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清除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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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瓔面露憂色:「大將軍明鑑。只是我軍新疲,亟需休養。若四處用兵,恐力有不逮,反傷元氣。且其中不少勢力,與本地豪族、胡商乃至普通百姓牽連甚廣,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郭待封則摩拳擦掌:「末將以為,當以雷霆手段,先剿滅最囂張者,如那『白狼』馬賊與葛邏祿闕啜,以儆效尤!至於蘇海政境內及龜茲本地那些暗流,可徐徐圖之。」

  陳子昂微微頷首:「郭將軍勇毅可嘉,李副都護顧慮周全。此事,確需剛柔並濟,分而治之,更要借力打力。」

  他踱步到一旁的石桌前,上麵攤開著一幅簡略的安西形勢圖。「首要之敵,乃是已公然亮出兵刃、威脅交通命脈者。『白狼』馬賊,盤踞綠洲,看似兇悍,實則無根之萍,耳目亦不會太廣。郭將軍,你精選三百熟悉地形的騎兵,再調兩百龜茲本地可靠嚮導與善於山地作戰的鎮兵,由你親自統領。不必強攻其巢穴,放出風聲,佯裝大隊人馬前往高昌方向巡邊。待其鬆懈或出劫時,以迅雷之勢圍殲,務求全殲頭目,俘獲其眾。對其脅從,可擇其罪輕者罰沒為屯田苦力,余者盡數驅散。此戰要快,要狠,打出我軍雖疲猶銳的聲勢。」

  郭待封精神一振:「末將領命!定將這伙禍害連根拔起!」

  「其次,葛邏祿闕啜。」陳子昂手指點向疏勒以南,「此人勾結外蕃,收納潰兵,野心已露。然其部族並非鐵板一塊。李副都護,你以安西都護府名義,行文斥責闕啜,責令其限期交出吐蕃潰兵,解散非法聚眾,並親自來龜茲請罪。語氣可嚴厲,但留有餘地。同時,秘密遣使,攜帶重禮,聯絡葛邏祿部中與闕啜素有舊怨、或較為親唐的其他首領,許以貿易之利、乃至將來可能的草場劃分,使其內部分化,牽制闕啜。若闕啜抗命……」他看向郭待封,「屆時,郭將軍剿匪歸來,可移師疏勒,匯合疏勒守軍,以討逆之名,進擊其部。戰役需有當地親我部族配合,戰後,其部眾、草場,可由這些部族『協助管理』。」

  李瓔恍然大悟:「此乃驅虎吞狼,又可安親我者之心!」

  「至于于闐蘇海政境內及龜茲本地的暗流,」陳子昂目光轉冷,「則需以『法』與『利』徐徐圖之。李副都護,你立即著手,以安西都護府名義,頒布《安西治安新例》。重點有三:一,嚴禁私蓄甲兵過制,所有民間武裝須向都護府報備人數、器械,領取憑信,無憑信者即為非法,可收繳嚴懲。二,重申商路安全,凡劫掠商旅者,無論何人,主犯斬首,從犯罰沒家產充公,鼓勵商民舉報,查實重賞。三,嚴查境內非法集會、勾結外藩,凡有可疑,鄰里連坐。」

  他頓了頓:「此令頒布後,蘇海政境內那些武裝聚落,便是首當其衝。他若執行不力,便是失職,我可問責。他若執行,則必與那些勢力衝突,削弱其自身根基。而我,則可派員『協助』其清點武裝,整飭治安。同時,在龜茲,對散播流言、暗中阻撓屯田政策者,不必直接抓捕,可尋其經濟上的錯漏,或以其家人、佃戶犯事為由,進行敲打,罰沒其部分田產,納入官田,分與守城有功的平民或表現積極的胡商。」

  郭待封疑惑:「大將軍,這是否……過於繁瑣?何不直接抓幾個為首的?」

  「治亂世,用重典,但治久亂初定之地,則需剛柔並濟,尤忌濫殺。」陳子昂沉聲道,「直接抓捕,易激變,且難服眾。以法令為繩,以利益為餌,剪除其爪牙,瓦解其根基,讓其自行暴露,或內部生亂。我們既要清除反唐勢力,也要儘可能減少動盪,爭取大多數。安西要的,不是一個殺光反對者的死地,而是一個能慢慢活過來、人心漸附的活地。」

  策略既定,行動迅速展開。

  郭待封率軍出擊,以精準的情報和迅猛的動作,不到半月便將「白狼」馬賊主力圍殲於其老巢之外,賊首授首,脅從星散。捷報傳回,安西軍威一振。

  李瓔的文書與密使分別出發。對葛邏祿闕啜的斥責令其暴跳如雷,卻又因內部掣肘而不敢立即妄動。

  陳子昂適時調撥一批繳獲的吐蕃絲綢、茶葉,賞賜給親唐的葛邏祿別部首領,更讓其眼紅心熱。

  《安西治安新例》在于闐和龜茲頒布,引起不小震動。蘇海政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開始清查境內武裝聚落,衝突難免,疲於應付。龜茲城內,幾個跳得最歡的豪強,很快因「匿報田產」、「縱仆傷人」、「私下販賣禁運鐵器」等罪名,被罰沒部分家產,聲勢大挫。而老老實實配合官府屯田、貿易的胡商與平民,則得到了減免部分賦稅、優先獲得官貸等實惠。

  清除行動如同一次精密的手術,既有郭待封這樣的「手術刀」直切毒瘤,也有李瓔執行的「藥石」內服外敷,調和氣血。過程不乏血腥與陰謀,也有妥協與交易。一些小的沙匪團伙被剿滅,幾個心懷異志的小部族頭人被「請」到龜茲「做客」後再也未能回去,個別試圖串聯的豪商被抄沒家產、舉家流放。

  更多的,則是無聲的消融與轉化。在嚴密的法令和實實在在的利益導向下,許多原本搖擺的勢力選擇了合作。通往疏勒、焉耆的商道重新變得安全,屯田的範圍穩步擴大,來自中原的貨品與西域的物產交易漸頻,市面開始有了活氣。

  當又一年秋風起時,葛邏祿闕啜在內外交困下,終於率親信數百騎試圖西逃投奔突騎施,被早有準備的郭待封與親唐葛邏祿部聯軍截擊於勃達嶺下,全軍覆沒。首級傳示安西各鎮。

  至此,安西四鎮境內,公開扯旗反唐的武裝勢力基本肅清,暗流雖未完全平息,卻已被納入可控的河道。都護府的政令,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較為順暢地抵達了四鎮的多數角落。

  陳子昂站在龜茲城頭,望著遠方收穫在即的田野和井然有序的市坊,臉上並無多少輕鬆。清除毒草,只是整飭園圃的第一步。土地仍然貧瘠,人心依舊複雜,西邊的大食、北邊的突厥、乃至內鬥不休的吐蕃,依然虎視眈眈。

  但至少,這片土地暫時安靜了下來,獲得了喘息與耕耘的寶貴時機。他手中那柄名為「權謀」與「治理」的犁鏵,已經破開了板結的血土,接下來的,是更需耐心與智慧的深耕與播種。

  安西的根,能否扎得更深,能否真正抵禦未來的風沙,取決於這看似平淡、實則暗涌不斷的日常經營之中。大將軍的使命,從退敵守土,悄然轉向了更為漫長也更為根本的固本培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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