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吐蕃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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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欽陵的中軍大帳內,氣氛降到了冰點。

  論欽陵握著剛剛由心腹冒死送來的、來自邏些的密報,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密報內容比流傳的傳言更加詳細和嚴峻,清晰地揭示了贊普的決心和噶爾家族在邏些遭遇的清算。

  「大論……」野利元等少數核心將領站在下首,臉色同樣難看,欲言又止。

  論欽陵緩緩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憤怒、不甘與深深疲憊的複雜神色。他一生征戰,為吐蕃開疆拓土,威震高原,卻從未想過,最致命的刀子,不是來自前方的敵人,而是來自背後,來自他效忠的王庭。

  「陳子昂……」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恨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好一招反間計!不動刀兵,僅憑流言與人心,便撬動了他看似固若金湯的權位根基。他算到了陳子昂會守城,算到了會有襲擾,甚至算到了可能的聯軍,卻唯獨沒算到,對方會用如此「文雅」卻致命的方式,直接攻擊他最脆弱的後方——政治信任。

  「大論,如今之計……」野利元硬著頭皮問。

  論欽陵沒有回答。他走到帳壁地圖前,看著龜茲那個點,又看看邏些的方向,心中陷入前所未有的掙扎與權衡。遵詔撤兵?那麼數月心血、無數傷亡付諸東流,噶爾家族將徹底失勢,他個人生死難料。抗命不遵?便是坐實了「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罪名,十萬大軍中,有多少還會死心塌地跟隨他?糧草不濟,軍心已亂,前有堅城,後有王命……進退皆險。

  帳外忽然傳來喧譁,隱約有士卒激動的叫喊和兵器碰撞聲。親兵慌張入內稟報:「大論,不好了!左營有幾個百夫長帶頭鬧事,要求發放拖欠的口糧,還……還說要見贊普特使,詢問撤軍事宜!」

  野利元臉色一變:「反了!末將這就去彈壓!」

  「慢。」論欽陵抬手制止,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混亂與掙扎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彈壓得住一時,彈壓不住全軍。」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之前更加冰冷,「贊普的詔書,恐怕已經在路上了。陳子昂定然也已知曉邏些之變。」

  他轉向眾將,一字一句道:「傳令下去,明日黎明,集結所有能戰之兵,不計代價,猛攻龜茲!目標不再是城牆缺口,而是四面同時發動總攻!告訴所有士卒,破龜茲,財帛女子任取,屠城三日!只有用龜茲的鮮血和財富,才能堵住邏些的嘴,才能重新凝聚軍心,才能為我們,殺出一條生路!」

  這是絕境中的瘋狂,是賭上一切的最後一搏。要麼用龜茲的徹底毀滅來證明自己的價值與力量,挽回頹勢;要麼,就在這城下,與龜茲,與自己的命運,一同燃燒殆盡。

  野利元等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悸,但也看到了那最後一絲野性的希望。他們齊齊躬身,嘶聲應道:「遵命!」

  當夜,儘管牲畜已不多,吐蕃大營殺牛宰羊,將所有存酒和最後的好糧食分發下去,做最後的戰前動員與犒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末日般的狂歡與肅殺交織的氣息。

  龜茲城頭,陳子昂望著遠處吐蕃大營反常的燈火通明與喧囂,聽著風中隱約傳來的、充滿暴戾情緒的呼號,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橫刀。

  「終於……要來了。」他低聲自語。

  反間計成功了,但也點燃了論欽陵這頭受傷雪獅最後的、最瘋狂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黎明,將迎來這場漫長圍城戰中,最血腥、也或許是最終章的序幕。

  龜茲城內外,兩個被逼到絕境的男人,和他們身後無數瀕臨崩潰的軍隊與民眾,都將在這場最後的暴風雨中,押上一切,賭上生死。

  吐蕃大軍的退潮,在龜茲城外留下了綿延數十里的狼藉——傾倒的營柵、焦黑的攻城器械殘骸、來不及掩埋的屍首、以及被刻意遺棄或毀壞的輜重。勝利的狂喜在龜茲城內持續了三天,隨後便被更加沉重和具體的問題取代:飢餓、傷痛、廢墟,以及瀰漫在空氣中、仿佛永遠無法散盡的死亡氣息。

  陳子昂沒有時間沉浸在勝利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親自監督了一場簡單卻莊重的祭奠。在城南那片被血浸透、屍骸剛剛清理出淺坑的土地上,所有還能站立的將士與部分平民代表,為戰死者舉行了火葬。沒有足夠的木材,許多屍體只能集體焚化,黑煙整日不散,如同無數不屈的魂靈最後一次向天際攀升。陳子昂親手將一壇從都護府地窖深處找出的、僅存的濁酒,灑在最大的那堆篝火前,對著沖天烈焰,嘶聲念誦了那首他曾在城頭擊築而歌的《登幽州台歌》。這一次,沒有築聲相和,只有風聲嗚咽,和無數壓抑的哭泣。

  祭奠之後,便是冷酷的清算與重建。

  城內存糧已徹底告罄,連老鼠和樹皮都成了稀缺之物。

  安西大都護陳子昂下令,開放吐蕃遺棄營盤中所有可能找到的糧食,哪怕只是些發霉的炒麵或凍硬的肉乾,統一收集,按人頭每日定量分發,優先供給傷兵和婦孺。同時,派出數支尚有體力的隊伍,由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帶領,前往龜茲周邊尚未被吐蕃徹底摧毀的少量綠洲和村落,以安西都護府名義,「借」糧。說是借,實則是徵用,承諾日後償還,但眼下救命要緊。

  李瓔負責城防修繕與治安,組織人力清理廢墟,修補最緊要的城牆缺口,重新布置崗哨。王孝傑傷勢未愈,但堅持參與了軍務整頓,將殘存的唐軍與表現突出的「保甲營」平民重新整編,汰弱留強,勉強湊出了一支約兩千人的、尚可稱為軍隊的隊伍。每日嚴格操練,既為恢復戰鬥力,也為用紀律和忙碌壓制劫後可能滋生的混亂與頹廢。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兩千人,以及城中倖存的兩三萬軍民,不能永遠靠「借」糧和搜尋遺棄物資過活。安西四鎮經此浩劫,疏勒、焉耆情況未明,于闐蘇海政態度曖昧,朝廷援兵與補給遙遙無期。

  要想真正站穩腳跟,必須從根本上解決生存問題,解決糧食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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