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佛國的妓女與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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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陳子昂對玄奘這些真實的西行故事聽得入迷,老羊皮又跟陳子昂講了玄奘西行的一個有趣故事:佛國的<i class="icon icon-uniE0BB"></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

  「玄奘西行到了羯若鞠闍國,也叫曲女城,那是中天竺的大國,繁華富庶,佛法鼎盛。」老羊皮話鋒一轉,語氣卻有些微妙,「戒日王為法師舉辦無遮大會,極盡尊榮。但大會期間,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日,法師在王宮附近的精舍靜坐,有個衣著艷麗、香氣濃重的女子在門外徘徊許久,最後鼓足勇氣求見。守門的僧人不讓進,說她身份『不淨』。玄奘法師聽聞,卻說:『佛門無遮,何分淨穢?請她進來。』」

  「女子進來後,跪地不起,淚流滿面。她說自己名叫『蓮花色』,本是良家女,家道中落後被賣入妓館。雖操賤業,卻自幼敬佛,每日收入,必分出一份供養寺廟。聽聞有大唐高僧至此,便想求個解脫的法子,又恐污了聖地,徘徊不敢入。」

  陳子昂蹙眉,這等事,在大唐的中原也常見。

  「玄奘法師問她:『你可曾害人性命?可曾謀財騙色?』女子搖頭。法師又問:『你供養寺廟時,心中何想?』女子答:『只求來世不再受此身,能清清白白聽一次佛法。』」

  老羊皮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玄奘當時的語氣:「玄奘法師沉默良久,對她說:『你以不淨之身,行供養之事,此心已勝過許多口念佛號、心行齷齪之人。佛說眾生平等,是心平等,非相平等。你且回去,每日供養時,但念「願此功德,回向一切如我般受苦女子,早得解脫」。持之以恆,便是修行。』」

  「後來呢?那女子……」

  「後來無遮大會結束,玄奘法師即將離開曲女城。起程那日,在送行的人群最外圍,法師看到了那個女子。她依舊穿著艷麗的衣服,但洗淨了脂粉,遠遠地,朝著玄奘法師的儀仗,深深拜了三拜。」老羊皮輕嘆一聲,「玄奘法師在車上,也合十還了一禮。此事他極少對人言,只對老夫提過,說:『佛光普照,有時竟需借最卑微的鏡子,方能看清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慈悲,原來還有邊界。』」

  陳子昂默然,這古代法律的邊界,道德的邊界,慈悲的邊界……玄奘法師的困惑,又何嘗不是所有身處高位、掌握資源者共同的困惑?

  「歸國途中,在呾叉始羅國附近,他們又遇到了盜匪。」老羊皮翻著筆記,「這次不是搶劫,是……『邀請』。」

  「邀請?」

  「對。盜匪頭子聽說有大唐僧人攜帶大量佛經佛像經過,竟派人送來禮物——幾袋糧食、一些藥材,還有一張請柬,請法師到山寨『一敘』。」老羊皮苦笑,「隨行護送的軍士都認為有詐,勸法師勿往。法師思忖後,卻只帶了兩個弟子,欣然赴約。」

  陳子昂捏了把汗,這玄奘法師的膽子太大了。

  「山寨在險峻的山腰,盜匪卻禮數周到。頭領是個獨眼中年人,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他擺下素宴,對法師說:『大師莫怪。我等在此『討生活』,也是迫不得已。但我母親生前信佛,我曾發誓,絕不傷害僧侶,且每月初一十五,必素食念佛,為母祈福。聽聞大師攜真經東歸,斗膽請來,只想請教一句:像我等滿手血腥之人,念佛還有用嗎?』」

  玄奘如何回答?陳子昂不禁前傾身子。

  「法師看著他,說:『昔有屠戶,名廣額,一日忽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刀在手上,佛在心頭。你既有此心,便是佛種已萌。但僅初一十五素食念佛,猶如旱地偶灑微雨,難潤根本。若能從此收手一線——不傷婦孺,不劫貧苦,不害僧侶——雖仍在江湖,此一線善念,便是你每日的修行。滴水雖微,漸盈大器。』」

  「那盜匪頭領聽了,怔了半晌,忽然伏地大哭。說他母親臨終前,也說類似的話。」老羊皮聲音低沉下去,「後來,法師離開時,那盜匪頭領率眾送出十里,贈以清水乾糧,並指天發誓,絕不再劫掠東歸的僧侶商隊。據說,此後數年,那條路上果然太平了許多。」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話陳子昂聽過無數次,但第一次感到,它背後可能真的有一個具體的、充滿掙扎與血淚的故事。

  「這是最後一個了。」老羊皮合上筆記,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法師在印度遊學時,曾到過一個叫『僧伽施國』的地方。那裡曾有一座宏大的佛寺,據說是阿育王所建,香火鼎盛數百年。但法師去時,寺廟已成廢墟,斷壁殘垣淹沒在荒草中,只有巨大的覆缽式塔基還依稀可辨。」


  「為何荒廢?」

  「戰亂,瘟疫,也可能是河流改道,水源枯竭。」老羊皮搖頭,「法師在廢墟中徘徊,發現一些石刻的佛經片段,字跡漫漶。他在一處半塌的講經堂遺址上,撿到半片陶缽,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嚮導說,那是當年僧侶用的食缽。」

  「那天夜裡,法師沒有去附近的村莊借宿,而是執意留在廢墟。他說想感受一下,當年這裡的暮鼓晨鐘徹底消失後,是一種怎樣的寂靜。」老羊皮望向窗外,暮色已開始聚攏,「那夜月色極好,清輝灑在殘磚碎瓦上,一片銀白。法師坐在塔基上,默然靜坐。」

  「後來他對老夫說,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佛陀所說的『無常』。不僅是人生的無常,更是文明、信仰、甚至記憶的無常。那麼輝煌的寺廟,那麼精深的佛法,說湮滅,也就湮滅了,只剩下月光,平等地照著這片荒蕪。」

  「但他又說,」老羊皮語氣一轉,「就在那極致的寂靜與虛無中,他反而聽見了聲音——不是鐘鼓,不是誦經,是風吹過瓦礫縫隙的嗚咽,是夜蟲在石縫裡的鳴叫,是遠處隱約的流水聲。那一刻他感到,佛法或許會式微,寺廟或許會傾頹,但那種尋求解脫、嚮往光明的心,就像這月光,只要還有人,就會在。」

  「所以,玄奘法師萬里迢迢也要把經卷帶回去。」陳子昂輕聲道。

  「對。帶回大唐去,譯出來,傳下去。哪怕將來某一天,大慈恩寺也成了廢墟,這些經卷也化為了塵土,但只要有人因它起過一念善,得過一刻安寧,那這條萬里之路,這一生心血,就不算白費。」老羊皮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很重的東西。

  屋裡徹底暗了下來,遠處,點起了第一堆篝火。

  陳子昂起身,鄭重地向老羊皮躬身一禮:「多謝先生。今日這些故事,於我,不只是故事。」

  老羊皮擺擺手,摸索著點亮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跳躍。

  「將軍過去在同城,是做實事的,做得很好。這些陳年舊事,能對將軍有些許啟發,老夫也不算白說了。」他慢慢捲起那些散亂的稿紙,用麻繩重新捆好,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嬰兒,「玄奘法師的路,是求法的路。將軍的路,是安邊的路。路不同,但有些道理,或許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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