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回到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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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慈恩寺的那天深夜,陳子昂忽然想起窺基和尚最後說的一個故事:

  玄奘法師晚年,有一次重病,弟子們圍在榻前哭泣。法師笑道:「你們哭什麼?我這一生,最慶幸的不是取回多少經,而是在玉門關外那個夜晚——當時水囊已空,馬匹將死,我躺在沙丘上望星空,忽然想:就算死在此地,至少方向是對的。」

  「方向?」有弟子問。

  「向西的方向。」玄奘法師說,「只要方向對,每一步都有意義。」

  此刻,和喬小妹走在長安的夜色里,陳子昂明白了那個故事的意義。

  他的方向很明確——守護這片燈火,這個文明,這個讓玄奘甘願冒死西行、讓窺基甘願皓首窮經的時代。

  「嗯。」陳子昂駐足,最後望了一眼來時路。慈恩寺的方向已經隱在夜色中,但他知道,那盞燈還在亮著。

  就像他知道,明天日出時,他將繼續奔赴自己的方向。

  盛世的氣息在春夜的空氣中無聲流淌。

  而屬於這個時代的所有故事——譯經的、守邊的、經商的、農耕的、寫詩的、造器的——都在這片偉大的星空下,繼續向前延伸。

  這是他陳子昂的長安,是他的時代。

  陳子昂離開了它,又回到了它。如今,在譯經院的燭火與邊關的烽火之間,他第一次真正觸摸到了那根貫穿這個時代的脈絡——那是一種比王朝更長久、比山河更深邃的東西:一群清醒的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朝著各自認定的方向,步步前行。

  第二天,新的一天開始了,陳子昂和喬小妹等人回洛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晨光中的長安城。炊煙已經變成了炊煙的海洋,從無數里坊中升起,與晨霧融合在一起。街市的人聲隱約傳來,混雜著駝鈴、馬蹄、叫賣聲,匯成這座城市特有的交響。

  而他或許將再次奔赴西域邊疆,用手中的劍守護這一切——守護這炊煙,這人聲,這飄落的銀杏葉,喬小妹眼中明亮的光,這僧人燈下譯經的側影,這萬千生民用勤勞和智慧創造的、無與倫比的繁華盛世。

  陳子昂騎在馬背上,忽然想起父親陳元敬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最好的守護,不是讓時間靜止,而是讓該繼續的繼續。」

  鐘聲再次響起。

  這次不是慈恩寺一家的鐘聲,而是從城內許多寺院同時響起——大興善寺、大莊嚴寺、薦福寺……鐘聲此起彼伏,在長安上空交匯、迴蕩,宣告著又一個平凡而珍貴的日子。

  陳子昂回到洛陽,發現神都的生活,與居延海是兩種滋味。

  居延海的生活是潑辣的,風像蘸了鹽的鞭子,抽在人臉上生疼,天地間一片枯黃與赭紅,衰草連天,鷹隼盤旋,帶著邊塞特有的肅殺與遼闊。

  而洛陽的生活,是浸潤在桂香與菊色里的,風是軟的,帶著洛水氤氳的水汽,拂過滿城怒放的黃菊,掠過宮闕檐角清脆的銅鈴,連夕陽都染著一層富貴溫柔的金粉。

  洛陽雖然與長安不一樣,但是也是繁華大都市了,陳子昂騎著馬,走在通往清化坊的街道上。

  回神都後,他卸了甲,只著一身尋常的青布圓領袍,外罩半舊的玄色披風,頭上戴著樸素的黑色幞頭。若非腰間那柄形制特殊的橫刀和眉宇間洗不去的風霜銳氣,看上去與洛陽城裡尋常的年輕文吏並無二致。

  饒是如此,依舊引來了不少目光。清化坊在洛陽城東南,雖非頂級權貴聚居的尚善、積善諸坊,卻也是官吏、文士、富商青睞的所在。

  坊內街道整潔,榆柳成行,家家門庭修飾得宜,透著一股沉穩的殷實氣息。此刻正值傍晚,坊門內外車馬行人絡繹,多是歸家的官吏或訪友的士子。

  許多人與陳子昂擦肩而過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投來驚疑或探究的一瞥。有人竊竊私語:

  「瞧那人……風塵僕僕,莫不是邊軍回來的忠武將軍?」

  「看他那步子,虎虎生風,定是行伍出身。」

  「面孔生得很,年紀輕輕,氣度卻是不凡……」

  「莫非……是那位斬殺了突厥狼首的書生將軍?」

  低語聲隱約飄入耳中,陳子昂恍若未聞,只是按著青霜劍,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規律的「嘚嘚」聲,像他此刻的心跳,沉穩,卻比平日略快了幾分。

  近鄉情怯。

  這個詞,他從前只在詩里讀過。如今親身站在洛陽,站在離家僅一坊之隔的街道上,才真切地品出那「怯」里的百般滋味。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近於恍惚的不真實感。

  就在數月前,他還在黑沙城的烽煙里,在居延海的風沙中,與士卒同飲渾濁的苦水,與胡商周旋交易,與鐵勒首領歃血為盟。

  那些血與火、沙與雪、生與死的記憶,如此鮮明滾燙,仿佛就在昨日。

  而此刻,他走在這太平富庶的洛陽街巷,空氣里是桂花甜膩的香氣,耳畔是市井安穩的喧囂,眼前是即將見到的、闊別已久的家人。

  兩個世界,似被一道無形的門隔開。而他,剛剛從門的那一邊跨過來,身上還帶著那邊的寒氣與血氣。

  轉過街角,熟悉的烏頭門映入眼帘。

  門楣上懸著的「陳」字匾額,似乎新近刷過漆,在暮色中烏黑髮亮。

  門前兩尊不大的石獅子,依舊憨實地蹲坐著,只是獅身上落了些金黃的榆葉,這已經是忠武將軍府的配置了。

  院牆內,那株老槐樹探出牆頭的枝葉,比離家時似乎更茂密了些,晚風過處,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

  陳子昂在門前勒住馬,靜靜站了片刻。

  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熟悉的、混合著槐葉清苦與鄰家炊煙的味道,終於將那股恍惚感沖淡了些許。他伸手,叩響了門環。

  「誰呀?」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是管家陳伯。

  「陳伯,是我。」陳子昂開口,聲音竟有些沙啞。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器物碰撞聲。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拉開,陳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後。老管家眼睛有些花了,眯著眼,湊近了仔細看,待看清陳子昂的臉,嘴唇哆嗦起來,手中的油燈差點脫手。

  「大少爺?真是大少爺回來了?!」陳伯聲音發顫,老眼裡瞬間湧上淚光。

  「是我,陳伯。」陳子昂上前一步,扶住老人顫抖的手臂,「我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陳伯語無倫次,用袖子胡亂擦著眼睛,另一隻手緊緊抓著陳子昂的手臂,仿佛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快,快進來!子澤!子澤!你兄長回來了!」

  本章第218章 回到洛陽有驚喜,點我立即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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