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二章 狄仁傑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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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陳子昂來拜訪狄仁傑,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笑:「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的。」

  狄仁傑站起來,走到窗前,一輪明月當空。窗外,那兩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看著那些樹,看了很久。

  「伯玉,你知道來俊臣現在為什麼這麼肆無忌憚?」

  陳子昂搖了搖頭。

  「因為陛下需要他。」狄仁傑轉過身,看著陳子昂,「陛下需要一個能替她殺人的人。那些她不想親自殺的人,來俊臣替她殺。來俊臣是陛下的刀。刀不會自己殺人,是握刀的人殺人的。老夫想陛下還不至於想殺我吧!」

  陳子昂沉默著,確實如此!他想起武則天,想起她坐在御座上,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看不出表情。

  陳子昂想起武則天說來俊臣是忠臣。他想起她說「查,交給來俊臣查」。他忽然覺得,來俊臣不是一個人在殺人,是有人在後面撐著他,魏王武承嗣,甚至武則天。

  「有人撐著他,他就殺。那個人不撐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狄仁傑說。

  「可是,」陳子昂說,「來俊臣已經殺了太多人了。張虔勖,范雲仙,還有那些數不清的好人。他再殺下去,朝中就沒有人了。」

  狄仁傑看著他:「伯玉,你覺得陛下不知道嗎?」

  陳子昂愣了一下。

  狄仁傑說:「陛下什麼都知道。她知道來俊臣在殺人,知道他在誣告,知道他在羅織罪名。但她需要他。因為那些被殺的人,都是她不想看見的人。李唐宗室,殺。功臣宿將,殺。不聽話的大臣,殺。來俊臣替她殺了,她就不用自己動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是,」陳子昂說,「李嗣真不是李唐宗室,不是功臣宿將,只是一個寫詩的文官。他得罪了誰?」

  狄仁傑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得罪了來俊臣。來俊臣要殺他,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

  陳子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被戰象踩死的吐蕃士卒,戰死的大唐將士,他們是在戰場上死的。李嗣真不是在戰場上,他是在自己的家裡,在書房裡,在寫詩。他寫了一首詩,詩里有「花落誰人知」一句,來俊臣說那是在盼著大周的花落,是在盼著陛下死,然後他就被殺了!

  「狄公,你要有所準備!」陳子昂的聲音有些啞,「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嗎?」

  狄仁傑沉默了很久,他望著窗外那兩棵槐樹,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望著那些落在地上的霜。

  「現在還不是時候。」狄仁傑的聲音很輕,「來俊臣要殺人,誰也攔不住。陛下要讓他殺,誰也攔不住。」

  陳子昂站起來:「那你回洛陽做什麼?你在洛州當司馬,還能審案子,還能救百姓。你回來,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來俊臣殺人。」

  狄仁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紅紅的、閃著光的眼睛:「老夫回來,不是因為我能做什麼。是因為我不能不來。陛下叫我回來,老夫就得回來。我是臣子,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陳子昂站在那裡,攥著拳頭。手指掐進肉里,生疼。他想起喬小妹,想起陳光,想起康必謙。他們還在安西。他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還不能走。洛陽的事還沒完。來俊臣還在,武承嗣還在,那些告密的人還在。他走了,誰撐著?至少,他要保住狄仁傑再回安西。歷史已經改變了,有一些人又沒有改變,狄仁傑還能否保住,也要一步步看了。

  「狄公,」陳子昂說:「你小心。來俊臣不會放過你。他會找機會,再告你。陛下未必保你了。」

  狄仁傑笑了:「伯玉,你也是,要小心,我會記住你今天的話。」

  陳子昂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安靜的、像深水一樣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康必謙,想起那個老人坐在菩提樹下,抱著貝葉經,曬著太陽。想起他說:「好人還不夠。要成大事,還得把那一層窗戶紙捅破。」他知道狄仁傑沒有捅破這窗戶紙。

  「狄公,」他說,「我走了,多保重。」

  狄仁傑點了點頭:「去吧。你也保重。」

  陳子昂轉過身,走出書房,走出院子,走出大門。他騎上馬,往回走。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晨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裡是冷的。他騎著馬,慢慢地走,穿過那些剛剛開門的店鋪,穿過那些開始走動的人群。他忽然想起狄仁傑輕聲說的那句話:「李唐的舊臣,活著,就是罪。」

  陳子昂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句話,念了好幾遍。然後他搖了搖頭。活著不是罪。活著才是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陳子昂策馬加快腳步,往西國公府走去。身後,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把那片灰染成了金黃。洛陽城醒了。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

  這些天,洛陽城的天,不是下雨,就是陰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街上的人更少了,連那些賣糖葫蘆的小販都不見了蹤影。偶爾有一兩個行人,也是低著頭,匆匆地走,像是在躲什麼。

  陳子昂站在西國公府的院子裡,望著那棵槐樹。槐樹有的葉子黃了,風一吹落下來,落到地上。他看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片葉子。葉子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成粉末,從指縫間漏下去。他拍了拍手,轉過身,走回書房。

  書房裡攤著一份邸報。邸報上說,來俊臣又告了人。這次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人:狄仁傑、任令暉、李游道、袁智弘、崔神基、盧獻,還有幾個名字他沒記住。罪名是謀反。他拿起邸報,又看了一遍。狄仁傑三個字,印得清楚,墨跡新,像是剛印上去的。他看了一會兒,把邸報放下,走到窗前。窗外,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他忽然想起狄仁傑說過的話:「來俊臣不會放過我。」狄仁傑說對了。來俊臣最終沒有放過他!

  書六誠意奉獻《大唐從遠征突厥開始》,可樂小說獨家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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