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雪山上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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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驛站內,老羊皮居住的土屋裡,古茶香換了三巡。

  窗外的日頭,從東窗斜到西窗,光斑在堆滿卷冊的地面上緩緩挪移,像一隻慵懶的貓。

  屋外的嘈雜聲、甚至遠處商隊的駝鈴聲,都被這間屋子的土牆和滿屋的大唐西域記手稿濾去了大半,只剩下隱約的背景音。

  陳子昂沒有走,他盤腿坐在老羊皮對面的蒲團上——那蒲團是用戈壁上的芨芨草編的,粗糙但厚實。

  面前的矮几上,除了茶碗,還攤開了幾卷《大唐西域記》的手稿,紙色泛黃,墨跡深深淺淺,有些地方還有硃筆的批註和勾勒。

  「老羊皮」康必謙似乎很久沒遇到這麼專注的聽眾了。他講得興起,又從牆角一個漆皮剝落的木箱裡,翻出幾卷用細麻繩綑紮的舊紙,紙邊已經起毛,顯然是經常翻閱的筆記。

  「方才說的,多是路途艱險、佛國見聞。」老羊皮解開麻繩,小心翼翼地展開一卷,「還有些事,玄奘法師口述時,聲音會低下去,眼神會飄遠。那才是真正刻在他心裡的東西——無關佛法精義,只是……人的故事。」

  陳子昂為他續上熱茶:「先生請講。」

  老羊皮講了一個「枯泉邊的大願」故事。

  「出玉門關後,不是直接進莫賀延磧。」老羊皮指著稿紙上一個地名,「玄奘法師先要經過一個叫『瓠蘆河』的地方。那是條季節河,平時是乾涸的河床,只有盛夏雪融時才有水。玄奘到時是秋末,河床皴裂如龜背,找不到一滴水。」

  他啜了口茶:「嚮導是個老胡商,說他知道一處秘密的『枯泉』——泉眼早已乾涸,但在泉眼下挖丈余,或許能滲出些濕泥,用力吮吸,可得些許泥水。他們找到了那地方,果然,泉眼處只有一個淺淺的凹坑,積著些鳥糞和枯葉。」

  「挖開?」陳子昂問。居延海也有類似的經驗,某些看似乾涸的古井,深挖下去,或許真有濕氣。

  「挖了。但只挖了三尺,嚮導的鏟子就『當』一聲,碰到了硬物。」老羊皮眼睛眯起來,「扒開浮土,是一具人的骸骨。看衣物殘片和隨葬的一串磨損嚴重的木念珠,應該是個死在途中的行腳僧。骨架呈蜷縮狀,頭朝著西方,一隻手向前伸著,指骨深深摳進土裡——他死前,還在努力想挖出點水來。」

  陳子昂沉默,大唐邊塞和絲綢之路上,這樣的無名屍骨太多了。

  「嚮導嚇得丟了鏟子,跪地念胡話,說這是凶兆,不能再挖了,趕緊離開。」老羊皮聲音平緩,「法師卻平靜地走過去,蹲下身,將那具骸骨小心翼翼地捧出,在向陽的坡地上,用石塊和沙土壘了個簡易的墳冢。然後,他拿起鏟子,繼續往下挖。」

  「他自己挖?」

  「對。挖到約一丈深,剷頭終於觸到了濕泥。再往下,滲出了渾濁的泥漿。玄奘法師用皮囊一點點收集,澄清了許久,得小半囊泥水。」老羊皮頓了頓,「他將第一口水,灑在了那座無名僧的墳前。說:『此水,當與先行者共飲。』」

  「後來呢?」

  「後來他們靠著那點泥水,撐到了下一個綠洲。」老羊皮翻過一頁稿紙,「玄奘法師說,從那以後,每至絕境,他便會想起那具指向西方的骸骨。他想,那不知名的僧侶,或許也曾發願西行求法,卻倒在了第一步。自己何其有幸,還能繼續走。於是,他在那爛陀寺學經時,每有所得,便會默默祝禱,將功德回向給那位『先行者』。」

  老羊皮抬起頭,看著陳子昂:「將軍,你說,這是愚痴,還是慈悲?」

  陳子昂想了想:「是念舊,也是自重。不忘來路,方知去向。」

  老羊皮點點頭,沒再評論,繼續翻筆記,又講了一個故事:雪山上的耳光。

  「過蔥嶺,當地人叫『波謎羅川』,那是真正的世界屋脊。」老羊皮搓了搓手,仿佛感到那寒意,「終年積雪,寒風如刀,空氣稀薄,人畜行走,胸悶氣喘。玄奘法師一行雇了當地的嚮導,用氂牛和一種矮種馬馱運經箱。」

  「過雪山,最怕的不是冷,是『雪盲』。」老羊皮解釋,「遍地皆白,無遮無攔,日光經雪地反射,刺得人眼睛流淚、紅腫,最後什麼都看不見。當地的土法,是用氂牛毛編成細密的網罩,蒙在眼上,勉強視物。」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玄奘法師不肯戴。他說,既要翻此山,便要親眼看看這天地之極是何模樣。結果,第二日眼睛就腫得只剩一條縫,疼痛難忍,淚流不止。嚮導急了,說再這樣下去,眼睛要瞎。」

  「然後?」

  「然後,嚮導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老羊皮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忽然掄起巴掌,狠狠扇了玄奘法師一記耳光。」

  陳子昂愕然,看來這歷史上真實的玄奘西遊記,可不是小說里那般。

  「玄奘發生被打懵了。嚮導卻用生硬的胡語夾雜著手勢說:『看!你還知道疼!眼睛疼和臉疼,哪個更難受?你若瞎了,還能念經嗎?還能走路嗎?』」

  老羊皮模仿著當時的情景,自己也不禁莞爾:「玄奘法師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來——雖然因為臉腫,笑得很扭曲。他接過網罩,戴上了。後來他說,那一巴掌,是他在西域受過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點撥』。有些時候,大道理不如一巴掌來得明白。」

  陳子昂也笑了。這故事裡的玄奘和尚,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唐聖僧,而是一個也會固執、也會挨打、也會在疼痛中領悟的活生生的人。

  「不過,雪山也給過他饋贈。」老羊皮語氣溫和下來,「在一處背風的埡口,他們發現了一小叢緊貼著岩縫生長的藍色小花,花瓣晶瑩剔透,像是冰雕的。嚮導說,這叫『魂宿花』,只在極高極寒處生長,見之者能得山神庇佑,魂靈安穩。玄奘法師小心地采了一朵,夾在隨身攜帶的《般若心經》里。那經書後來幾經水浸、磨損,但那朵壓乾的小花,直到他圓寂時,還在。」

  細微之物,寄託著穿越絕境的念想,陳子昂想起自己懷中那枚來自蜀中的舊玉佩,觸手生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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