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佛與人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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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僧侶搖了搖頭。

  「將軍來了,塔就在。」他說,「這是師父說的。」

  他轉身走回經架旁,繼續整理那些焦邊的貝葉。他把一片一片的貝葉撿起來,用袖子擦乾淨,然後按照順序,一片一片地放回經櫃裡。他的手很輕,很穩,像是在撫摸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陳子昂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康必謙拄杖立在他身後,也沉默著。塔外,夕陽正在沉落,把塔頂那尊歪斜的金輪染成一片金紅。那金紅從塔頂漏下來,漏進塔里,漏在那些散落的貝葉上,漏在那些忙碌的僧侶身上,漏在陳子昂的肩上。

  「康老。」陳子昂忽然開口。

  「在。」

  「《大唐西域記》里寫,健馱邏有雙身佛像,是如來化鬼子母說法相。」

  康必謙點頭:「塔東三百步,有伽藍名『法王寺』,寺中供奉此像。」

  「去看看。」陳子昂說。

  他們穿過暮色中的街巷,踏著尚未清掃乾淨的瓦礫,走到法王寺前。

  寺門半毀,兩扇門板一扇倒在地上,一扇歪斜著掛在門軸上。院牆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人高的殘垣,牆頭上還長著幾株枯草。但殿中的佛像安然無恙。

  那是兩尊並立的坐像。

  一大一小。大的是母親,小的是孩子。

  母親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揚,眼瞼半垂,目光落在膝前的孩子身上。孩子依偎在她膝前,一手撫著胸口,一手舉著一顆石榴。石榴是紅的,雖然是用石頭雕的,但紅得像是真的,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

  康必謙在像前跪下。

  「這是鬼子母。」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她本是個食人子的惡神,專吃別人的孩子。佛陀為了度她,把她最小的愛子藏起來。她遍尋不得,痛哭流涕,求佛陀還她孩子。佛陀問她:你失一子,尚且如此痛苦;你食千人子,其母之痛,你知否?」

  他頓了頓。

  「鬼子母大悟,皈依三寶,發願護佑小兒,不再食人子。從此,她成了兒童的保護神,家家供奉,戶戶禮拜。」

  他雙手合十,額頭觸地。

  「弟子幼時聽師父講此故事,不解其意。今日方知——殺人刀易舉,度人心難為。」

  陳子昂站在他身後,望著那雙身佛像。

  鬼子母的面容柔和,目光低垂,仿佛注視著膝前那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那孩子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嘴角也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他手裡的石榴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石榴籽,一顆一顆的,像無數小小的眼睛。

  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孤獨不是沒有人同行。

  而是走了很遠的路,卻發現路的盡頭不是征服,是理解。

  理解比征服更難。征服只需要刀,需要人,需要不怕死的心。

  理解需要什麼?需要放下刀,需要聽別人說話,需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他做不到。

  他只是一個大唐的將軍,一個帶兵打仗的人。他不知道怎麼理解,只知道怎麼打。但此刻,站在這雙身佛像前,他忽然想試試。

  他摘下將軍的頭盔,放在佛前。

  那頭盔是鐵的,漆黑漆黑,頂上還有一簇紅纓。紅纓已經髒了,變成暗紅色,像是幹了的血。他把頭盔放在地上,放在那兩尊佛像的腳下,然後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拜什麼。

  拜佛?拜鬼子母?拜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是想低下頭。

  康必謙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大將軍。」他說。

  陳子昂抬起頭。

  「嗯?」

  「那天在縛喝國,老漢問大將軍,知不知道佛和人有什麼區別。」

  陳子昂點了點頭。

  「老漢現在知道了一點。」康必謙說,「佛和人,就差這一低頭。」

  陳子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兩尊佛像,看著那永遠低垂的目光,看著那永遠微微上揚的嘴角。


  塔外,天已經黑了。

  但塔內還有光。那是長明燈的光,一盞一盞的,像無數小小的星星。燈光照在佛像上,照在康必謙臉上,照在陳子昂身上。

  陳子昂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什麼。

  只是一點。

  但這一點,已經夠了。

  繼續向前!

  天竺的冬天,來得很早。

  按中原的節氣,此時該是深秋。霜降剛過,草木黃落,正是行軍的好時候。但在這興都庫什山的深處,沒有節氣,沒有中原,只有雪。

  當陳子昂率領兩萬大軍翻越最後一道山口時,雪已經下了三天。

  天地間一片茫白,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哪裡是山。只有風在呼嘯,把雪粒吹成無數道斜飛的鞭子,抽在臉上,生疼。那疼不是刀割的疼,是凍的疼——凍到骨子裡,像是有人拿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

  士卒們的眉弓上結了冰凌,白白的一層,像是長出了白眉毛。甲縫裡也結了冰,走起路來嘩啦嘩啦響,像穿著一身冰做的衣裳。

  馬蹄踩進雪裡,沒到膝蓋,每拔一步都要用盡全力。那些從龜茲帶來的戰馬,本是耐寒的種,此刻也喘著粗氣,鼻孔里噴出的白霧瞬間結成霜,掛在嘴邊,像一把把白鬍子。

  陳子昂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差不多還是兩萬人,排成一條長龍,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看不見頭,也看不見尾。風雪中,那些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用墨在宣紙上點出的一個個小黑點。小黑點們在移動,很慢,很慢,但一直在動。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書,說螞蟻搬家時,也是這樣,一個接一個,排成一條線,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那時候他覺得螞蟻很蠢,明明那麼遠,非要搬家。現在他不覺得了。

  康必謙走在隊伍最前方。他的法幢杖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杖頭的銅環被凍住了,搖不響,只是悶悶地戳在雪裡,噗,噗,噗。他的羊皮襖早已濕透,凍成硬殼,像一件鐵甲披在身上。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偶爾停下,辨認一下山勢。

  他們繼續堅定走向前方,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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