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狄仁傑入死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狄仁傑入獄的消息是喬知之帶來的。那天晚上,喬知之從後門進來,臉色白得像紙。他坐下,端起茶杯,手在抖。

  「子昂,你聽說了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陳子昂點了點頭。「聽說了。」

  喬知之放下茶杯,雙手捂著臉:「七個人。狄仁傑,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盧獻。還有一個,叫魏元忠。全被抓了。被來俊臣關到了麗景門的大牢里。」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來俊臣怎麼說?」

  喬知之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來俊臣說他們謀反。說他們勾結李唐宗室,圖謀復辟。陛下竟然准了。敕書都下來了!」

  陳子昂的心沉了一下,敕書下來了,武則天准了。她這麼快就准了。他想起狄仁傑說的那句話:「陛下什麼都知道。但她需要來俊臣。」現在他知道了。不是需要來俊臣,是需要那把刀。刀想砍誰,就砍誰。握刀的人,看著就行了。

  「伯玉,」喬知之的聲音在抖,「狄仁傑會死嗎?沒人能活著出麗景門。」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這一次狄仁傑會不會死。但他知道,從來俊臣手裡活著出來的人,很少。

  麗景門的大牢,在麗景門裡面,那是一排低矮的石頭房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鐵門。鐵門很厚,上面釘著銅釘,銅釘上鏽跡斑斑。門口站著兩個衛士,手裡拿著長矛,眼睛瞪得溜圓。陳子昂沒有進去。他只是站在遠處的巷口,望著那扇鐵門,望了很久。

  陳子昂他m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也許是想看看狄仁傑,也許是想看看來俊臣,也許只是想看看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叫麗景門。王弘義說,進了這個門,就沒有人能活著出來。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了。

  大牢里,狄仁傑坐在潮濕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牆。他的面前是一扇鐵門,鐵門上有一扇小窗,小窗的鐵柵欄上掛著幾根稻草。牢房裡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狄仁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他的旁邊坐著任令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他的另一邊坐著李游道,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再旁邊是袁智弘、崔神基、盧獻、魏元忠。七個人,都穿著囚衣,頭髮散著,臉上全是灰。

  沒有人說話。只有鐵鏈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

  鐵門開了。來俊臣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衛士。他穿著一身紫色的袍子,繫著金帶,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很標準,不濃不淡,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狄大人,」來俊臣說,「你受委屈了,我也是奉旨查案!」

  狄仁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安靜,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來中丞,」他說,「老夫不委屈。來中丞奉命查案,我等配合,是應該的。」

  來俊臣笑了。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標準的、恰到好處的笑,是另一種得意的笑。

  「狄大人,」他說,「陛下有敕書。你們七個人,涉嫌謀反。陛下讓下官審。審清楚了,該殺的人殺,該放的人放。」

  來俊臣從袖子裡取出一卷黃綾,展開,念了一遍。狄仁傑聽著,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念完了,來俊臣把敕書收起來,看著狄仁傑。

  「狄大人,你知道規矩。認了,可以減免族人死罪。不認,本官查清楚了,誅九族。」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的幾個兒子,他看著來俊臣,看著他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他那雙亮得像釘子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做法曹的時候,審過一個案子。

  那個案子的被告,是個老人,偷了鄰居的一隻羊。狄仁傑問那個老人,你為什麼偷羊?老人說,我孫子病了,想吃羊肉。他按律判老人打了十板子,他自己賠了老人鄰居一隻羊。老人走了,千恩萬謝。

  「來中丞,」狄仁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認。」

  來俊臣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狄仁傑會這麼痛快。他以為狄仁傑會爭辯,會喊冤,會像其他人一樣,哭著求他。可狄仁傑沒有。他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我認。」

  來俊臣看著他,看了很久:「狄大人,你說什麼?」

  狄仁傑說:「我說我認。大周朝革命,萬事維新,唐室的舊臣,甘願聽從誅殺。反叛是事實。」

  來俊臣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想到狄仁傑會這麼說。這不是認罪,這是諷刺。但他沒法反駁。因為狄仁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來俊臣自己說過的話。「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這是來俊臣在奏摺里寫的。現在狄仁傑把它念了出來,一字不差!

  「好,」來俊臣點了點頭,「好。狄大人是個聰明人。來人,拿紙筆來。」

  衛士拿來紙筆。狄仁傑接過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遞給來俊臣。來俊臣看了一眼,臉色變了。紙上寫的不是認罪書,是一首詩。詩曰:「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叛是實,無怨無尤。惟願陛下,聖壽無疆。」

  來俊臣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生氣,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人將了一軍之後的笑。「狄大人好文采。不過,我收下了。」他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子裡,轉過身,走了。

  鐵門關上了。狄仁傑坐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鐵門。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但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的感覺。

  任令暉湊過來:「狄公,你瘋了?你認罪了?」

  狄仁傑搖了搖頭:「沒有。」

  任令暉愣住了:「那你寫的什麼?」

  狄仁傑沒有回答。他只是閉上眼睛,靠在牆上。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他忽然想起陳子昂,想起他說:「你會回洛陽的。你會當宰相的。」他回來了,當了宰相。卻又進了麗景門的死牢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