。

  他是懵了。

  「顏良死了?他被人射死了?!」

  這個荒謬的念頭只是一閃,緊隨而至的便是徹骨的冰寒。

  對面亮刀了!中軍亂了!

  這分明是帥死軍亂,要拿自己這三千殘部來殉葬背鍋啊!

  「將軍!他們要圍上來了!」

  身邊親衛已經嚇破了膽,悽厲喊叫:「沖不出去就是個死啊!」

  張郃回頭,看著身後這三千雙絕望而恐懼的眼睛,一口鋼牙幾乎咬碎,滿嘴血腥。

  哪裡還有得選?

  解釋?大都倒了,誰還聽你解釋?

  等死?就是被踏成肉泥!

  唯有一路—死中求生。


  「哈哈————好!好!顏良匹夫你自己找死————」

  張郃笑得悽厲,一把扯掉頭頂殘盔,鬚髮皆張。

  「————那就拉上老子一起上路!!」

  「弟兄們!前方是死路!後退也是個死!」

  「——跟我破陣!!先斬令官!鑿穿他們!!」

  三千哀兵,如被逼至絕境的瘋虎,在絕望的咆哮聲中,不得不悍然發動了逆襲。

  另一頭。

  顏良被身邊倒下的帥旗帶得戰馬一驚,好容易在文丑攙扶下才堪堪穩住。

  「混帳!誰射的————」

  他還在驚疑不定,沒把這事兒往張鄰身上扣得太死。

  但下一刻。

  地面震動,蹄聲如雷。

  顏良猛一抬頭。

  眼中所見,卻是一群赤目惡狼。

  那三千殘兵,竟是不呼投降、不舉義旗,反而是紅著眼、舉著刀,迎著自己的中軍大纛,發起了決死衝鋒。

  那一刻,顏良腦中疑雲盡作飛灰。

  只剩下被人當頭扇了一個耳光的羞怒。

  好大的膽子!

  這就是兵變!!

  「張儁乂——爾怎敢襲殺本帥!!」

  顏良虎目圓睜,最後一絲袍澤情分,也被這滔天怒火燃成了灰燼。

  掌中那口七十八斤鑌鐵大刀,猛劈風雪,聲若炸雷:

  」

  反了!反了!」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既要造反,便給我——死來!!」

  顏良虎軀立於馬上,單臂平端:「弩手!箭來!」

  「給某封死前方!無論人鬼——一個不留!!」

  「射殺!!」

  崩萬弦驚崩!

  箭如飛蝗淒雨,黑雲一般壓向來敵。

  那一瞬。

  同室操戈之局,終成鐵水澆築,再無一分迴旋。

  殺聲滿荒野,紅血染黃沙。

  顏張兩軍已經絞殺一處,殺了個天昏地暗。

  殺聲震天,自不消提。

  而誰人也未曾顧上。

  早先那支「慌亂闖陣」、借道而過的千名先鋒「殘旅」,此刻早已脫離亂局,乾乾淨淨。

  數里外,密林山道。

  一騎勒令,回身駐馬。

  來人單手搭棚,遙望曠野深處那一團自己人殺自己人的亂戰血光。

  他的眼中,殊無半分波動。

  僅是看了一眼,一字吐出,極輕極淡。

  「走。」

  馬鞭只是隨意朝前一指。

  身後那千餘名如狼似虎的精銳健卒,裹挾著那幾個瑟瑟縮縮的降將,聞令噤聲。

  人人壓低馬身,悄無聲息。

  不過頃刻之間,這支在亂軍中攪動風雲的幕後孤軍,便於無聲無息中,徹底遁入了茫茫大山深處。

  事了拂衣去。

  深藏,身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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