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佛國天竺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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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邏祿闕啜的首級在安西四鎮示眾完畢,最終被石灰醃製,裝入木函,連同陳子昂措辭嚴謹的報捷文書,一併送往洛陽。

  陳子昂肅清西域內部刺芒的行動暫告段落,龜茲城內外呈現出一種戰亂後罕見的、帶著疲乏的平靜。屯田的軍民忙著秋收最後的作物,官倉里第一次有了雖不充盈卻實實在在屬於本地的糧秣積累;商隊往來漸頻,駝鈴重新在修復的驛道上叮噹作響;都護府頒布的各項政令,開始在四鎮大部分地方得到不算積極但至少表面上的遵從。

  然而,大將軍陳子昂眉間的川字紋並未因此舒展。

  大唐右武衛大將軍的冠冕賦予他權威,也壓給他更重的責任——他必須看得比「平靜」更遠。

  郭待封和李瓔忙於軍屯與民政的具體事務,王孝傑雖傷愈,卻被一紙調令召回洛陽任職,陳子昂身邊少了那位最銳利的戰將之眼,許多需要穿透表象的觀察,便只能更多地依賴他自己,以及那張由忠誠斥候校尉魏大、歸化胡商康必謙以及拂雲和拂月執掌的地方耳目構成的嚴密情報網絡,畢方司在背後秘密運轉,無數青鳥在西域潛伏了起來。

  深秋某日,一份來自疏勒,由一名常往來于于闐、疏勒乃至更西邊「勃律」的粟特老商人口述、經疏勒鎮將整理轉呈的密報,引起了陳子昂的注意。密報內容瑣碎,夾雜著大量商路見聞與市井流言,但其中有幾條信息,被陳子昂用硃筆單獨勾勒出來:

  「……近半年,自勃律方向,經『懸度』,也就是危險的山路而來的天竺僧侶與『醫方明』似有增多,多掛單于疏勒、于闐較大寺廟,亦有被當地豪族延請為座上賓者。彼等所攜非僅經卷藥囊,間或有精巧金工、異樣香藥,乃至所述星象曆法,亦與中原及西域舊傳略有不同……」

  「……疏勒城西新起一小寺,樣式古怪,不類禪院,亦非祆祠,內中供奉之神像螺髮捲髯,侍者稱乃『梵天』、『濕婆』之屬,香火頗盛,往拜者除胡商外,亦有本地好奇民眾……」

  「……于闐鎮將蘇海政之幼子,去歲罹患怪疾,本地醫者束手,後得一遊方天竺僧以『瑜伽』術及奇香醫治,竟得痊癒。蘇海政厚贈之,該僧現居於其府邸別院,據說蘇海政近來常與之密談,所議不詳……」

  「……勃律商賈私下言,吐蕃王庭近年與北天竺『戒日王』故地之某些邦國往來甚密,多有僧侶、工匠借道吐蕃往來於天竺與于闐、疏勒之間,吐蕃似不以為阻,反有護送之舉……」

  天竺,這個對於大多數洛陽朝臣而言,只是《大唐西域記》中一個遙遠佛國、朝貢名錄上一個偶爾出現名字的存在,此刻在陳子昂眼中,卻與吐蕃敗退後西域看似平復的局勢,隱隱勾連起來。

  陳子昂起身,走到那幅愈發詳盡的安西及周邊輿圖前,目光越過標識著吐蕃的廣袤高原,投向其南側那片用淡墨勾勒、標註著「北天竺諸國」的區域。吐蕃與天竺,山水相連。吐蕃崛起,其文化與宗教本就深受天竺影響。

  陳子昂知道,論欽陵敗退,噶爾家族失勢,吐蕃陷入內爭,無力大舉東顧。但若其與天竺某些勢力勾結,換一種方式,將天竺的影響——宗教的、文化的、乃至技術的——作為觸角,悄然滲入剛剛遭受重創、人心未定的安西呢?

  僧侶、醫師、工匠、香藥、異神崇拜……這些看似無害,甚至帶有「教化」、「慈濟」色彩的人員與事物,恰恰是最難防範的滲透。他們不持刀兵,卻能潛移默化地改變信仰、拉攏精英、傳播異說、乃至收集情報。蘇海政之子被治癒,便是一個極危險的信號——恩情,往往是比威逼更牢固的紐帶。而那些樣式古怪的寺廟、不同的星象曆法,則可能在底層民眾與知識層面,悄然鬆動大唐官制與儒家構建的文化認同。

  陳子昂背著手,在室內緩緩踱步。窗外,是龜茲秋日高遠湛藍的天空,幾縷薄雲如同掃過的痕跡。他仿佛看到,在那藍天之下,無形的暗流正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藉助僧袍與商隊,從雪山西側瀰漫過來,與安西土地上尚未消散的血腥氣、以及種種不甘與欲望混合,醞釀著另一種形式的、更為隱蔽也或許更為長遠的危機。

  「來人。」他沉聲喚道。

  親兵應聲而入。

  「速請李副都護與郭中郎將來此議事。另外,持我手令,去將府庫中那幾名曾隨商隊到過天竺邊緣、或通曉梵語及天竺風俗的胡商譯語者喚來,要最可靠、口風最緊的。」

  不多時,李瓔與郭待封匆匆趕到,見陳子昂面色沉凝,心知必有要事。隨後,兩名年長胡商也被引入,神色恭敬中帶著些許不安。

  陳子昂讓胡商詳述他們所知的、關於天竺北部諸國近況、其與吐蕃往來、以及天竺僧侶商人在西域活動的一切細節,尤其關注那些「醫方明」、「工巧明」以及新興的宗教動向。胡商所知雖零星,但拼湊起來,確實印證了疏勒密報中的一些信息,並補充了更多關於天竺商人帶來的新奇貨物,如更加透明的玻璃器、特殊的染料、號稱能提神的香料以及某些天竺「論師」在于闐貴族圈中小範圍講論「因明」的情況。

  胡商退下後,陳子昂將疏勒密報與自己剛才聽到的內容,簡略告知李、郭二人。

  郭待封聽完,濃眉一挑:「大將軍是疑心,吐蕃敗了,卻引了天竺的鬼來?這些和尚醫生,能有甚大用?大不了驅逐了事!」

  李瓔則想得更深一些:「若只是尋常僧侶商賈,自然無妨。然其若與吐蕃殘餘勢力、或與蘇海政這等心懷異志者勾連,借講經治病之名,行蠱惑人心、結交權貴、窺探虛實之事,則不可不防。尤其……他們似乎專挑于闐、疏勒這些地方。」

  陳子昂點頭:「郭將軍勇武,然此事非刀兵可速決。李副都護所慮,正是關鍵。天竺影響,向來以佛法為大宗,然今所見,似不止於此。其醫、工、乃至異神,皆可為其張目。吐蕃新敗,內爭方酣,未必有能力即刻復來。但若其策動天竺勢力,以軟刀子割肉,慢慢侵蝕安西,待其文化漸浸,人心附離,再圖他謀,則更為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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