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睜眼關公,裴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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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恥後,殘宋南渡,金兵鐵蹄肆虐中原。

  汴梁城雖被金軍攻破,但開封軍民抗敵情緒高昂,他們立即將前一天來議和的金使殺掉。第二天,有30萬人領取器甲抵抗金兵,當金兵欲縱火屠城時,居民百姓欲行巷戰者「其來如雲」,金軍在城牆上慌忙修築防禦工事,以防開封居民將其趕下城去。

  同時,瓦舍勾欄的絲竹卻未絕響。

  「慶雲班」,曾是梨木戲樓響噹噹的班子,班主裴膽,人稱「睜眼關公」,一桿偃月刀舞得水潑不進,唱腔更是穿雲裂帛,尤以忠義戲為絕。金人占城,強令梨園子弟為宴飲助興。裴膽忍辱俯首,帶著殘存的十幾個徒弟,在昔日繁華,如今蕭索的梨木戲樓勉強開鑼。

  台上,裴膽描紅臉,披綠袍,唱的是金兵將領點的《單刀會》。鑼鼓點敲得震天響,卻掩不住台下金將阿魯罕摟著搶來的宋女狎笑的刺耳聲。

  裴膽雙目微闔,白髯飄拂,雖年事已高,但唱腔依舊高亢:

  「大江東去浪千疊,引著這數十人駕著這小舟一葉.......」

  台下徒弟們,武生扮相的少年阿蠻攥緊了拳頭,花旦柳鶯兒強忍淚水描著眉眼。他們知道,師父的「單刀赴會」是假,忍辱負重是真。戲箱最底層,壓著幾件磨尖的勾槍槍頭,幾把淬了毒的柳葉飛刀,還有一小包秘藏的硝石火藥——那是拆了煙火戲的「地老鼠」攢下的。

  裴膽借著走位,袍袖一拂,將一個折成方勝的紙條悄無聲息地塞進捧茶小廝手中。小廝是城外農民義軍的眼線。紙條上非字非畫,只幾個古怪的戲班暗符:三通鼓響(三日後),夜叉探海(水路),虎跳澗(金兵糧船泊處)。

  .......

  第一次演出之後,慶雲班成了金營的「常客」,但也被金兵限制了活動自由,不讓他們和外人接觸。

  裴膽利用巡演之便,將金兵布防,將領性情,糧草囤點,用戲班子獨有的暗語(曲牌名、行當名、身段術語)編進唱詞,融入身段,傳給接頭人。柳鶯兒一曲《鵲踏枝》,眼波流轉間,城西新駐騎兵的數目已隨水袖甩出;阿蠻一個「鷂子翻身」,落地位置暗示了巡哨換崗的間隙。

  一次,為探查金兵新到的一批攻城器械藏匿處,裴膽主動請纓,借著排演新戲《五雷轟天闕》的緣由,宴邀金人夜飲。那夜,他套出了情報,弄清了裡面堆滿的「梢砲」(簡易投石機)部件,情報連夜送出。

  開封城內的百姓義軍得訊,奇襲得手,焚毀梢砲,斃傷金兵數十,金將阿魯罕暴怒,想起前夜醉酒,於是將罪魁禍首鎖定在了慶雲班。他目光陰鷙地掃過慶雲班眾人,最終停在裴膽臉上:「裴班主,唱得好戲!今日換出《破陣樂》,給陣亡的勇士招招魂!」

  這是殺機!《破陣樂》乃軍陣之曲,梨園人唱此,形同褻瀆,更需整班披掛「舞陣」。阿魯罕是要逼他們露出破綻,或直接借「舞陣不恭」殺人!

  鑼鼓再響,非喜慶,而是催命。裴膽深吸一口氣,描金畫彩的臉上無悲無喜。他低喝:「開箱!扮上!」徒弟們默默取出珍藏的戲服,兵器——那是他們曾經在台上演繹忠烈的行頭。裴膽親手為阿蠻紮上武生大靠,低語:「鶯兒的飛刀,藏在水袖裡。阿蠻,你的『花槍』,今日要見真血。」

  戲台上,沒有兵卒配戲,只有十幾個伶人。裴膽居中,持關刀,唱腔悲愴蒼涼:

  「旌旗卷,日色昏,鼙鼓聲咽陣雲屯!」

  隨著唱詞,身段不再是花架子。阿蠻一桿銀槍「白蛇吐信」,直刺台前監看的金兵百夫長咽喉!

  快!准!狠!

  那金兵喉頭血箭飆射,轟然倒地。

  與此同時,柳鶯兒水袖翻飛如蝶,袖中寒光點點,數枚毒飛刀精準射入兩側金兵眼窩,慘嚎聲起。

  「反了!殺光!」阿魯罕拔刀怒吼,金兵如潮水湧上戲台。

  慶雲班眾人,以戲台為最後的戰場。裴膽一柄關刀,褶皺的臉龐充滿了笑意「今日便讓你們看看何為睜眼關公。」

  角牴戲(辛),樂舞扮演,關公上身。

  他舞得如同當年台上演的那位漢壽亭侯,刀光過處,殘肢斷臂紛飛。

  阿蠻銀槍如龍,專挑甲冑縫隙。柳鶯兒身法靈動,毒鏢頻發。其餘伶人,或持雙股劍,或揮鋼鞭,將平日的武戲功夫盡數化作索命殺招。

  血,染紅了戲台上的絨氈,濺污了描金繪彩的柱子,不斷有人倒下。拉二胡的琴師被長矛捅穿,唱老生的師傅被亂刀分屍......裴膽一刀劈開一名金兵的頭顱,自己後背也被劃開深可見骨的血槽。


  阿魯罕看出裴膽是核心,獰笑著搭起強弓,一箭射穿裴膽持刀的右臂,關刀「噹啷」墜地。

  眾伶人驚呼:「班主!」

  裴膽踉蹌一步,左手捂住傷口,鮮血從指縫湧出。他環視僅存的幾個渾身浴血的徒弟,又看向台下驚怒交加的阿魯罕,臉上竟露出一絲奇異的,近乎登台亮相的微笑。

  他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扯開早已浸透火油的戲袍內襯,露出綁在胸腹間密密麻麻的硝石火藥筒,同時,他朝阿蠻嘶吼:「火摺子!《火燒連營》!」

  阿蠻瞬間領悟,那是他們排演過無數次的火戲橋段。他猛地擲出藏在懷中的火摺子,精準地投向師父腳下潑灑過燈油的地面。

  阿魯罕瞳孔驟縮:「快退——!」

  遲了!

  裴膽張開雙臂,如同在台上最後一次謝幕,他引吭長嘯,唱的不是金曲,而是他一生最得意的《玄宗夢遊廣寒殿》選段,蒼涼悲壯之聲響徹焚毀前的擷芳樓:

  「安史之亂呀,貴妃死於高力士.......」

  「士」字未落,火星已燎燃火油!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耀眼的火光瞬間吞噬了戲台中央,烈焰如同憤怒的紅蓮,狂暴地綻放,熾熱的氣浪裹挾著燃燒的木屑,破碎的衣甲,滾燙的血肉,猛烈地沖向四周。衝上來的金兵被瞬間捲入火海,發出悽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座梨木樓劇烈搖晃,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阿魯罕被氣浪狠狠掀飛,重重砸在台下,鬚髮燒焦,滿臉血污,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化作巨大火炬的戲台。

  烈火熊熊,濃煙滾滾,隱約可見那「關公」的身影在烈焰中挺立了一瞬,隨即被徹底吞沒。一同焚盡的,還有那杆卷刃的偃月刀,染血的花槍,碎裂的雲板。

  但阿魯罕臨死前,貌似隱隱約約聽見了他們在念叨「角牴戲,金蟬脫殼。」

  這句話什麼意思,他到死都不知道。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焦黑的斷壁殘垣間,唯有一面殘破的,燒去大半的素色「守舊」(戲曲背景幕布),被一根焦木斜斜挑起,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殘布上,墨汁暈染的「位卑未敢忘憂國」七個大字,雖被煙火熏燎,卻在廢墟中顯得格外刺目,如同一面血染的旌旗。

  自此,汴梁坊間流傳一句:「寧聽慶雲一聲吼,不看金賊萬戶侯。」

  焚毀的梨木樓廢墟成了金兵繞行的禁忌之地。

  1127年,冬天。

  宗澤收復了開封,他上任後,立即著手整頓社會秩序,穩定市場物價,疏浚河道,恢復交通。經過努力,在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宗澤就把開封這個經過金兵洗劫,殘破不堪的城市,整頓成為抗金前線的堅強堡壘。

  1128年,一月。

  開封一條街道上。

  一個老翁和一個瞎眼老道士並排走著。

  「老裴,你又想收一個徒弟了?收什麼樣的?」

  「和我一樣性格的吧,人活著總得有一點堅持。」

  「若是因此一去不復返呢?」

  「那就一去不復返!」

  「我覺得你很快又能收到新的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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