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武則天訓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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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朝,皇城,魏王走過來看來俊臣。

  「魏王,」來俊臣拱了拱手:「屬下辦事不利……」

  「沒什麼。陛下不想殺陳子昂而已!」魏王武承嗣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來中丞,你還好嗎?本王不是說耳朵。」

  來俊臣看著他:「魏王想問什麼?」

  武承嗣笑了:「沒什麼。就是關心一下。你被割了耳朵,本王怕你想不開,其實沒有什麼。陳子昂這個人,不好惹。下次我們沒有十足的證據,不要動他!畢竟,陛下還要用他守邊疆!」

  來俊臣看著魏王武承嗣,看著他那雙笑盈盈的眼睛,似笑非笑。他忽然明白了,武承嗣這樣的人,不是來關心他的,是來試探他的。

  魏王試探他還有沒有用。有用,就留著。沒用,就扔了,這種人是不會在乎他的死活。對於武家人來說,他就是一條狗。

  來俊臣忽然想起那些被他告倒的人,那些人也是這樣,有用的時候,被武周朝廷捧在手心。沒用的時候,被踩在腳下,殺掉。

  「魏王,」來俊臣說,「下官很好,不勞魏王掛心。這點挫折,下官還承受得住……」

  來俊臣感覺魏王的問候很虛情假意,轉過身,走了。

  武承嗣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來俊臣沒有回來府,他去了麗景門,推事院還在,大堂還在,他發明的那些刑具還在。但一切都變了。他坐在高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大堂。以前這裡總是擠滿了人。來找他告密的,被誣陷的,求饒的,哭喊的,來巴結他的。現在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冷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得案牘上的紙嘩啦嘩啦響。

  只有侯思止從外面走進來,臉色很不好:「中丞,又出事了。」

  來俊臣看著他:「什麼事?」

  侯思止說:「王弘義他跑了。」

  來俊臣愣了一下:「什麼叫跑了?」

  侯思止點了點頭:「今天早上,他家裡人去報案,說他一夜沒回來。下官派人去找,找遍了洛陽城,沒找到他。有人說,看見他昨天夜裡出了城,往南去了,他跑了。」

  來俊臣沉默了一會兒。王弘義,他的左膀右臂。那個在推事院裡替他審了無數案子的人。他跑了,跑到哪裡去了?不是被人抓走的,是自己跑的。他知道我來俊臣要倒了?他不想陪葬?樹倒猢猻散?他的大樹還沒倒呢!我來俊臣背後可以是魏王,是陛下!

  「這種忘恩負義的小人,跑了就跑了吧!」來俊臣忽然笑了,那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的笑:「鼠目寸光!別落在我手裡!」

  「跑了好。」來俊臣說,「這種人,走了好,不然遲早耽誤我們的事兒!」

  侯思止看著他:「中丞,現在咱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你說怎麼辦?」來俊臣站起來,走到窗前。

  「等,我們什麼也不做,我們去麗春院。」來俊臣說,「我們風流快活,過舒服日子!等陛下召見,她還會需要我們的。」

  侯思止不懂:「等陛下召見?陛下還會召見我們嗎?」

  來俊臣沒有回答,他抬頭望著那輪月亮,天空的月亮很圓,慘白的白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在他那沒有耳朵的黑洞上,語氣肯定:「陛下還需要我們!」

  三天後,武則天是在皇城的偏殿召見來俊臣。

  這一次,不是在大殿上,是在偏殿裡。

  喜極而泣的來俊臣匆忙進宮,跪在地上,低著頭。

  年老的武則天坐在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正在看。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來俊臣跪了很久,硬實的地面,他的膝蓋都生疼了。但他不敢動。

  上官婉兒站立在武則天旁邊,一言不發,無視來俊臣。

  終於,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武則天放下書,撇了他一眼:「來俊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來俊臣想了想:「很多年了。」

  武則天點了點頭:「想起來了,你替朕做了很多事,還算辦得穩妥。」

  來俊臣低著頭:「臣不敢居功。」

  武則天笑了:「你不敢居功?你是有功。朕記得。你替朕殺了很多人。李唐宗室那些人,都是朕不想看見的人。你替朕辦了。朕很滿意。還要一個人,你要替朕處理了!」


  來俊臣叩頭:「臣謝陛下知遇之隆恩。儘管吩咐!」

  武則天看著他,看了很久:「可是來俊臣,你知道朕為什麼用你嗎?」

  來俊臣搖了搖頭。

  武則天說:「因為你能替朕殺人。朕不想殺的人,你替朕殺。朕不想得罪的人,你替朕得罪。你是朕的刀。刀子不需要有腦子。刀只需要聽話,但是刀子要足夠的鋒利!」

  來俊臣低著頭,不敢說話。

  武則天繼續說:「可是來俊臣,你最近很不聽話了。你告狄仁傑,告陳子昂,告了一個又一個。朕讓你查,你就查。查不出來,你就編。編不出來,你就造,你以為這些朕不知道?」

  來俊臣的身體僵住了,他跪在那裡,渾身發抖,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陛下,臣都是為了武周的天下。」

  武則天抬起手,訓斥他:「朕什麼都知道,朕不說你的過失,不是因為朕不知道。是因為朕還需要你。需要你替朕殺人。可是來俊臣,你現在還能殺人嗎?你還有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氣嗎?」

  來俊臣抬起頭,看著武則天,他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武則天看著他那個黑黑的、沒有耳朵的洞,訓斥了很久。

  「陳子昂割了你的耳朵,你都沒敢還手,你怕他?你怕一個被關在大牢里的人?朕的刀,如果生鏽了,就不能用了。」

  來俊臣跪在那裡,渾身發抖:「陛下,臣——」

  武則天沒有看他,她再次拿起那捲書,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你回去吧。」武則天說,「這半個月,你好好養傷。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刀子應該是鋒利的,你還有用。」

  來俊臣跪在那裡,站不起來,他只是跪在那裡,像一尊石像,過了很久,他聽見武則天又說了一句:「還愣著幹什麼,去吧。」

  來俊臣終於站起來,轉過身,走出偏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陛下。」

  武則天沒有抬頭:「你還有什麼事?說。」

  來俊臣說:「臣以後還能替陛下殺人嗎?」

  武則天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來俊臣,看著他那張蒼白的、恐懼的、帶著懇求的臉。

  「來俊臣,」武則天說,「你先把傷養好,養好了再說,有一件事,你和太平公主一起去辦。」

  來俊臣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日漸衰老的武則天坐在那裡,望著來俊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

  最近武則天總是想起她很多年前還是才人的時候,跪在先帝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問她:「你以後想做什麼?」她說:「臣妾想一輩子侍奉陛下。」當時她覺得,這把龍椅上的人,就是她要的男人,無論這個人是誰,她天生愛慕強者。

  武則天現在知道,這把權力的椅子,太冷血了。她拿起那捲書,繼續看。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看書太累了,上官婉兒扶著她走回榻上,坐下,吹滅了燈,侍奉她睡了,一個人睡了,最近她連薛懷義都懶得召見了。

  來俊臣走出皇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帶著幾個隨從,騎在馬上,穿過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過那些已經打烊的店鋪。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冷風吹著,嗚嗚的,像是有喊冤的人在哭。來俊臣忽然想起陳子昂,想起那個人揪著他的衣領,刀起刀落。他摸了一下左耳的位置,還有。右耳的位置,只有一個洞,黑洞,那是陳子昂留給他的警告:陳子昂,這事兒沒完!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讓你的親人,讓你的朋友,付出代價!他這把刀,終究在這洛陽朝堂上,沒有大用,不能上戰場,但害人,殺人,綽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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