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濕彌羅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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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羊皮康必謙停下的次數越來越多。

  每停一次,他就要站很久,用那雙渾濁的老眼,透過風雪,望向那一片茫白。望完了,再走。走幾步,再停。

  陳子昂催馬上前,在他身邊勒住韁繩。

  「康老,還能走嗎?」

  康必謙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著前方,啞聲道:「從這兒望過去,那就是迦濕彌羅王城。」

  陳子昂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雪,只有風,只有那一片茫白。

  「玄奘法師在《大唐西域記》里寫,」康必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被風吹得斷斷續續,「迦濕彌羅國,周七千餘里,四境負山,都城西臨大河。宜谷稼,多花果。出龍種馬及鬱金香、火珠。」

  他頓了頓。

  「玄奘法師在此住過兩年。五百羅漢的結集遺蹟,他去瞻禮過;雪山下王護法的故事,他記下來過。他還在城西的一座佛寺里,見過一個唐朝來的沙彌。」

  陳子昂勒住戰馬,望著那一片蒼茫。

  「唐朝的沙彌?」

  「嗯。」康必謙說,「也姓康,是龜茲商賈之子。玄奘法師給他授了戒,又留了幾卷經。後來兵亂,斷了音信。我康必謙的新名字就是從這裡產生的想法。」

  他沒有再說下去。

  陳子昂也沒有追問。

  他不知道,那個姓康的沙彌是誰的師父。也知道,這「斷了音信」四個字後面,是多少年的等,多少年的念,多少年的夜半醒來,望著西方的天空,想著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他沒有問。

  只是說:「走吧。」

  隊伍繼續往前。

  翻過山口,是一道漫長的下坡。坡很陡,雪很滑,人和馬都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下蹭。有幾個士卒滑倒了,順著山坡滾下去,滾出幾十丈遠,埋在雪裡,半天爬不起來。後面的人去救,也滑倒,也滾下去。

  折騰了一個時辰,才全部下了坡。

  坡底是一片相對平緩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條結了冰的河,河的對岸,隱隱約約有一座城。

  那就是迦濕彌羅王城。

  陳子昂下令,就在這谷地里紮營。

  兩萬人開始忙碌起來。挖雪,立帳,埋鍋,餵馬。炊煙升起來,很快被風吹散,散成一片薄薄的霧,飄在營地上空。那霧也是白的,和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前方斥候來報。

  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斥候,從疏勒就跟著隊伍。他的眉毛鬍子都結了冰,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他單膝跪在陳子昂面前,喘著粗氣,說:

  「大將軍,城裡有動靜。」

  陳子昂蹲下身,和他平視。

  「說。」

  「迦濕彌羅王弟跋索迦被俘後,消息傳回去了。王城震動,主戰派與主和派吵了三天,差點在朝堂上打起來。老王病重,聽說已經起不來床了。太子懦弱,壓不住場面。現在城裡群龍無首,亂成一團。」

  陳子昂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

  斥候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屬下在城西蹲了半天,看見一件事。」

  「什麼事?」

  「城西有一座佛寺,寺里有個老僧。那老僧一天出來三次,站在寺門口,往北邊望。望一會兒,就回去。過一會兒,又出來,又望。末將數了,一天出來七回。」

  陳子昂沉默了一會兒。

  「他望什麼?」

  「屬下不知道。」斥候說,「但末將看他那眼神,不是在望敵情。是在望人。」

  陳子昂站起身,望向帳篷外那一片雪夜。

  雪還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細細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篩麵粉。

  遠處那座城,黑黢黢的一團,偶爾有幾點燈火,閃一閃,又滅了。

  魏大按刀走過來。

  「大將軍,末將願率五千精騎,趁雪夜突襲王城。雪夜攻城,他們肯定想不到。」

  陳子昂搖了搖頭。

  「不急。」


  魏大愣了一下。

  「大將軍,這是天賜良機啊!城裡亂成一團,老王病重,太子懦弱,正是……」

  「正是送死的時候。」陳子昂打斷他,「雪夜攻城,你怎麼攻?雲梯架在雪裡,一踩一個坑。箭射出去,風一吹,不知飛哪兒去了。馬蹄裹了布,也打滑。你帶著五千人,在黑燈瞎火里摸到城下,守軍只要往下扔幾根火把,就能把你們照得清清楚楚。」

  魏大低下頭,不說話了。

  陳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再說。」

  魏大走了。

  帳篷里只剩下陳子昂和康必謙。

  康必謙坐在角落裡,烤著火。火光照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他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陳子昂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康老。」

  康必謙抬起頭。

  「迦濕彌羅……你去過嗎?」

  康必謙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堆火,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看著火星子偶爾迸出來,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陳子昂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

  「沒有。」他說,聲音沙沙的,「我先前的師父在世時,常念及此。他晚年腿腳不便,總說:等我好了,一定要替玄奘法師再去一次迦濕彌羅,看看那五百羅漢的塔還在不在。」

  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雪。

  「他沒等到。」

  陳子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康必謙,看著那張皺紋縱橫的臉,看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老眼裡有火光在跳,跳著跳著,忽然濕了。

  他沒有再問。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邊,掀開帘子,望著外面無邊的雪夜。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帳篷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明早,」他說,「我陪你去。」

  次日上午,雪勢稍霽。

  不是停了,是小了些。風也小了,不再像刀子一樣刮,只是輕輕地吹,把雪花吹得斜斜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畫著無數道斜線。

  陳子昂帶著康必謙和二十名親衛,輕騎下山,直奔迦濕彌羅王城西門。

  二十個人,二十匹馬,在雪地里走得很慢。馬蹄踏進雪裡,沒到膝蓋,每一步都要用力<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走了半個時辰,才走到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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