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陳子昂封定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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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陳子昂卻看著柳如煙,不說話。

  她臉上在笑,可那雙拾金葉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還有,她拾起金葉子時,目光在其中某一片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片金葉子邊緣,似乎刻著一個小小的記號。

  陳子昂記下了那個記號的樣子:像是一個變體的「武」字。

  他的心,沉了下去。

  這平康坊的燈火,果然不只是為了照明。它在照亮欲望的同時,也照見了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勾連。

  金葉子上的記號,崔浥的兒子,吏部侍郎,武承嗣……

  無數的線索,在這一刻,忽然串聯起來。

  而柳如煙,這個看似超然物外的名妓,在這個串聯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陳子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痛。

  可這痛,讓他更清醒了。

  窗外的平康坊,燈火依舊璀璨。絲竹聲又響起來了,笑語聲又喧譁起來了,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可陳子昂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這場在洛陽城裡的生存遊戲,又多了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對手。

  或者說,又多了一枚,不知落在棋盤何處的棋子。

  他望向窗外。夜色濃如墨,而那些燈火,像是墨汁里浮起的金色油花,美麗,卻無法溶解於黑暗。

  路,果然還長。

  又過了三日,太極宮含元殿的晨鐘敲響時,陳子昂已立在丹墀之下。

  寅時三刻,天還是墨青色,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

  洛陽皇宮的宮燈在晨風中搖曳,將列班官員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漢白玉階上,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

  陳子昂站在武將隊列的第三排,這個位置很微妙——不前不後,既顯出了陛下恩寵,又不至於太過扎眼。

  陳子昂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那套便於行動的戎裝,而是一整套正式的朝服:緋色絹甲,繡著獅虎紋;腰間束十三銙金玉帶,每塊玉板上都刻著雲雷紋;頭戴鶡冠,兩根雉尾高高<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在晨風裡微微顫動。

  這身打扮讓他有些不自在。北疆的風沙磨糙了他的皮膚,卻沒能教會他如何在這重重絲綢的包裹下呼吸自如。絹甲太緊,勒得胸口發悶;玉帶太沉,壓得腰杆生疼;就連腳下的烏皮靴,底子也太硬,踩在地上硌得慌。

  陳子昂寧願穿那身磨破了肘部的舊皮甲,騎在馬上,讓塞外的風灌滿衣袍。

  可這裡是洛陽,是皇宮,是規矩比刀劍更鋒利的地方。

  「宣——忠武將軍陳子昂,覲見——!」

  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一聲接一聲,從殿內傳到殿外,像水面的漣漪,一圈圈盪開。

  陳子昂深吸一口氣,邁步上階。

  漢白玉的台階一共九級,每級七寸高,這是天子之制。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靴底踏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兩側執戟的金吾衛紋絲不動,甲冑在漸亮的天光里泛著冷鐵的光澤,只有眼珠子隨著他的移動,微微轉動。

  殿內比外頭暖和許多。

  地龍燒得正旺,

  熱氣從金磚縫隙里蒸騰上來,混著龍涎香的味道,熏得人頭暈。大殿深闊,三十六根蟠龍金柱撐起藻井,井心繪著日月星辰,在數百盞宮燈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流轉。

  那一日,武則天端坐在御座上。

  她今日沒有戴那頂沉重的九龍冠,只簡簡單單梳了個高髻,插一支金鳳步搖,鳳嘴裡銜著顆拇指大的東珠,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身上是一襲赭黃常服,繡著十二章紋,袖口鑲著黑貂毛,雍容而不失威儀。

  陳子昂在御前三丈處停步,跪拜,稽首:「臣陳子昂,叩見陛下。」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驚起了梁間棲著的幾隻燕子,撲稜稜飛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平身。」武則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殿內每個角落。

  陳子昂起身,垂手而立。目光始終盯著腳下的金磚——磚面上倒映著宮燈的影子,碎成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卿在北疆的功績,朕都知道了。」武則天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清晰,「破突厥五萬精騎,斬首兩萬,奪回黑沙城。又平定仆固、同羅部叛亂,安撫敕勒草原十五部。更難得的是,你還能整頓軍紀,建設同城,使邊軍不擾民——這些,你和狄仁傑的奏章里,寫得很詳細。」

  武則天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子昂身上。

  那目光很沉,像是有實質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陳子昂能感覺到,那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仿佛要透過皮肉,看到骨頭裡去。

  「周興之事……」武則天忽然轉了話題,「你做得急了一些。」

  陳子昂心頭一緊。

  來了,果然逃不過這一問。

  他正要開口解釋,武則天卻擺了擺手:「不過,證據確鑿,通敵之罪,依律當誅。你既是奉了密旨查案,先斬後奏,也不算逾矩。」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陳子昂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承認了「密旨」的存在——哪怕那份密旨,根本是子虛烏有。這是皇太后給他的台階,也是給朝野上下的一個交代。

  代價是,從此以後,他陳子昂身上就打上了「奉密旨行事」的烙印,也算天后親近之人。這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旦天下有變。

  「臣惶恐。」陳子昂低頭。

  「惶恐就不必了。」武則天語氣溫和了些,「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是立國的根本。你既有功於國,朕不能不賞,也不會食言。」

  她朝身旁的上官婉兒示意。

  上官婉兒捧著一卷黃綾詔書上前,展開,用那特有的、拖長了調的女音宣讀:

  「忠武將軍陳子昂,夙懷忠勇,久著邊功。破突厥於北疆,振軍威於塞外。又能肅清奸佞,以正朝綱。功在社稷,宜膺懋賞。可進封雲麾將軍,定北侯,食邑千戶,賜金魚袋,紫金符。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詔書不長,字字鏗鏘。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雖然早有風聲,可武承嗣等百官親耳聽到詔書宣讀,還是讓不少人神色變幻。

  不僅封定北侯,雲麾將軍,這是從三品的實職,掌宮禁宿衛,非心腹不得任。定北侯,雖是虛封——所謂「食邑千戶」,不過是每年多領一份俸祿,並無實地——可侯爵就是侯爵,是能傳諸子孫的爵位,更不用說金魚袋和紫金符,那是三品以上大員才有的恩寵。

  陳子昂卻面不改色,聆聽聖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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