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上官婉兒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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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則天賞賜四名宮女,上官婉兒的聲音清越,語調平穩,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同玉磬輕擊。言罷,側身示意,朝外微微點頭。

  旋即,杏花、牡丹、海棠和桂子四名女子魚貫而入。

  這四人年齡都在十七八歲,姿容皆在中上。兩人穿著水紅襦裙,梳著驚鵠髻,低眉順眼;兩人著藕荷色衫子,綰著尋常鬟髻,手中各捧一物——一者是個尺余長的紫檀木匣,匣口未鎖,隱約可見內里錦緞光澤;另一者則是個包裹嚴實的青布包袱。

  四人進得堂來,齊齊向陳子昂福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宮人。

  「此四女皆出自尚宮局,粗通文墨,亦曉女紅庖廚。」上官婉兒淡淡道,「陛<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臣下,望陳將軍善加看待,勿負聖恩。」

  陳子昂只覺得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頂門,方才那點暖意蕩然無存。他強行穩住心神,再次深深下拜:「臣……叩謝太后天恩!陛<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恤微臣至此,臣……感激涕零,唯有肝腦塗地,以報萬一!」

  賞賜宮人。這哪裡是尋常賞賜?他猛然想起史書所載,當年太后賞賜酷吏來俊臣,亦是十名宮人……名為侍奉,實為耳目。

  而自己今日面聖,應對雖謹,終究是引起了太后更深一層的「關切」。

  這四名女子,便是太后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日後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乃至來往賓客,恐怕都難逃宮中的耳目。

  上官婉兒親自送來,更是意味深長。她不僅是太后心腹,更是宮中詔命的執掌者,身份非同小可。由她出面,既是彰顯對此事的重視,亦是一種無聲的警示和試探。

  「陳將軍請起。」上官婉兒虛扶一下,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案上那罐蒙頂石花和兩隻用過的茶盞,「太后另有言:將軍年已及壯,當以家室為念,早日成家立業,方為長久之道。今日看來……」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府上已有客至,倒是本官來得不巧了。」

  喬小妹臉上一白,頭垂得更低。

  陳子昂忙道:「此乃同僚喬侍御史之妹,大唐女醫喬小妹,今日代為送物。臣與喬侍御史情同手足,在沙場為同袍兄弟,視其妹亦如自家小妹,不是外客。」

  「原來如此。」上官婉兒不置可否,試探道,「太后賞賜已至,本官不便久擾。這四女,便請陳將軍安置。」她又看了一眼那紫檀木匣與青布包袱,「匣中所盛乃蜀錦四端,包袱內是宮中新制的醒酒糖與蜜漬果子,太后念將軍或有用處。」

  「謝陛下厚賜!」陳子昂再拜。

  上官婉兒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那兩名隨她而來的碧衣宮女緊隨其後。一行人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漸濃的夜色中。

  堂內一時寂靜得可怕。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那四名賞賜而來的宮人依舊垂首站在原地,姿態恭敬,卻像四尊沒有生命的玉像,將原本溫馨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氣息都凝滯了。

  喬小妹臉色有些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帶。

  她雖年輕,卻也聰慧,眼前情形意味著什麼,已猜到了七八分。她抬頭看向陳子昂,眼中滿是擔憂與無措。

  陳子昂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對那四名宮人道:「你等且隨陳伯去西廂安置。一應所需,可與陳伯說。」

  「是。」四女齊聲應道,聲音輕柔,卻帶著宮規訓練出的刻板。陳安面色惴惴,引著她們退下。

  堂內終於只剩下陳子昂與喬小妹二人。

  「陳大哥……」喬小妹低聲喚道,眼圈微紅,「我……我該回去了。」

  陳子昂看著少女驚惶不安的模樣,心中愧然,溫聲道:「我送你。」

  兩人默默走出正堂,穿過庭院。老槐樹的陰影籠罩下來,夜色已深,坊間偶有犬吠遠遠傳來。

  到了門邊,喬小妹停下腳步,忽然抬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強忍著沒有落下:「陳大哥,那些宮人……太后她……是不是不放心你?」

  陳子昂望著巷口懸掛的孤燈,沉默片刻,低聲道:「小妹,今日之事,你回去後,只與你阿兄略提一二即可,莫要細說,也莫要多想,非常時期,到時候我自去找他商議對策,我自己能處理和應付。」


  陳子昂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夜色:「小妹,我陳子昂,絕非貪戀美色之徒。太后賞賜,非為體恤,實是……耳目。」

  喬小妹渾身一顫,睜大了眼睛。

  「此事關係甚大。」陳子昂看著她,目光複雜,「日後你這丫頭,若無要緊事,也……少來我這裡吧。免得……平白惹人注目,於你不好,等過些日子,我再去找你和喬兄。」

  「此事關係甚大。」陳子昂看著她,目光複雜,「日後你這丫頭,若無要緊事,也……少來我這裡吧。免得……平白惹人注目,於你不好,等過些日子,我再去找你和喬兄。」

  這話說得艱難,卻不得不言。喬小妹眼中淚光終於滾落,她急忙用袖子抹去,用力點頭:「我明白,陳將軍,你……你要多加小心!」

  「嗯。」陳子昂點頭,替她拉開院門,「夜路小心,替我問候知之兄。」

  喬小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關切,有憂慮,還有一絲少女難以言喻的悵惘,隨即轉身,纖細的身影很快沒入坊街的黑暗中。

  陳子昂獨立門首,夜風襲來,遍體生寒。

  他回身望向宅內。西廂已亮起燈火,窗紙上映出女子婀娜的身影,安靜,馴順,卻像四根無形的絲線,從這洛陽崇業坊的小院,直通入那重重宮闕的最深處。

  太后的「自己人」,豈是那麼好當的?

  這賞賜不是榮寵的開端,而是囚籠的第一根欄杆。往後的日子,須得步步驚心,字字斟酌了。

  陳子昂掩上門,將那漸沉的夜色與無聲的監視,一同關在了這方寸天地之中。

  陳子昂立在門內,耳聽得喬小妹細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夜霧吞沒。他正待轉身回屋,眼角餘光卻瞥見廊下陰影里,竟還靜靜立著一個纖秀的人影。

  不是那四名新賜的宮人。

  那人自廊柱後緩步走出,青袍銀帶,金冠綰髮,面容在檐下燈籠昏黃的光里,一半明澈,一半沉在幽暗之中。正是去而復返的上官婉兒。

  陳子昂心頭猛地一跳,袖中手指下意識收攏。上官婉兒沒走?何時又折返的?方才送喬小妹出門的話,她聽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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