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章 太平公主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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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洛陽前的那一夜,小雪又下起來了。

  西國公陳子昂站在書房的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雪落在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是給枯枝披上了一層白紗。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花化成了水,滲進袍子裡,涼絲絲的。

  管家陳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敲了敲門。

  「國公。」

  陳子昂沒有回頭。

  「說。」

  「太平公主府來人了。」

  陳子昂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太平公主?

  這個名字,他在同城的時候就聽說過。不是從公文里,是從那些從長安來的商人嘴裡。他們說,陛下最寵的就是這個女兒,要什麼給什麼,誰都惹不起。

  後來到了洛陽,聽得更多了。有人說她是陛下的眼睛,有人說她是陛下的耳朵,還有人說她是陛下最鋒利的刀,掌握梅花內衛。

  這個公主的年紀,比他還小,但是丈夫薛紹卻在女皇登基前就被賜死了,要重新選駙馬。據說選武承嗣,她不滿意,要自己選。

  這些事兒,沒有人敢公開說。

  說了,就會消失。

  「人呢?」陳子昂問。

  「在門口等著。公主的馬車,也停在巷口。」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

  「請她到正堂。我換件衣服就來。」

  太平公主沒有坐車進府。

  她從那輛鑲金嵌玉的馬車裡下來,踩著一個小內侍的背,輕輕落在雪地上。雪很軟,踩上去吱吱響,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二十五歲,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錦袍,不是那種張揚的紫色,而是月白色的,只在袖口和衣襟處繡著幾朵銀色的暗花。頭髮挽成高高的雲髻,只插著一支玉簪,簡單得不像一個公主。但那張臉,那雙眼,那周身的氣度,讓人一看就知道——

  這個人,不簡單。

  她站在西國公府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新匾。

  「西國公府。」她輕輕念了一遍,然後笑了,「字不錯。」

  門房的老僕弓著身子,把她引進院子。

  她穿過垂花門,走過青磚甬道,看見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她停下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簡簡單單的屋舍。

  「這府里,挺素淨。」她說。

  老僕陳伯賠著笑:「國公不愛張揚。」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正堂里,陳子昂已經等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袍,沒穿那身紫袍。頭上也沒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髮髻。站在那裡,不像個國公,倒像個隱居的讀書人。

  太平公主看見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西國公。」她微微頷首。

  陳子昂拱手行禮。

  「公主駕臨,蓬蓽生輝。」

  太平公主笑了。

  「西國公,你這府里連蓬蓽都沒有,哪來的輝?你家看起來很富有。」

  陳子昂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公主請。」

  兩人進了正堂,分賓主坐下。管家端上茶來。太平公主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眉頭微微一動。

  「這茶……」

  陳子昂說:「粗茶。比不得宮裡的貢品。」

  太平公主放下茶盞,看著他。

  「你昨天對薛懷義,也是這麼說的?」

  陳子昂沒有說話。

  太平公主笑了笑。

  「別緊張。我不是來問罪的。薛懷義那東西,我還看不上。」

  她頓了頓,眼睛盯著陳子昂。

  「本公主是來看你的。」

  陳子昂看著她。

  二十五歲,比他想像的年輕。但那雙眼睛,比他想的老。不是那種蒼老的老,是另一種老——像是見過太多事、太多人、太多生死之後的那種老。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武則天。

  那雙眼睛,和她母親一模一樣。

  「公主,」他說,「看完了?」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雪地里開出的花。

  「看完了。」她說,「你這個人,有意思。」

  陳子昂沒有說話。

  太平公主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槐樹。

  「這棵樹,是你種的?」

  「是。」

  「為什麼種槐?」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

  「槐樹,好活。」

  太平公主轉過身,看著他。

  「西國公,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

  陳子昂搖了搖頭。

  太平公主走回來,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聽說,你見了李旦。」

  陳子昂的心微微動了一下。但他臉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

  「是。」他說。

  「還見了狄仁傑。」

  「是。」

  太平公主看著他,那雙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剛從天竺回來,不去巴結武承嗣、武三思,反而去見這兩個人。為什麼?」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

  「公主,」他說,「李旦是皇嗣。狄仁傑是洛州司馬。臣見了他們,有什麼問題嗎?」

  太平公主笑了。

  「沒問題。」她說,「當然沒問題。但——」

  她頓了頓。

  「你知道武承嗣怎麼想嗎?」

  陳子昂沒有說話。

  太平公主說:「武承嗣想當太子。想得快發瘋。這個時候,誰見了李旦,誰就是他的敵人。」

  陳子昂看著她。

  「公主是來提醒我的?」

  太平公主搖了搖頭。

  「本公主是來問你的。」

  「問什麼?」

  太平公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站哪邊?」

  正堂里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雪,還在沙沙地下著。

  陳子昂看著太平公主,看著那張年輕又老成的臉,看著那雙和武則天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公主,」他說,「臣剛從西域回來。一萬三千里路,走了十有八月。臣見過最高的山,最冷的雪,最險的路。臣也見過二十三個國王,聽過二十三種語言,拜過二十三種佛。」

  他頓了頓。

  「走完這一趟,臣明白了一件事。」

  太平公主等著他說下去。

  「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站哪邊能解決的。」

  太平公主看著他。

  「什麼意思?」

  陳子昂說:「臣在居延海,認識了一個老人。他叫康必謙,當年還是玄奘法師的再傳弟子。他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等。等了五十六年,終於等到臣帶他去天竺,替他師父還了願。」

  他站起來,也走到窗前。

  「公主,您說,那個老人,他站哪邊?」

  太平公主沒有說話,思索著陳子昂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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