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公主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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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轉過身,看著太平公主:「辯機和尚這個人,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邊。」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陳子昂,看著這個從天竺歸來的將軍,看著這個寫了「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的詩人。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和洛陽城裡那些人都不同。

  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光。

  詩人。

  將軍。

  「西國公,」她說,「你這個人,真的有意思。」

  陳子昂拱了拱手。

  「公主謬讚了。」

  太平公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本公主告訴你一件事。」

  陳子昂看著她。

  「武承嗣要動狄仁傑。」太平公主說,「來俊臣已經在暗中調查他謀反的證據了。」

  陳子昂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

  「公主為什麼要告訴我?狄仁傑目前對他們沒有威脅吧?一個洛州司馬而已。」

  太平公主笑了。

  「因為,」她說,「本公主也有我的念想。想來看你,告訴你。」

  她沒有解釋。只是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陳子昂一眼。

  「西國公。」

  「公主還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那個老僧,那個康必謙——他還在西域嗎?」

  陳子昂點了點頭。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會兒。

  「替我帶句話給他。」

  「公主請說。」

  太平公主望著窗外的雪,望著那一片白茫茫的天。

  「就說,洛陽也有一個人,在等他,他如果回洛陽,可以去白馬寺當主持。」

  說完,太平公主轉身走了。

  陳子昂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裡。

  雪還在下。

  紛紛揚揚的,像是要把整個洛陽都埋起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書房,拿起那封寫給康必謙的信。

  他看了一會兒,把信折起來,放進袖子裡。

  「管家。」他喊了一聲。

  管家陳伯跑過來。

  「備馬。去狄司馬府。」

  管家愣了一下。

  「國公,這雪……」

  陳子昂沒有理他,只是走進院子,站在那棵槐樹下。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緊抿的嘴角上。

  他望著太平公主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她最後的那句話。

  「洛陽也有一個人,在等。」

  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洛陽城,比西域的雪山,還要冷。

  正月十五,上元節。

  洛陽城徹夜不眠。

  從天津橋到定鼎門,十里長街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綠的、紫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個洛陽城照得如同白晝。街上擠滿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富人窮人,都擠在一起,看燈,看人,看熱鬧。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賣面具的,賣絹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和那些笑鬧聲、鑼鼓聲混成一片。

  太平公主沒有出門。

  她站在後園那座假山的亭子裡,望著遠處那一片燈火通明的街市。從這裡望過去,那些燈籠像一條發光的河,蜿蜒著,流淌著,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一絲煙火的氣息。


  她站了很久。

  女官走上假山,在她身後站定。

  「公主,西國公來了。」

  太平公主沒有回頭。

  「讓他到亭子裡來。」

  陳子昂跟著女官穿過月亮門,走進後園。

  園子裡也掛了燈。不多,疏疏落落的幾盞,幽幽地亮著,把那些梅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梅花開了滿樹,紅的白的粉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走上假山,走進亭子。

  太平公主站在亭子邊,背對著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月白色的錦袍上,照在她烏黑的髮髻上。她沒戴什麼首飾,只插著一支玉簪,簡單得不像一個公主。

  「公主。」陳子昂拱了拱手。

  太平公主轉過身。

  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玉。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陳子昂有些不自在。

  「西國公,」她忽然笑了,「你明天就要走了?」

  陳子昂點了點頭。

  「是。明日一早,啟程回安西。」

  太平公主沉默了一會兒。

  「母親知道嗎?」

  「陛下知道。臣已經當面辭行過了。」

  太平公主又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像是月光下的一縷煙。

  「你倒是走得乾脆。」

  陳子昂沒有說話。

  太平公主走到亭子邊,扶著欄杆,望著遠處那一片燈火。

  「陳子昂,」她叫他的名字,不叫「西國公」,「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太平公主看著他那張愣住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淡淡的、禮節性的笑,是另一種笑。很輕,很軟,像是小女孩終於說出了什麼憋了很久的話。

  「嚇著了?」她問。

  陳子昂慢慢回過神來。

  「公主,」他說,「臣——」

  太平公主抬起手,止住他。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完。」

  她走到亭子中間,在那張石凳上坐下。

  「我今年二十五了。嫁過一次人,死了。寡居兩年。我母親急著給我找下一個。武承嗣、武三思,還有那些武家的子弟,一個個排著隊等我挑。」

  她抬起頭,看著陳子昂。

  「可我一個都不想挑。」

  陳子昂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太平公主繼續說:

  「武承嗣想娶我,是想借我靠近我母親,好當他的太子。武三思也是。那些武家的子弟,一個個的,都想通過我往上爬。他們看上的不是我這個人,是我這張牌。」

  她頓了頓。

  「可你不一樣。」

  陳子昂看著她。

  「臣哪裡不一樣?」

  太平公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你不想往上爬。」她說,「你剛封了國公,轉身就要走。回安西,回那個苦寒的地方,回那片戈壁雪山。洛陽城裡這些人,搶破頭想留下的東西,你扔得比誰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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