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平吐蕃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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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平吐蕃之策,深吸一口氣對上官婉兒說:「我大唐的軍心、民心不可辱。無數將士血灑蔥嶺,方換得今日帝國的格局。一朝棄守,寒的不僅是安西戍卒之心,更是天下所有願為大唐拓土守邊者之心!太后,棄地易,收心難!」

  上官婉兒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唯有眼底深處,似有微光掠過:「將軍說得慷慨。但吐蕃十萬騎兵之銳,補給線之長,皆是實打實的難處。陳將軍反對棄守,可有應對之策?空言『不可棄』,解不了太后的憂。」

  陳子昂轉身,目光再次投向案上素箋,那首新成的詩墨跡未乾。他忽然撩起衣袖,將那張詩稿輕輕移到一旁,重新鋪開一張更大的宣紙。

  「請才人,再為我研墨。」陳子昂道,聲音里透出一股沉靜的力量,「本將軍,自有良策平吐蕃。」

  上官婉兒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她沒有說話,再次執起那錠松煙墨,就著青瓷硯,緩緩研磨起來。這一次,她的動作更穩,更專注,仿佛要將所有心神都傾注在這圈圈墨痕之中。沙沙的研墨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成了唯一的節奏。

  不一會,墨汁成,烏亮如漆。

  陳子昂提狼毫筆,蘸足濃墨,落筆於紙端。不再是詩句,而是條分縷析的方略。

  他先析吐蕃之弊:「吐蕃雖強,然其內政不穩,貴族紛爭,贊普年幼,實賴祿東贊家族攝政。其力看似雄渾,實則有隙可乘。我大唐當遣使密聯吐蕃內部不滿祿東贊之貴族,或誘以利,或曉以害,分化其勢,此為上策,可緩其東進、西侵之急。」

  再論安西戰守:「安西之苦,在於孤懸。當改一味固守死扛之策,行『以戰養戰,以藩制藩』之法。精選靈活動捷之軍,不拘泥一城一地得失,主動出擊,劫掠吐蕃糧道,襲擾其後方。同時,厚結西域仍有臣服之心之諸國,如拔汗那、康國等,許以重利,授以官爵,使其為大唐藩屏,共抗吐蕃。更可效太宗朝故事,募當地驍勇健兒組成『蕃兵』,以夷制夷,減我唐軍損耗。」

  後言糧秣轉運:「補給之難,在於路途遙遠耗損大。當在河西、隴右擇要地設立大型轉運倉,提前屯糧屯械。改革轉運方式,多用駱駝商隊,少征民夫,並許商賈運糧至軍前可得厚利甚至官職,以商道補官道。另,安西本地,凡屯田成功之卒,可減其戍期,賜其田宅,鼓勵攜家帶口實邊,長遠固本。」

  這些平定吐蕃的對策,陳子昂從長安返回洛陽的途中就已經思量。此時,陳子昂寫得極快,筆下生風,一條條對策從他胸中丘壑傾瀉而出,結合了他在北疆作戰的經驗、對西域地理人情的了解,以及對史冊上經營西域成敗案例的深思。既有戰略層面的洞察,也有具體可行的戰術安排,甚至包括如何選拔執行此類策略的將領——「當用通曉蕃情、靈活機變、不貪功冒進之將,而非一味猛衝之勇夫。」

  上官婉兒起初只是靜靜研墨,目光偶爾掃過紙面。

  漸漸地,上官婉兒研墨的手勢慢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地追隨著那些不斷湧現的字句。燭火將她和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交疊在一起,隨著筆鋒起落微微晃動。

  寫至關鍵處,陳子昂忽而停筆,抬頭看向她:「上官才人,吐蕃之強,在於其集權一時,然其國本未固,文化未昌,只恃武力,難以長久。我大唐國力之厚,文明之盛,終非蕞爾蕃邦可比。此刻收縮,示弱於敵,遺患無窮。當以堅韌耗其銳氣,以謀略分其勢力,以國力壓其根本。安西必守,也……能守住!」

  陳子昂的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那是一個將領面對戰略全局時的自信與激昂,也是一個深受太宗、高宗開疆拓土精神影響的士人,對大唐帝國榮耀本能的捍衛。

  上官婉兒凝視著他眼中那簇火,久久不語。研墨的手早已停下,指尖沾了一點墨漬,也渾然不覺。堂內靜極了,只有燭芯偶爾的噼啪聲。

  良久,上官婉兒輕輕吁出一口氣,那氣息拂動了燭火,光影一陣搖曳。

  「這就將將軍之策,連同這份……」上官婉兒目光落在那寫滿字跡的奏表上,「《請堅守安西四鎮疏》,呈報太后。」

  陳子昂擱下筆,這才覺出手腕酸麻,背上也出了一層細汗。他將奏表小心吹乾墨跡,捲起,雙手遞給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接過,那捲紙似乎還帶著他書寫的溫度與力度。她沒有立刻收起,反而問道:「將軍此策,關乎重大,可謂將身家前程,皆繫於此論之上了。若……太后最終仍決定棄守,或此策施行不利,將軍可知後果?」

  陳子昂坦然道:「臣只知,食大唐之祿,忠君之事,分君之憂。既問策於臣,臣當盡其所知,言其所信。至於後果……臣在寫下『雖遠必誅』時,便已置之度外。」

  上官婉兒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最終化為一句低語:「陳子昂,果然還是陳子昂。」她將奏表仔細收入袖中,「今夜之事,出此門,無人知曉。將軍……靜候消息吧。」

  上官婉兒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如來時一般,悄然離去,身影沒入濃稠的夜色。

  陳子昂獨立案前,看著硯中剩餘的濃墨,看著一旁那首被移開的詩稿,再看看已然空空如也的門口。方才慷慨陳詞的熱血漸漸冷卻,理智回籠。

  陳子昂知道,這份奏表遞上去,便是真正捲入了帝國最高層的戰略博弈之中。安西四鎮的命運,或許會因他今夜筆墨而有細微的轉折,而他自己的命運,也必將與之更深地糾纏在一起。

  西廂的窗戶,似乎極輕微地響動了一下。

  陳子昂緩緩坐下,吹熄了多餘的燭火,只留一盞。微光中,他提起筆,在詩稿的末尾,遲疑片刻,添上了最後一句。字跡不如先前酣暢,卻帶著一種沉鬱的力量。

  寫罷,他凝視著那句新添的詩,又仿佛透過詩句,看到了萬里之外,風沙漫捲的安西城垣,以及更遠處,虎視眈眈的吐蕃旌旗。

  長夜未央,前路莫測。

  唯有一點墨痕,深深浸入紙背,如同陳子昂的必勝信念,滲入這歷史肌理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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