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全民皆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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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茲城南牆的烽煙尚未散盡,屍骸的清理剛剛開始,一種更深重的寂靜籠罩了龜茲。陳子昂發現,這不是安寧,而是力竭後的死寂,是繃緊的弓弦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王孝傑重傷昏迷,被安置在都護府內由僅存的醫官竭力救治,生死未卜。李瓔在勉強維持著城防的運轉,但眼中已無神采,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命令。城頭守卒的數量肉眼可見地稀薄下去,許多段城牆只能依靠稀疏的崗哨和來回奔走的疲兵勉強支撐。最要命的是,那支最後的預備隊,已經在南牆的缺口處流幹了血。

  陳子昂站在南牆箭樓的廢墟上,腳下是尚未凝固的血泊和碎磚亂石。他望著城內——曾經繁華的西域大都護府治所,如今街道空曠,房屋傾頹,只有零星佝僂的身影在廢墟間麻木地翻撿著什麼。飢餓和死亡的氣息,比城外吐蕃大營的肅殺更令人窒息。守軍已至極限,若論欽陵看破虛實,發動真正總攻,破城只在旦夕之間。

  他走下城牆,沒有返回都護府,而是徑直走向了龜茲城西的「市坊」區。這裡曾是商賈雲集、胡漢雜處、駝鈴叮噹的繁華所在,如今店鋪十室九空,僅存的幾家葉門板緊閉,只有一些面黃肌瘦的民眾蜷縮在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這位身著殘破甲冑的將軍。

  陳子昂在一處相對寬敞的十字街口站定,示意親兵敲響了手中一面從廢墟里撿來的銅鑼。

  「鐺——鐺——鐺——」

  沉悶的鑼聲在死寂的街巷間迴蕩,吸引了越來越多驚疑不定的目光。人們慢慢聚攏過來,有衣衫襤褸的漢人農戶,有頭纏白布的西域胡商遺屬,有神色惶恐的本地匠戶,還有幾個躲在人群後、眼神複雜的僧侶。

  陳子昂沒有披甲執銳的威風,也沒有高居堂上的威嚴。他臉上帶著連日煎熬的疲憊與硝煙火痕,聲音因缺水而沙啞,卻努力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龜茲的父老鄉親,我是安西大都護陳子昂。」

  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低語聲嗡嗡響起。

  「你們都看到了,城牆破了,官兵快打光了,糧食也快沒了。」陳子昂的話直接得近乎殘酷,沒有一絲掩飾,「吐蕃人就在外面,十萬大軍,圍了三個月。他們破城之後會做什麼,不用我說,你們聽過疏勒的消息,見過沿途被焚毀的村落。」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恐懼在每一張臉上瀰漫。

  「朝廷的援兵,一時來不了。安西四鎮,如今能戰的,除了殘存的官兵,就只剩下我們——龜茲城裡還喘氣的每一個人!」陳子昂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絕望或麻木的臉,「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吐蕃人的刀,不會因為你是婦孺就留情!」

  他頓了頓,指向身後南牆的方向:「今天早上,吐蕃人差點就從那裡衝進來。是王孝傑將軍帶著最後三百兄弟,用命堵住了缺口!王將軍現在生死不明,三百兄弟,活著下來的不到五十!」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不知是誰家兒郎也在守城隊伍中。

  「官兵的血快流幹了。現在,該輪到我們了!」陳子昂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金石交擊,「不是替朝廷守城,是替你們自己,替你們的父母妻兒,替你們腳下的房子、窖里最後那點糧食、還有這條好不容易從祖先手裡傳下來的命,守城!」

  他跳上一處半塌的土台,讓自己能被更多人看見:「凡龜茲城內民戶,以街坊為單位,即刻起,所有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一律編入『保甲營』,由原里正、坊長率領,領取簡易兵器,接受老兵指導,負責填補城牆防守空缺、運送擂石滾木、救護傷員、撲滅火災!十五歲以下、五十歲以上男子及健壯婦人,編入『助防團』,負責燒煮飯食、縫補衣物、製作箭矢、照顧老幼!寺廟僧侶,精通醫術者集中救治傷患,余者協助維持秩序、超度亡魂!」

  命令清晰而具體,打破了「軍民」的界限,將戰爭的責任強行壓到每一個倖存者的肩頭。人群騷動起來,有驚懼,有茫然,也有少數眼中燃起困獸般的狠光。

  「可是……將軍,我們不會打仗啊!」一個膽大的老匠人顫聲喊道。

  「不需要你們像官兵一樣列陣衝鋒!」陳子昂立刻回應,「需要你們在吐蕃人爬上來的時候,用磚頭砸,用開水潑,用削尖的木棍捅!需要你們在城牆垮了的時候,扛著門板沙袋去堵!需要你們在官兵兄弟倒下的時候,把他們拖下來,哪怕只是給他們餵口水!」

  他目光如電,看向那幾個縮在後面的胡商遺屬:「城中粟特、回紇諸族百姓,朝廷既往不咎來歷。如今城破俱為齏粉,守城則同享生機!凡有出眾技藝者——善制弓弩、熟悉火工、通曉築壘、甚至擅養駝馬者,報於都護府,另有重用,戰後依功論賞,可入籍,可授田!」

  他又看向那些僧侶:「佛祖慈悲,亦護生民。龜茲若成地獄,經卷何存?佛法焉附?請各位大師出力,安撫人心,救死扶傷,功德無量!」

  一番話,將利害、責任、希望、乃至最後的生路,赤裸裸地擺在所有人面前。沒有退路,唯有自救。

  李瓔帶著一些同樣面無人色的屬吏匆匆趕來,聽到陳子昂的動員,先是震驚,隨即也明白這是唯一可能延續抵抗的辦法。他們立刻開始就地登記造冊,劃分坊區,指派頭領。

  起初是緩慢而滯澀的,但生存的本能開始壓倒恐懼。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一個失去了兩個兒子的老漢,他默默拿起一根削尖的房梁。接著是他的鄰居,一個沉默的皮匠。然後是那些眼睛通紅、丈夫或兒子已經死在城頭的婦人,她們挽起袖子,走向臨時架起的大鍋。僧侶們低聲誦著佛號,開始收攏街角的傷者和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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