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狄仁傑給三條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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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時辰後,狄仁傑隨陳子昂登上觀武台時,三千虎賁軍已列陣完畢。

  清一色的明光鎧,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士卒持弩佩刀,腰掛箭囊,肅立無聲。唯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兩個大字:虎賁。

  「此軍如何練成?」狄仁傑問。

  「選拔最嚴。」陳子昂站在他身側,「身高需五尺七寸以上,力能開三石弓,日行百里不疲。入選後,每日操練六個時辰:晨練弓馬,午練陣型,晚練格鬥。三日一小校,十日一大校,優勝者賞,劣者罰。」

  「糧餉呢?」

  「雙倍。」陳子昂說,「且頓頓有肉,三日一澡,傷病有醫。我要他們知道,他們是精銳,就該有精銳的待遇。」

  正說著,場中號角響起。

  演武開始。

  先是騎射。三百騎兵縱馬疾馳,在百步外連發三箭,箭箭中靶。靶是活動的,由士卒舉著在場上奔跑,模擬敵軍游騎。

  接著是步戰。陌刀陣推進,刀光如牆,步步為營;弩手在後,輪番齊射,箭雨遮天。

  最後是混戰。兩軍對壘,真刀真槍——當然去了刃,裹了布,但擊打聲依然沉悶駭人。有人被撞倒,立刻爬起;有人「負傷」,自行退出。陣型變幻莫測,時而如鶴翼展開,時而如長蛇盤旋。

  狄仁傑看得目不轉睛。

  他見過很多軍隊——府兵、禁軍、邊軍,但沒有一支有這樣的氣勢。那不僅是訓練有素,更是一種精氣神:每個士卒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種知道自己為何而戰、並且相信自己能贏的光。

  一個時辰後,演武結束。

  三千人重新列隊,呼吸微促,但陣型不亂。

  陳子昂走下觀武台,來到陣前。他沒有說話,只是從隊首走到隊尾,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然後站定,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甲上。

  「咚!」

  三千人同時握拳捶胸。

  「咚!咚!咚!」

  三聲悶響,如戰鼓擂動,大地微顫。

  狄仁傑站在台上,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震撼。那不是對武力的畏懼,而是對某種精神的敬畏——這支軍隊有了魂。陳子昂一聲令下,小隊突擊、協同防禦、弓弩齊射、騎兵衝殺…動作迅猛如電,配合默契如臂使指,那股沖天的銳氣和悍勇,絕非尋常府兵所能擁有。

  尤其是隊列前那兩名年輕軍官——沉穩如山的陳玄禮和機敏如狐的敬暉,更是讓狄仁傑看到了未來名將的影子。

  狄仁傑徹底收起了最初的試探和旁觀之心。

  他屏退左右,土屋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兩人博弈下圍棋。

  「陳子昂,」下棋到一半,狄仁傑的神色變得無比鄭重,目光如炬,直視對方,「你可知道你闖禍了!」

  陳子昂雖然早有猜測,但聞言還是肅然起敬,躬身行禮:「原來是狄使君!久聞大名!不知使君駕臨,多有怠慢,萬望恕罪!」

  「不必多禮。」狄仁傑扶住他,語氣誠懇甚至帶著一絲急切,「老夫微服至此,非為公務,實因聽聞小友之事,心生驚奇,特來求證。今日一見,方知傳言尚不及實情之萬一!鹽糧之利,強軍之法,皆乃經世濟國之瑰寶!小友之才,堪稱國士!」

  陳子昂被這位歷史名臣如此直白的讚譽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使君過譽了。小子只是略盡綿薄,不忍見將士百姓受苦而已。」

  「不然!」狄仁傑搖頭,語氣沉重,「你可知,你所做之事,件件皆觸動著朝中最敏感的神經?鹽鐵之利,軍權之重,哪一樣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你在此地看似風光,實則已身處風口浪尖矣!」

  陳子昂默然。他何嘗不知?女皇的密旨、朝廷的默許與關注,都像懸在頭上的利劍。

  狄仁傑壓低了聲音:「老夫觀你,非是熱衷權勢之輩,一心只欲實事。然則,懷璧其罪。你此番作為,已礙了多少人的眼?又觸動多少固有之利?朝中諸公,乃至……至尊,會一直容你如此『特立獨行』下去嗎?」

  這些話,句句敲在陳子昂心上。這也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隱憂。

  「請使君教我。」陳子昂誠懇請教。

  狄仁傑沉吟片刻,道:「其一,韜光養晦。鹽利雖豐,需大部上繳,切勿貪戀。新式農法、軍械之法,可逐步整理成冊,擇機獻於朝廷,由朝廷推行天下,此乃大功,亦可分散注意,使你脫身漩渦中心。」


  「其二,固本培元。大唐虎賁軍雖精,然規模宜控制,重在精而不在多。你之根基,在於此地軍民之擁戴,此乃你目下最堅實之屏障,萬不可失。」

  「其三,廣結善緣。朝中並非儘是妒賢嫉能之輩。如宋璟、姚崇等輩,皆乃正直幹練之臣。他日若有機會,當與此等君子互通聲氣,而非孤軍奮戰。」

  狄仁傑的指點,高屋建瓴,全是老成謀國、保全自身之策。陳子昂聽得心服口服,深深一揖:「使君金玉良言,小子銘記於心,感激不盡!」

  狄仁傑看著他,眼中滿是欣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子昂,你非常人。老夫一生,未見如你這般,身負迥異古今之才學,卻又能腳踏實地、惠澤黎庶者。然大唐天下,看似鼎盛,實則暗流涌動。未來之路,必多荊棘。望你善用此才,堅守本心,好自為之。」

  他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今日所見所聞,老夫會謹記於心。他日若朝中有變,或你有需,只要於國於民有利,老夫……或可為你進言一二。」

  這是一個極其重大的承諾。來自一位未來宰相的潛在支持,其分量可想而知。

  陳子昂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使君厚恩,子昂沒齒難忘!」

  狄仁傑在居延海又盤桓了兩日,如同一個孜孜不倦的學生,向陳子昂請教了許多細節,從化學提純的原理,到代田法的具體實施要點,再到新式煉鋼的火候掌控。

  陳子昂也傾囊相授,兩人竟有種忘年之交的默契。狄仁傑還收下了陳子昂贈送的一小袋雪鹽、一包高產麥種以及一本記錄了煉鋼、農法心得的手稿。

  當晚,陳子昂獨立同城門外,心中感慨萬千。

  狄仁傑的到訪,如同一面鏡子,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價值與處境,也指明了前路上的一些迷霧。

  他知道,居延海的故事,絕不會止步於此。

  狄仁傑帶來的不僅是建議,更是一個信號:他陳子昂這個名字,已經開始進入大唐帝國更高層級的視野。

  未來的風,只會更大,更疾。

  他轉身,目光再次投向那喧鬧的鹽田、茁壯的麥苗、轟鳴的作坊和操練的虎賁軍。眼神變得更加堅定。

  無論風雨如何,他總要為這片土地,為這個時代,留下些什麼。

  臨別前的晚上,兩人喝酒,陳子昂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燒到心裡。

  「將軍可知我是誰?」狄仁傑忽然問。

  陳子昂有點疑惑:「狄公,字懷英,年約五旬,氣度恢弘者………寧州刺史狄公,已被提拔為冬官侍郎。」

  狄仁傑也笑了:「實不相瞞,我此番來,是奉太后密旨,察看同城實情。」

  陳子昂神色一肅:「太后她……如何評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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